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朝中頗不安穩(wěn),蕭海也時常覺得頭痛欲裂。
前些日子放出去的那個說書先生白天出宮門前還是好好的,誰知到了晚上竟然一根繩子吊在廊上死了。
其實自殺這個事,本來也沒什么,有問題的是他死之前竟然還拖著傷痕滿滿的身體又開了一次堂。
對于那日來聽書的人來說,這是極其詭異一次。彼時那說書先生先將那話本子當(dāng)他們面燒了個干凈,在他們詫異的目光里開口,“我是冤死的,大魏冤屈的事兒......還多著呢!”
那語調(diào),那聲色,據(jù)見過先國公爺蘇黎的老者說,那就是蘇大人的聲音。
這一件事出來,正巧碰上堯河流域突然斷流,天降異象。
百姓焦灼不堪時又突然聽聞從云城來宣京的百姓講了云城之戰(zhàn)的真相和慘狀,震驚痛心。
都是大魏子民,如何遭受來這般傷害朝廷卻將此事捂得那般嚴(yán)?
不是心虛是什么!
一傳十,十傳百,立馬將全國沸騰,眾人都道是當(dāng)今陛下坐的不合格才會如此。
輿論的浪潮起來后,被貪官污吏搜刮的窮人們立馬揭竿而起,組成了一支起義軍,揚(yáng)言要換天下,短短三日,便有無數(shù)吃不上飯的百姓加入,起義軍的隊伍迅速擴(kuò)大。
朝廷震驚之下,派出軍隊鎮(zhèn)壓不說,竟還講出了“村中只要有一人加入亂賊之軍,全村陪葬”這樣的話來,導(dǎo)致本來有些搖擺不定的人立馬拿定注意,加入起義大軍,使得整個大魏頓時亂了起來。
“滾!”蕭海將手里的湯碗砸了出去,雙目血紅,“滾出去!”
周玉抖抖索索的跪在殿下,“陛下注意龍體啊,萬萬不能... ...”
蕭海卻突然暴起,光著腳板踩在滿地的碎瓷片上,幾步上前一把提起周玉,“說!是不是你害朕?蘇黎怎么死的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是你是你!是你覬覦朕的王位散布謠言嗎?”
“陛下!奴才沒有啊!”周玉面色慘白,“奴才跟著您這么多年了,從來沒有二心的呀!”
蕭海喘著粗氣看著他好久,神情狂亂。
“那是誰?是死去的蘇黎?是他那個兒子蘇瑾... ...對對對,一定是他們!不然誰會想奪朕的天下?”
蕭海有些疲憊的松開手,頹廢的靠著柱子坐下,“終究都是應(yīng)驗了嗎?”
周玉趴在地上聽見這一句,突然想起多年前陛下外出游獵,碰見僧人的那日。
彼時陛下剛剛登基不久,雖然不滿蘇黎大人位高權(quán)重,卻依舊顧念戰(zhàn)時情分,未有任何針對。
然而那日僧人的那句:“魚禾將旺,十賄干涸”讓陛下臉色大變。
魚禾正是蘇,十賄則是平水韻里的“?!弊帧?br/>
只這一句,終究讓陛下拋去一切,起了殺心。
“還不晚!”蕭海突然抬起頭,那目光讓周玉恐懼的發(fā)起抖,“你說蘇家的人死光了天命是不是就可改了?”
“叫孟凡來!叫孟凡來!”蕭海在地上嘶吼,“朕要見他!立刻!”
“朕要殺了你們!都不能留哈哈哈哈哈... ...”
周玉爬著出去了,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在殿里朗聲大笑的蕭海只覺得恐懼。
陛下似乎...... 精神已經(jīng)出問題了。
孟凡半夜里趕來,和蕭海密談一宿,最終在第二天上朝時,蕭海一身素衣,光著腳,走出了他最愛的宮殿,捧著一紙詔書跪在城樓之上,派聲音最嘹亮的太監(jiān)念出了罪己詔。
“罪己詔?”蘇瑾手一頓,“什么內(nèi)容?”
“第一便是講咱們先國公爺是冤死!”專門跑去聽了的劉愣子熱淚盈眶,“道宮中有人暗害先爺他卻不能查,以至于良將蒙冤,這是他的罪過。”
“您知道是誰?就是大太監(jiān)周玉!”劉愣子啐了一口,“那個陰人已經(jīng)被陛下處死,頭懸在城樓上慰藉咱們先爺,倘若他地下有知,便可以瞑目了!”
蘇瑾心里有些冰冷。
蕭海竟推了周玉出來頂罪。
雖然周玉在她爹被殺一事間也有參與,但是最該死的必然是蕭海。
不過對于蘇瑾來說,這已經(jīng)是意料之外了。
當(dāng)初她只是想通過鬧鬼一事來引起輿論的爭議,加上蕭澤一直對蕭海不滿,處處想收拾他,兩人便借機(jī)整了這么一出,打算為后面她上書伸冤打基礎(chǔ),可是后來的事她是真的沒有想到。
這個發(fā)展... ...好像有些不受控制,仿佛有人在一步步推著它們走向另一個極端。
她很想知道蕭衍在其中有沒有參與,可是那個男人只摸著她的發(fā)笑而不語,在她問急了才道一句,“你若是閑的無事,可以提前做些嫁給我的準(zhǔn)備?!?br/>
氣得她狠狠把他捶了一頓。
捶完了又有點心疼。
好歹這人還幫她出了好大一口惡氣呢!
