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檬完全不知道爹媽找他已經(jīng)找瘋了，也不知道段導(dǎo)和衛(wèi)鴻叔叔已經(jīng)牽著狗開車出發(fā)了，更不知道半個城的小混混都開始出動找人了。

    他坐在棋社里志得意滿，眼前是一盤將死大龍連起二十三子的大殺局。

    棋社老板此刻的心情簡直如遭雷劈——他在這里開局多年，遠近聞名的一把好手，當(dāng)年險些能進國家隊的人物，今天竟然敗在一個十幾歲小孩的手上！

    而且他自認沒有輕敵，這小孩不到十手就亮了刀，一下把他的蔑視之心都打消了。隨后真是步步小心招招驚險，好不容易擺出一盤兇悍至極的白子大龍，結(jié)果被人一刀屠盡，瞬間連起二十三子！

    而且人家還貼了他七目半！

    黎檬表現(xiàn)出了典型年輕棋手的特性，思維快，下手快，憑著感覺走，非常果斷利索。更難得的是他很有大局觀，從十幾手前就開始謀算出刀，在完全不長考的情況下渾然天成占盡江山。

    “我……我輸了?！逼迳缋习孱j然投子，面帶不甘問：“小兄弟幾段？”

    黎檬笑而不答，伸手說：“給錢給錢?！?br/>
    工作人員用目光請示老板，隨后掏了五十塊錢放他手邊上。

    黎檬也不多說，拿了錢就往外走。這時天色已經(jīng)晚了，他肚子也餓得咕咕叫了，趕緊買點吃的回家是正經(jīng)。

    棋社老板急忙問：“小兄弟上哪兒去，不再下幾盤？”

    “吃飯去！”

    “棋社里有外賣，吃了再走？”

    黎檬站定了，充滿希望的問：“有烤辣小龍蝦嗎？”

    棋社老板滿臉堆笑，牽著他的手說：“吃什么小龍蝦啊，趕緊吃個面條回來跟我復(fù)盤……小兄弟這一步真是神來之筆，跟哥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檬面無表情轉(zhuǎn)身就走。

    就在這時一只手橫伸過來擋住了他，“小兄弟，且慢?！?br/>
    黎檬抬起頭，只見是個中等身材、相貌平平無奇的年輕人，小鼻子小眼，理了個平頭，約莫二十多歲，說話口音像是外地的，眼神里帶著不善。

    “……你有什么事嗎？”

    年輕人一擺手，說：“給這位小兄弟買一袋烤龍蝦回來?！?br/>
    他身后還跟著兩三個男子，又像是同伴又像是隨從，有一個聽了這話立刻點頭，緊接著就走出了棋社。

    “你的晚飯算我請了，作為報答，請你跟我下一盤吧?！蹦贻p人頓了頓，說：“我也不欺負孩子，你執(zhí)黑，只貼四目半?！?br/>
    黎檬瞇起眼睛，只見小平頭說話神態(tài)居高臨下，帶著不經(jīng)意的盛氣凌人，便知道這人可能有些來頭。

    他是靳炎的親生兒子，靳炎怎么跟手下人相處的，怎么吩咐人做事的，這些東西他耳濡目染，早就刻在了骨子里。他知道所謂混地頭是怎么回事，也知道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最好別跟當(dāng)?shù)匾恍暗仡^蛇”們起沖突。

    黎檬一笑，說：“好啊?！?br/>
    小平頭沒想到他這么輕易就答應(yīng)了，倒是有些意外。

    “我人小，不經(jīng)事，萬一沖撞了大哥，大哥千萬別跟我計較?！崩杳释灞P一伸手，爽快道：“——請！”

