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我呀！哎，前面的，等等！”

    后方傳來一陣氣喘吁吁的疾呼。重儀并不回頭，只暗自捏了訣，將幻化出的桃木劍握在手里。果然那急匆匆的腳步聲慢了下來，音量也減低了些：“好啦好啦，人家不靠過去，就跟在你后頭行了吧？真是的，一點(diǎn)憐香惜玉都不懂……”

    語調(diào)里帶著濃濃的嬌嗔意味。

    重儀眼皮一跳，直覺哪里不對。于是頓了步子，轉(zhuǎn)身去看她。

    和他隔了一段距離的樹妖也驀然剎住腳步，見他看過來，微勾了眉眼，遞了個柔媚入骨的甜笑過去。看見一路沉默無語的少年突然揚(yáng)起手示意她過去，妖心里一喜，顛著小腳一步三搖地靠了過去。

    兩人間的距離逐漸縮短。重儀目不轉(zhuǎn)睛，眼神鎖在樹妖臉上，準(zhǔn)確捕捉到了對方眼底那幾乎是一閃而過的赤紅。妖極力按捺下竊喜，正要伸手去觸少年的道袍，眼前卻是寒光一閃。

    妖雙眼大睜，如花笑意逐漸扭曲。胸膛被刺穿，綠色粘稠的液體奔涌出來，妖連一聲痛呼都沒發(fā)出，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女子的臉和身體迅速扭曲變形，逐漸變化縮小成一個長著白色斑點(diǎn)的毒蘑菇。

    果然和自己料想的一樣。這林里的精怪變化成樹妖的模樣來，只待哄得他松了戒心，便來要了他的命。那么……重儀抬起眼睛，目光越過重重林木，卻不見那個緋色的身影。

    ……那個樹妖，現(xiàn)在在哪里？

    但九一覺睡到自然醒，伸了個懶腰，只覺舒暢無比。同時間鼻尖竄來一陣濃郁肉香，還伴著咕嚕咕嚕熬煮的聲音。但九心里覺得奇怪，起身順著那香味走過去。越過了兩三處灌木叢，她就看見一塊頗為平整的空地上，聚了好多人。

    坐在當(dāng)中的是個穿著布衣的老爺爺，正低著頭往篝火里添枯柴。還有許多個白胖的娃娃團(tuán)團(tuán)圍坐在一旁，各個伸長了脖子去瞧鍋里的食物，個別嘴角還淌著亮晶晶的涎水，看起來相當(dāng)憨態(tài)可掬。

    ……不過這樣一個荒無人跡的深林，咋忽然間就冒出來這么多人來了。而且還是個老爺爺獨(dú)自帶著這么多娃娃。這要是在現(xiàn)代，她會嚴(yán)重懷疑這老人家在進(jìn)行某項(xiàng)犯。罪活動。

    她正琢磨不透，那邊廂的老爺爺卻突然一抬頭，眼神滴溜溜在她臉上打了個轉(zhuǎn)，咧開嘴巴笑道：“想必姑娘也是路經(jīng)此地的吧？來來來，這林子里濕氣重，姑娘快來烤烤火，順便吃點(diǎn)東西暖和身子！”

    他滿臉都是自來熟的熱情。那些圍坐成一圈的胖娃娃也自發(fā)自動地騰出一塊地方，各個都扭過頭，眼巴巴瞅著但九。但九遲疑了一下，還是坐了過去。

    已經(jīng)快入夜。偶爾能聽得兩聲干澀的鳥鳴。但九伸手烤火，偶爾轉(zhuǎn)了頭去看坐在一旁的胖娃娃。娃娃們也正眨著黑洞洞的大眼睛盯著她，臉上表情歡悅，似乎比見著那一鍋的肉還要興奮。

    但九思緒跟著一轉(zhuǎn)……是啊，這除了樹就是樹的林子里，哪來的肉?。?br/>
    胡思亂想的時候，老爺爺已經(jīng)開始將肉湯分作小盞。娃娃們笨拙地接過，張開沒長齊牙齒的大嘴一頓狼吞虎咽，吧唧吧唧吃得噴噴香。爺爺這時也端了一碗遞到但九跟前：“姑娘也吃點(diǎn)。”

    但九如今是個妖，根本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樣一日三餐地進(jìn)食。且她現(xiàn)在身處的這個光景著實(shí)詭異，她雖一時半會想不到好主意脫身，卻也是萬不敢吃碰這肉湯的。爺爺卻執(zhí)意遞了過來。兩人一推一拒，一個沒拿穩(wěn)，那小碗便直兜兜卡在了地上。

    一時間，周遭吧唧吧唧咀嚼的聲音都靜止下來。娃娃們齊齊抬頭盯著但九，空洞的眼睛看得人心慌。但九一迭聲的對不起，連忙彎腰去撿掉在塵土中的肉塊。

    深色的肉湯浸沒入土地。但九終于看清那卡在碗里的東西。

    竟然是幾根人的手指！

    她驚叫一聲，再不敢去看團(tuán)坐在四周的老人和娃娃，連滾帶爬地向來時的方向跑。沒跑幾步，耳后傳來什么東西破空飛來的嗖嗖聲，接著腳腕一沉，她悶哼一聲摔倒在地，那縛住她腳腕的東西拖著她迅速向后拖去。

