小見快成長 胖子問:“你找誰?”
“……”久路愣了下:“這家不是刺青店嗎?”
“你來刺青的?”那胖子略微夸張的大聲問, 忍不住又上下看她一遍。
李久路從學(xué)校直接來的,大衣下面還穿著校服,頭發(fā)松散, 發(fā)辮稍稍向左歪過來,脖頸很長, 也很細(xì), 一張明凈的臉上,稚氣未脫。
一看就是個乖孩子,不像出入這種場所的人。
久路輕輕點了下頭。
萬鵬照胖子后腦勺狠拍一巴掌, 把餐盒放桌上,朝里面喊:“見哥, 飯給你捎回來了,完活兒吃。”
里面沒應(yīng)聲。
李久路覺得這稱呼有點耳熟,可一時又想不起來。
萬鵬緊跟著拿了幾本冊子, 招呼她:“請坐。”
久路在桌邊坐下。
他問:“想刻在什么地方?”
久路說:“沒想好, 有好的建議嗎?”
“一般女孩子都選擇在虎口、手腕、上臂、腳踝、胸部或是腰部?!彼扰肿訉I(yè)很多, 也更認(rèn)真。
李久路點點頭,沒做表示。
“喜歡什么圖案呢?”萬鵬翻開一本冊子,調(diào)轉(zhuǎn)方向,往久路身前推了推:“是具象的,還是抽象的?”
久路擺手, “不用那么麻煩, 其實就刻一個名字?!?br/>
“那就簡單多了, 我拿張紙, 你把要刻的名字寫下來?!?br/>
她一筆一劃寫完馬也的名字,然后交給萬鵬。
又等幾分鐘,里屋終于有了動靜,那女人穿戴整齊先出來,天氣很冷,她卻熱出一腦門汗。
萬鵬說:“走吧,跟我進去?!?br/>
李久路本來是不緊張的,但聽那女人叫過以后,心里也沒了底,不禁搓了搓手,隨萬鵬往里走。
在門口與人碰上,是先前的師傅。
久路讓步,卻見他挑著簾子,一動不動倚在門框上。
“李久路?”
久路抬頭,馳見摘下口罩。
“是你!”
馳見慢悠悠拽著手套,眼中閃過驚喜:“來找我的?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她沒等答,萬鵬先說:“你們認(rèn)識?那好辦了,她想刻個名字。”
萬鵬把紙遞過去。
馳見沒接,就著他手看了眼,嘴角的笑漸漸收回去,抬眼看她。
他模糊地記得,江主任好像提過,和她初中一個班級,天天送她回家,因為走得近,被高中班主任叫去談話的男生,好像就這名字。
如果沒猜錯,很久前在餐館門口親她的人也是他。
萬鵬:“見哥?”
馳見動了下,抽出那張紙,問她:“在身上刻字終身去不掉,你知不知道?”
“知道?!彼f。
“那刻字意味著什么你知道嗎?”
“我……”
不等她把話講完,馳見一轉(zhuǎn)頭,從旁邊走過去。
李久路:“哎——”
這張臭臉擺得太明顯,以往的了解,她覺得他雖然不算溫和,最起碼挺好相處的,但這回第一次見識到,他翻臉其實比翻書還要快。
萬鵬趕緊解圍:“麻煩你先去里面稍微坐一會兒,馬上就來?!彼飞像Y見:“見哥,咱就算認(rèn)識,也不能轉(zhuǎn)頭就走不是?!?br/>
“用你教?”
“不敢,不敢?!比f鵬笑嘻嘻的說:“我的意思是,把人小姑娘自己晾那兒不太好吧。”
“你們吃完了?”馳見停下來,抽出一根煙咬著。
萬鵬沒明白,還傻不拉幾的答:“啊,吃完了?!?br/>
“老子他媽的沒吃呢。”馳見淡淡說,拿了火兒往后門走:“不晾著干什么?”