    周圍人覺察不對，早就清出棋盤來看著他兩人入座。棋社老板在附近也有年頭了，沒見過那理平頭的年輕人，又聽他口音有異，便怕出情況，此刻也駐足在邊上不走。

    黎檬深吸了口氣，執(zhí)黑走了個星。

    小平頭走了個小目。

    開局平平無奇，兩人都不是初學(xué)者了，走得都很穩(wěn)重。黎檬走了二連星，小平頭則是兩個小目，黎檬隨即掛角，白子跳，黑子飛，動作都毫不遲疑。

    十手不到，黑子開始打雪崩，白子連壓帶斷，一時上角變化莫測，圍觀眾人都有點跟不上。第十一手黎檬占了個地，小平頭拿茶杯喝了一口，笑道：“小兄弟反應(yīng)很快啊。”

    黎檬面無表情問：“我餓了，小龍蝦為什么還不來？”

    小平頭不答，隨即連下幾手占滿了角，被黑子連著斷，最后只能長。

    然而黎檬年少手狠，連連打吃，小平頭一個不慎走了個點，結(jié)果兩手過后被黎檬狠狠斷掉，局面一下陷入僵持。

    圍觀棋友有的偷偷問棋社老板：“白子還能活嗎？”

    老板沉吟半晌，低聲道：“苦活?！?br/>
    果然小平頭也有兩把刷子，這個時候走了個單長。

    黎檬執(zhí)子長考，眉頭微微皺著。

    “這有什么好長考的，直接就壓了?。俊边吷嫌腥肃止?，然而話音未落，黑子卻沒有壓，而是搬去了另一個角！

    小平頭心里一震，面上表情也不再不以為然。

    如果黎檬此時還壓，那么白子就可以飛，黎檬必定要擋。然而這么一擋，白子就回去搬起來了，黑子頓時落了下風(fēng)。

    所以黑子不壓，黑子直接往回搬。

    這一手既防了下角，又照應(yīng)了腹地，更堵死了白子在邊路上封住黑子的路，堪稱妙手！

    圍觀眾人頓時發(fā)出嘖嘖的聲音，還有人說：“果然高明！”

    小平頭卻知道這一手不僅僅是棋路上的高明——在邊角被吃、白子占先的情況下，黑子明明能下刀，卻硬是忍住了往回搬，可見眼前的少年不僅僅能殺，他還能忍！

    小平頭見過很多職業(yè)少年高手，九零后這一批大多殺氣四溢，動輒就亮刀猛殺。跟他們下棋，要么設(shè)個陷阱把他們殺得落花流水，要么就被他們殺得落花流水，這也是當(dāng)今很多成名高手被十幾歲小孩折戟的原因。

    然而眼前這個少年不同，他的心思謀算非常深沉，給人一種完全不符合年齡的感覺。

    小平頭收起輕蔑之心，倒是在邊角上糾纏了兩招。黎檬不動聲色，第二十三手，突然變故橫生，下手直接尖了個三三。

    小平頭心說果然年齡小，于是走了個靠。

    接下來幾手黎檬也不知道是實在餓了，還是年少不喜糾纏，走得都非常敏捷。他這樣其實很符合現(xiàn)在中國少年棋手的大流，而小平頭仿佛專門克他，連下了幾個妙著，在實地上占據(jù)了明顯優(yōu)勢。

    棋社老板吸了口氣，心說這個外地人是高手啊。

    他曾經(jīng)跟韓國棋手打過交道，小平頭的棋路跟韓國流很像，都善于作戰(zhàn)，能糾纏，搶實地，有種特別頑強的味道。尤其當(dāng)他往中間走的時候，走勢非常兇悍，黎檬思索幾秒，走了個飛。

    小平頭笑了。

    這孩子確實穩(wěn)妥，只是穩(wěn)妥得太過了。

    “小兄弟，你不殺可不行啊。”他這么說著，往中路上輕輕擱下一子。

    棋社老板失聲道：“好棋！”

    ——這一步下去，白棋隱約形成大龍之勢，而且直接和開局時上邊的小目相連，瞬間占據(jù)了八成優(yōu)勢！

    “黑不利，黑不利啊……”幾個觀戰(zhàn)棋友同時喃喃的道。

    小平頭輕輕靠在椅背上，居高臨下的看著黎檬問：“——如何？”