前些日子自己被揍,她也知道是楊家那位大少爺搞的鬼,本想親自去“理論理論”,然而蕭衍卻早已派出了蕭澤一大早敲了楊家的門,裝作不知道他受傷了一般,拉著他在宣京城內(nèi)跑了一天,美鳴其曰了解民生,然而馬車也不給他乘,水也不給他喝,飯也不給他吃,等楊紹平累昏過去才“恍然驚覺”,一個板子給他抬了回去。
蘇瑾一想到這事兒就想笑,然而笑完了又扶著額,嘆了口氣。
雖然不甘心周玉頂了包,但是蘇瑾也知道這件事只能這樣蓋棺定論了,她只能任由蕭海甩鍋。
到了飯點了,蘇瑾整理好衣服,邁步往前廳而去。
蘇黎平冤初見成效,老夫人喜不自勝,一定要擺個宴席慶祝,特意請出了蘇黎靈位,叫齊了一家人。
蘇瑾到時,正好看見還對著靈位哭泣的老夫人。
彼時那位上了年紀(jì)的老人佝僂著自己的背,坐在冰冷的地磚上,右手捶著自己的胸口,雙眼通紅。
“我的兒,為娘若是去了也終于有顏面見你了... ...你的冤屈終于... ...洗刷了!”
柳曉芬跪在一旁,也暗自垂淚。
蘇瑾心中酸澀,上前跪拜上香后便擺出笑容來,上前扶起她們,“這明明是件喜事,您二位怎么成這樣?快起來吧,地上多涼?!?br/>
“對對對,喜事!”老夫人拭著淚,“上天保佑,不知是哪位神仙看不過咱們的冤屈才能讓你父親平反,你日后也可得好好吃齋念佛,才不枉這眷顧!”
蘇瑾笑了笑,點頭答應(yīng)下來。
她怕老夫人等人擔(dān)心,所以當(dāng)初做這件事的時候并沒有和她們說,如今事情既然已經(jīng)做成,看她們這般興奮,倒覺得也沒有說的必要了。
有些時候,相信蒼天有眼,而不知是人力所求,也許心里能有很多安慰。
柳曉芬見她這樣,眸子里閃過一絲疑惑,不過也沒說什么,只招呼著大家落座。
今天老夫人高興,府里上上下下都可以坐在一間屋子里吃飯,好久未見蘇瑾的思思特意穿了一身翠綠色的長裙出來,坐在蘇瑾離蘇瑾最近的位置,不時偷偷用眼睛瞟她。
蘇瑾倒是沒察覺美人那雙含情脈脈地眸子一直在往自己身上瞟,只盯著面前那一只雞腿咽了咽口水。
紅燒雞腿!色香味俱全?。?br/>
她伸筷子要去夾最小的那個。
“多吃點?!蓖肜锿蝗欢嗔艘豢曜涌嗖?,將碗遮的嚴(yán)實,“苦菜對身體好?!?br/>
柳曉芬收回自己的筷子,又夾起一個大雞腿,往老夫人碗里一放,“娘,吃肉?!?br/>
行吧,吃菜也不錯。
蘇瑾埋頭把菜吃了,然后又望向雞腿。
“來,吃?!?br/>
柳曉芬又給她夾了一大筷子苦菜,“有營養(yǎng)。”
蘇瑾額角跳了跳,勉強(qiáng)吃了。
再抬頭。
“來,苦菜?!?br/>
吃掉,抬頭。
“吃,苦菜?!?br/>
……
蘇瑾絕望了,“娘,我要成苦菜精了!現(xiàn)在滿肚子都是苦水了能不能讓我吃點別的……”
碗里突然落進(jìn)一只雞腿,色澤金黃,湯汁飽滿,似乎是現(xiàn)在盤里最大的那只。
蘇瑾怔了怔,抬起頭才發(fā)現(xiàn)柳曉芬眼底隱隱有些笑意,“吃吧苦菜花。”
蘇瑾撇撇嘴,“哪里是苦菜花,我是苦菜精!”
她剛滿足的咬了一口,便聽見身邊的女人輕輕開口,“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的孩子?!?br/>
蘇瑾愕然抬頭,卻見柳曉芬坐的板正,垂著眼吃菜,仿佛那句話是她的幻覺一般。
蘇瑾不知為何眼里突然有些濕潤,她別過頭,借著咬雞腿的遮掩擦了擦眼角,突然想起什么,立馬開口。
“我說,咱們要不要畫個全家福呀?”
“全家福是什么?”老夫人好奇的望過來,“小瑾最近總有些新詞?!?br/>
“就是畫像,把我們一家人都畫進(jìn)去的那種,以后可以拿出來看!”蘇瑾興奮的舉著雞腿,手上的油甩了身后的君染一頭。
“我們可以每年畫一張,記錄我們的美好時光?!?br/>
“吃飯的時候亂動什么?坐好!”柳曉芬簇了簇眉,一筷子敲在她手上,轉(zhuǎn)頭對老夫人道,“娘,我覺得這個倒好,您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