    “這荒涼地兒可不好尋吃的。嘖嘖，本是好心分給你的呢……”頭頂傳來陌生男子的聲音。語調(diào)輕柔，但九卻莫名覺得陰氣森森。艱難仰起臉，一張說是絕色也不為過的臉近在咫尺間。

    黛衣男子抬了削蔥細(xì)指，輕撫上但九的臉頰：“怎么辦，我的那些小孫子都還沒吃飽呢。他們一旦沒吃飽，脾氣就會變得很暴躁呢?！彼┛┹p笑，笑聲蕩出層層回音，“你這么香，不如就讓他們吃了你，好不好？”

    “我自從化成人形就沒有洗過澡，肉臭得很。你的孫子吃了會消化不良上吐下瀉并且很有可能引發(fā)一系列胃腸道疾病?！钡艙u頭，語氣十分誠懇，“相信我。我真的不好吃?！?br/>
    男子咯咯笑，不說話，卻向后方揮了下衣袖。那些本來站在她身后的胖娃娃開始走動，像是從四面八方涌來的潮水，把但九牢牢圈在其中。他們的腦袋上冒出碩大的菌傘，紅紅黃黃，顏色看起來甚是艷麗。胖乎乎的手腳也逐漸縮小變形，到最后全都收進(jìn)了軀干里頭。

    但九終于明白過來，這些從看見她就目露兇光的娃娃，原來都是蘑菇變化的。

    只是這明白……似乎有些晚了。

    蘑菇娃娃張開大嘴，發(fā)出咕嘰咕嘰的聲音，挪著身體向但九撲過去。但九的腳被藤蔓困住，根本沒辦法跑。只能徒勞揮著雙臂，盡量嚇退距離較近的蘑菇娃娃。

    正在絕望之際，半空突然被一道強(qiáng)光照亮。桃木劍尖挑著一張符紙，破空而來。

    男子本是站在包圍圈外，一臉看好戲的表情，根本沒來得及反應(yīng)，就被一劍洞穿了肩膀。他蹌踉了一下，彎腰嘔出兩口黑血。于此同時，那困住但九行動的藤蔓也松開。

    但九得了自由，立馬手腳并用，姿態(tài)極狼狽地突出包圍圈，一骨碌躲到了重儀身后。

    長身直立的少年緊抿著唇，并不給對方喘息的機(jī)會，曲起手指在虛空中急速畫了幾道，那些筆劃瞬間變作有形的物質(zhì)，迅速膨脹開來，向著女子和那些蘑菇娃娃扣過去。

    轟隆一聲，濕氣極重的林地上突然騰起大片藍(lán)色火焰。

    “哎呀呀，本來還想再玩一會呢，真是不解風(fēng)情的家伙啊……”男子捂著肩頭傷口，撇唇笑得燦爛，在獵獵火光中隱沒了身形。那些蘑菇娃娃則咕嘰咕嘰尖叫著，開始四散逃開。有些跑得慢的，統(tǒng)統(tǒng)被卷進(jìn)了火舌中。一時間，空氣里到處都是烤蘑菇的香味。

    火焰逐漸熄滅。

    但九萬想不到少年會來救她，心里大是感激，正想了一通感謝的話想跟他好好表達(dá)一下，腳面卻一陣銳痛。她低頭，一只蘑菇娃娃伏在她的腳邊，正準(zhǔn)備咬下第二口。她驚叫一聲，趕緊一巴掌拍掉這家伙。

    被咬破的皮膚處，已經(jīng)滲出大片紫色的瘀斑。

    少年見妖物盡數(shù)散去，捏個訣收了桃木劍，也不去看那抱著腳坐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某妖，目不斜視，直接轉(zhuǎn)身往來路的方向走。

    “這個蘑菇頭下口真狠啊……”

    “啊我是不是中毒了？”

    “重儀你快來看看，我會不會死?。俊?br/>
    聽她一口一個喚著自己的道號，且語氣熟稔自然，像是跟自己相識許久，重儀只覺額頭上青筋直跳，握了握拳，盡量穩(wěn)住語氣：“有毒倒好了?！?br/>
    但九：“……”

    他這么說，那應(yīng)該就是表示這傷沒什么要緊了。

    但九立即跳起來，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真的是師父讓我跟著你的?！?br/>
    “唉對了，你不是朝前走了么，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啊?！?br/>
    “啊你剛才用的術(shù)法好厲害的樣子，改天能不能教教我?！?br/>
    “還有啊……”

    樹妖在身后嘰嘰喳喳個沒完。重儀心里后悔萬分，只覺當(dāng)時真不該回頭。不想再聽她碎碎念，于是甩開步子，將兩人間的距離拉大。耳聽得身后女子急急喚他，然后便是撲通一聲，像是重重栽倒在地上的聲音。

    他眉間一跳，將邁開的右腿硬生生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