    黎檬根本不理他，隨手丟出一子。

    小平頭掃了一眼，只覺得那棋隱約有做劫的樣子，心里不由得“咦”了一聲——他為什么要做劫呢？

    再仔細一看，這步棋和先前走的那個飛遙相呼應(yīng)，原來也是要做大龍。

    這龍要是做起來，棋盤上黑白雙龍爭殺，來個大劫就精彩了。小平頭臉上笑容更深，他剛才在心里猜測眼前這少年是五、六段的水平，眼下一看估計也就三、四段，面對棋社老板這樣的人還能殺兩下，面對自己這樣步步緊逼的棋，就明顯弱了下來。

    小平頭于是沒在意，隨手搬了個子，想要隔斷黎檬未成形的大龍。

    誰知黎檬臉色不變，甚至連眼睫都沒抬一下。

    小平頭的手剛離開棋秤，他便從棋缽里摸了個子，淡淡道：“你不是說我不能殺嗎？”

    小平頭一愣。

    “我啊，其實最喜歡殺了。但是一點點殺不過癮，我喜歡把白子養(yǎng)肥了，然后揮刀一下——”

    黎檬輕輕落下黑棋：

    “——殺盡你全家?！?br/>
    小平頭臉色劇變！

    一著落棋，之前看似毫無章法的黑子便瞬間出鞘，悍然一刀屠進白龍中腹——如此剛猛如此老到，仿佛王者之劍凌空而下，簡直殺得水銀瀉地勢不可擋！

    小平頭久久僵在原地，半晌才勉強道：“怎、怎么可能……”

    “接著下，還沒完?！崩杳侍а畚⑽⒁恍Γ骸啊丛谀阏埼页酝盹埖姆萆?，今天黑子貼你八目半。”

    2.

    靳炎開車回家的時候，在樓下就看見公寓里一片漆黑。

    蔣衾抱著最后一點希望上樓看過，確定黎檬沒回家，當(dāng)即就站不住了。

    靳炎看著他坐在沙發(fā)里一動不動，心里非常難受，走過去半跪在沙發(fā)邊，輕聲問：“一天沒吃東西了，給你下碗面條好不好？”

    “……”蔣衾看他一眼，沒說話。

    “明天帶你去配個眼鏡吧，是我的錯，我手太重?！?br/>
    “……”

    “蔣衾，”靳炎握著他的手，沉聲問：“你再等一夜好嗎？明天，明天我怎么樣都把黎檬給你找回來。來乖，去吃點東西睡一覺，乖。”

    蔣衾輕輕掙脫他的手。

    他的表情充滿疲憊和沉重，仿佛在不堪重負的情況下又被殘酷的事實迎面重擊，如此殘忍如此直白，仿佛靜默而血腥的啞劇。

    “沒有。”

    靳炎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蔣衾在說什么：“——沒有？”

    “我沒在外邊有人?！?br/>
    靳炎愣住了。

    “我們認識這么多年，你應(yīng)該知道我是從不說謊的。雖然早年在時星的財務(wù)報表上……”蔣衾頓了頓，低聲道：“可那也是為了你?！?br/>
    靳炎心里突然產(chǎn)生一個很不妙的預(yù)感，“……是，我知道?！?br/>
    “你還記得趙承強吧?！?br/>
    靳炎眼皮一跳，說：“記得。”

    “那是我這輩子除了時星娛樂之外，唯一一件不能與外人道的事?！?br/>
    靳炎從小混混掙扎到今天的地位，野獸般的敏感和直覺曾經(jīng)多次救他于危難之中。衛(wèi)鴻曾形容他是長了獠牙的野獸披上了人皮，可見他對危險的嗅覺是多么敏銳。

    此刻這種嗅覺就在不斷發(fā)出警告，他剎那間覺得非常危險。

    “蔣衾你要不等到明天再說，今晚實在是……”

    “你讓我說完?！?br/>
    靳炎不敢說話了。

    “如果沒有我，今天坐在時星娛樂掌權(quán)位置上的不會是你。如果沒有我，當(dāng)年趙承強事發(fā)的時候你就已經(jīng)死過千萬次了。靳炎，這兩件殺頭的事情我都替你做了，今天你就當(dāng)發(fā)發(fā)善心，放我一條生路吧。”