萬鵬:“見哥,這……”
“找洪喻。”
洪喻一般都接大活兒,擅長男人那種滿背滿腿的,耐心不多,一些細(xì)致的小圖案有點兒文膩了。
所以久而久之,男的都找洪喻,剩下小來小去的活兒都拋給馳見。
每到秋冬兩季,生意格外紅火。
以往忙起來三餐顧不上,但也沒瞧馳見撂過臉子,琢磨來琢磨去,都覺得他今天有點借題發(fā)揮了。
萬鵬看著他背影,撓了撓腦袋,只好上樓喊洪喻。
馳見出來沒穿外套,被風(fēng)一打,瞬間就凍透。
“文人天下”的后門在一條胡同里,盡頭是死路,往外隔幾間有家ktv,那邊生意紅火,后門時常開著,這時旁邊正蹲了三五個年輕人,邊抽煙邊大聲嚷叫。這片胡同太亂,三教九流,幾乎什么人都有。
馳見習(xí)以為常,找個避風(fēng)的地方靜了靜,靠在墻上,環(huán)手點著了香煙。
ktv隔音效果做得不好,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清晰傳過來。
馳見頭倚著墻壁,慢慢吸了會兒,這是他今天下午抽的第一根,現(xiàn)在空下來才覺得渾身酸痛。他閉著眼活動了下脖子,又連著吸兩口,才把煙卷咬在齒上。
馳見舉起手里那張紙,借著屋內(nèi)的燈光瞇眼看,上面字跡工整,十分秀氣。
腦中的記憶不合時宜浮現(xiàn)出來,初見時,她在水中游弋的樣子,總是揮之不去。
馳見視線變得迷離。
那天的游泳館,李久路突然闖入他的異世界。
她扎入水中那一刻,光束被打破,幻化成一線碎金,如同魚尾般,追隨在她身后。
吐氣間,每個氣泡都閃爍光芒。
她無骨般游動,周身散發(fā)柔軟卻不柔弱的美。
馳見看她慢慢靠近,像從光中游來一只深海精靈,溫順的、神秘的、遙不可及的。
那一瞬間,周圍聲音都變得很混沌,他只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十分強勁。
不遠(yuǎn)處,那幾個年輕人弄出不小動靜,馳見目光終于聚焦回來。
他視線轉(zhuǎn)向手中那張紙,吸煙的動作放緩,過了會兒,不由直身,驀地彎唇笑了下。
馳見掐滅煙,揉掉紙團進屋去。
洪喻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工具,拿著冊子跟李久路討論選用哪種字體。
馳見抽出冊子,一把合上:“我來吧。”
洪喻起身,罵了句:“你小子又他媽抽什么瘋。”
馳見當(dāng)沒聽見。
有顧客在,洪喻也不好說太多,把自己那一套工具收起來,轉(zhuǎn)身出去了。
安靜了幾秒,李久路找話題:“我都不知道,你原來在這兒工作?!?br/>
馳見拿出一張轉(zhuǎn)印紙,用筆勾圖案。
李久路揉了揉鼻子:“對了,認(rèn)識這么久,一直忘問你叫什么?聽別人都管你叫見哥,那姓什么呢?”
馳見輕哼一聲:“少套近乎?!彼此谎?,笑著說:“該疼還是疼?!?br/>
“……”
這會兒心情又好了?轉(zhuǎn)變似乎快了點兒。
久路不禁想。
他把轉(zhuǎn)印紙邊緣修整了下,帶上黑色塑膠手套,去消毒柜里取面巾、一次性針頭、手柄和色料。
“脫衣服?!?br/>
李久路抿了下唇。
馳見裝好針,把轉(zhuǎn)印油的瓶蓋扭開,一回頭,見她還傻愣愣的站著。
“怎么,要往衣服上文?”他晃晃手指:“繡花我可不會?!?br/>
“……其實我還沒想好文在哪兒。”
馳見看了看她:“手腕、胳膊、腳踝之類的地方太顯眼,你媽一眼就看見,胸部、臀部、腰部這些倒是看不見,但是不太適合你,也挺疼。”他說著走近,手掌搭著她兩肩,故意把她轉(zhuǎn)兩圈兒:“就左后肩,蝴蝶骨上面吧?!?br/>
他考慮的挺周到,久路點一下頭。
馳見手沒放開,壓在她肩頭,帶著沉甸甸的力量。
他彎身,視線與她拉平:“想好了?真要文?”
