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降臨，南柳月在天亮前離開了。

    很快，棲鳳宮的那位一夜之間白發(fā)如雪，臉皮衰敗如八十歲老嫗的消息在皇宮里不脛而走。

    紅燦燦被褥已經(jīng)換回了平日的雪緞，那個叫做北傾無念的女子安安靜靜地躺著，觸目的白在這個時候就像是設(shè)好的靈堂，無聲地齟齬著死亡。

    沉重哀默的陰影籠罩著皇宮內(nèi)院，北傾凱已經(jīng)跪坐在床榻邊已經(jīng)一天一夜了。

    他不吃不喝。

    就這樣坐著。

    棲鳳宮的門窗都關(guān)得嚴(yán)實，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來打擾這里的死哀。

    南柳月也窩在國師府，閉門不出，門口掛上了白燈籠。

    “母后……”

    北傾凱看著已經(jīng)辨不出面目的女子，這個時候果真像自己的母后了，說是皇祖母還更加貼切吧？

    他還是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切是真的。

    小孩子不知疲倦地許愿，等到老天爺發(fā)慈悲隨手實現(xiàn)一個，才發(fā)現(xiàn)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現(xiàn)在就是這樣的心情。

    母后才雙十年華，嚴(yán)格來說，是他的姐姐才對。

    其實他很喜歡這樣看著這張臉，如果沒有這些皺紋，他興許會更加高興才對。

    母后睡得很安詳，比起清醒的時候更加柔和，嘴角還帶著上揚的笑意。

    經(jīng)常覺得母后就像是被人提著線才能動的木偶，她的臉上從來都沒有多余的感情。

    這下是徹底解脫了吧？

    他早就知道母后是因為父皇的原因才不情愿地留下，他也自私地裝作不知道安然地享受她的好。

    所以這樣的自私是會被懲罰的，所以他理所當(dāng)然地要失去一切。

    啊，差點忘了，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他的皇兄北傾月，也是那么那么地喜歡母后。

    好像，母后對他的皇兄也是有那么一點特別。

    他承認，他嫉妒了，他嫉妒他這個什么都不懂的皇兄，父皇為了皇兄殺了國舅一家，株連九族。

    而他呢？從冷宮那樣的地方一路走出來，當(dāng)上太子，替他的皇兄擋下了一切暗殺。

    諷刺的是，父皇還想拉下他，請回他的皇兄，他怎么會坐以待斃呢？

    當(dāng)然是讓親愛的父皇去死……

    瞧，父皇死了，母后也知道吧？可是母后沒有怪他，依舊對他很好。

    母后，這美人蠱是出自秦玉兒之手吧？

    那碗銀耳蓮子羹吧？

    母后知道的吧？

    母后還是義無反顧地喝下了……

    就像母后知道新婚之夜的合巹酒里有毒，還是喝下了，一樣。

    他覺得自己很可怕。

    涼風(fēng)窸窣，潮濕得不帶一絲猶豫。棲鳳宮里靜謐如虛無，風(fēng)香微暖。是鳶尾花的味道。

    “皇上?！眳螛s推門而入，冷風(fēng)爭相擠進來，跪在珠簾之外，看不清內(nèi)室的情況。

    “嗯。”

    “捷星宮，動了。”

    依舊跪坐在窗前，北傾凱抬手撫上那褶皺的面容，在他眼里，母后依舊秀美如畫。

    他好想母后這個時候醒過來。

    呂榮也是母后特地為他培養(yǎng)的人，真是無時不刻都在為他著想。

    “他們?nèi)滩蛔×?，皇上請下令！?br/>
    “太后怎么說？”

    他知道，母后一定知道這一天的到來，母后一定不會就這樣說離開就離開，母后一定為他做好了一切鋪墊……

    這是他最愛的母后。

    “太后娘娘說，一切聽從陛下吩咐?！眳螛s跪地行禮，額頭埋在地上，話語間沒有什么情感波動。

    北傾凱微愣，隨即收回空撫的手，衣袖滑落。

    他慢慢站起來，酸痛麻木的膝蓋每動一點都像是血肉撕扯，但是比起腦子里的鈍疼，一切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一切聽從陛下吩咐’……

    呵！他怎么突然就想哭了呢？

    呂榮感覺到內(nèi)室里又掙扎的動作，疑惑地抬頭。

    “皇上？”

    “就，都殺了吧……”

    一瘸一拐地走出棲鳳宮，北傾凱看著陰沉的天空，瞇了瞇眼，詭譎而陰鷙。

    心虛也好，狠毒也罷，他現(xiàn)在想用那些人的性命給母后祭奠。

    子夜，北傾凱依舊跪坐在棲鳳宮，無論那些朝臣說什么，統(tǒng)統(tǒng)置之不理。

    只心無旁騖地給床上的人喂水。

    天順七年，冬，十月二十七。

    太后忽染惡疾，皇帝孝敬仁愛，于棲鳳宮侍候不出，六國宴與會者皆不歡而散，惟青龍國使臣徘徊不去。

    青蒼國皇宮內(nèi)外沉浸在濃濃地悲哀之下，宮婢太監(jiān)都手纏一道白結(jié)。

    夜色掩映下，捷星宮安靜非常，內(nèi)墻的精良護衛(wèi)站得整齊，著黑衣，與這濃厚的夜混為一體，肅穆沉重。

    突然，空氣被撕裂，嗖嗖地晃過矯健的黑影，分散地往各宮飛去。

    然而，這些黑衣人還未落地，便被沖天而起的箭弩一擊斃命，強大的力道與速度絲毫不給他們反應(yīng)時間。

    天上的底下的，都在這個時候混亂不已。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高亢的哨聲響起，那些黑衣人頓時倒轉(zhuǎn)了攻勢，開始自相殘殺。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血腥屠殺。

    故事遠遠不會就這樣結(jié)束。

    宮門外突然涌入的各國軍隊像是排練好的一般，高喊著往前沖。

    這時，他們沒能發(fā)現(xiàn)，這宮門竟無一人值守。

    沒能融合在一起的各國士兵們各自奔跑，全都進入宮門內(nèi)，沉重的宮門被人從外拉好上鎖。

    快要沖到的前方宮門也在這一刻落了閂，剎那間，宮墻之上立起無數(shù)弓兵箭弩，蓄勢待發(fā)。

    原本應(yīng)該帶在棲鳳宮的青蒼國皇帝憤然揮袖，揚聲怒吼，“殺！”

    被圍困的人怎么會不知道自己中了埋伏，漫天的箭羽密密麻麻，撕心裂肺的哀嚎此起彼伏，沒過多久，夜襲的士兵幾乎倒了個干凈。

    原本是被捕的秋蟬，最后卻吞了黃雀。

    北傾凱瞥了一眼下面的慘狀，對于這意料之中的結(jié)局沒有多少驚訝，冷冷轉(zhuǎn)身，下了宮墻。

    一夜之間，皇宮的磚石每一塊都被血色沾染，所有的敵軍都被清理干凈了。

    說起來，最安靜和諧還是棲鳳宮了。

    “呂榮?！北眱A凱又是跪坐著，長時間保持著一個姿勢。

    “臣在?！?br/>
    “人怎么樣了？”

    “收押天牢，等候陛下……和太后發(fā)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