久路稍稍動一下腳:“有什么可猶豫的呢?!?br/>
“你現(xiàn)在還有機會后悔?!?br/>
李久路想了想,淡淡的說:“就文吧。”
馳見看了她一會兒,轉(zhuǎn)向別處點了點頭,把手放開。
久路背過身去脫衣服。
她今早特意多穿一件吊帶背心,褪下毛衣,冷空氣一激,不禁抖了下。她下意識回頭看馳見,他好像并沒關(guān)注她,房門卻不知何時被關(guān)嚴(yán)。
他指揮李久路反坐著軟椅,趴在椅背上,自己拎了把凳子,坐她身后。
轉(zhuǎn)印完畢,文身機連上線路,蘸了色料,發(fā)出嗡嗡電流聲。
久路忍不住回頭:“會很疼嗎?”
馳見抬眼。她馬尾松散,脖頸處小小絨毛貼著皮膚,燈光下,耳朵近乎透明,身上的味道干凈又清新。馳見一時沒說話,勾起她柔順的馬尾送到肩膀前面去,那些調(diào)皮絨發(fā)動了動,又貼住脖頸。
馳見沒有帶口罩,他不由自主撐住她兩邊椅背,傾身過去,對著她脖子吹了口氣兒。
久路本能一縮,一股清涼的風(fēng)拂過,癢如觸電,身上立即浮現(xiàn)一層小疙瘩。
馳見愣了下,立即直身。
此刻屋中的氣氛說不清道不明,以往面對女顧客,更敏感的部位都見過,卻因為她小小的瑟縮,他整個心臟都蕩漾起來。這種感覺,以前從未有過。
久路緊張彈起:“礙事吧,我重新綁一下?!?br/>
“不用。”他按住她,緩緩噓口氣,“你剛才問疼不疼?”
“嗯。疼嗎?”
“因人而異?!?br/>
停頓幾秒,房中氣氛稍微恢復(fù)正常。
“哦?!崩罹寐伏c點頭:“我剛才聽見出去那人喊疼了?!?br/>
“她刻在乳.房中間及上腹部,不疼才怪?!彼槐菊?jīng)的說;“也取決于文身師的手法?!?br/>
某個字眼兒讓她十分難為情,久路轉(zhuǎn)回頭,壓低聲音:“那你手法怎么樣?”
“不怎么樣?!?br/>
“……”
這話沒法兒接下去,她趴在胳膊上,不吭聲了。
過程出奇順利,第一針未知的驚嚇居多,特別疼以外,之后的痛感在可以忍受的范圍內(nèi)。她清晰的感受到針刺和擦抹的過程。
很長時間,房間里只有單調(diào)的電流聲。
馳見:“睡著了?”
久路稍微抬起下巴:“沒??焱炅藛??”
“快了。”
“一個名字需要這么久?”
“看你就沒見過世面,步驟復(fù)雜著呢?!瘪Y見一本正經(jīng)的胡謅:“……我又加了點兒花紋?!?br/>
“哦?!彼nD幾秒,好奇的問:“你身上有刺青嗎?”
“別人的名字?”
“類似吧。”她側(cè)頭:“都算上?!?br/>
“沒有?!?br/>
這一點倒挺令人意外,一般都是因為熱愛才做刺青這一行,天天鼓弄這些東西,身上多多少少都會有一兩處圖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