    蔣衾抬起手覆在眼睛上，說話聲音帶著嘆息：“時星娛樂百分之四十的股權(quán)歸你，如果能找回黎檬，黎檬也歸你。我只要我名下的百分之十二和一半存款，我的車我開走，這套房子留給你，西邊正出租的那套歸我。”

    靳炎傻了，滿腦子就一句話：他還來真的！

    “古董和www.zulongcn.com收藏品我要拿去折現(xiàn)，因為我現(xiàn)在需要現(xiàn)金。這個你也別不理解，萬一哪天我進去了，你也知道里邊是怎么樣的，那真是喝口水都需要錢?！?br/>
    靳炎失聲道：“別開玩笑！我怎么能讓你進去！”

    蔣衾不理他，只盯著空氣里漂浮的某個點，半晌才聲音虛浮的道：“我實在是太累了，靳炎……跟你這么多年，我實在是太累了?！?br/>
    一陣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靳炎的心，他頓時口不擇言起來：“別他娘的跟我廢話！我是有缺點但是絕對沒到那個地步！當(dāng)年的事情早過去了，就算再提起來我也不會讓你有事！現(xiàn)在什么都別說了，我?guī)闳コ渣c東西然后送你回來睡覺，別他娘的東想西想！一切還有我呢！”

    蔣衾默然不語。

    靳炎如同困獸一般在房間里來回轉(zhuǎn)了兩圈，突然厲聲道：“你不就是恨我在外邊跟那些人瞎鬧，年初又有個不長眼的打電話來說她懷孕嗎？我都知道，你他娘的這點心理潔癖就是改不了！蔣衾，大不了我以后天天晚上七點鐘準(zhǔn)時回家，再有下次我就把自己手給剁了！老子說到做到！”

    蔣衾這下倒是抬眼看了看他，正當(dāng)靳炎忍不住要發(fā)毒誓的時候，卻只見他笑了一下，說：“不是。”

    “……什么？”

    “不是因為這個，”蔣衾說，“至少最開始的時候，不是因為這個。”

    靳炎皺起眉頭，最開始這三個字讓他想起九個月前的某天，蔣衾最初開始推拒他，并對他不假辭色的時候，“——那你是因為……”

    蔣衾沉默半晌，剎那間靳炎幾乎覺得他的目光是痛苦的。

    這可稀奇了。

    一向萬事盡在掌握、從不慌張出錯的蔣衾，沉穩(wěn)深重極度理智的蔣衾，竟然也有被什么東西折磨，沒有辦法作出決定的時候。

    作為經(jīng)常被蔣衾糾正錯誤的一方，如果不是時機不對，靳炎就幾乎要欣賞起他這種姿態(tài)來了。

    “我……不可以告訴你?！笔Y衾說，“我沒有辦法……告訴你?！?br/>
    房間里一片靜寂。

    黑暗的河流從落地窗外席卷而入，慢慢把他們都淹至沒頂。

    就在靳炎剛要說什么的時候，突然他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衛(wèi)鴻的號碼：

    “喂老靳，告訴你個好消息！剛才段導(dǎo)用手機刷圍脖的時候看到有人拍了黎檬的照片，在永慶路一家棋社里跟個韓國人對弈！”

    靳炎厲聲問：“哪個棋社？！”

    “清泉……輕泉……哎媳婦，是哪家棋社？”

    手機那邊響起段寒之標(biāo)志性的親切聲音：“你叫誰媳婦呢衛(wèi)鴻同志，跟靳炎混久被他拉低了智商嗎，直接把微博轉(zhuǎn)發(fā)給他對你來說難度好高好復(fù)雜喲？”

    衛(wèi)鴻：“……”

    “早跟你說過別擔(dān)心靳炎看不懂微博，蔣衾還沒正式甩掉他吧？蔣衾的智商我放心。轉(zhuǎn)發(fā)吧，記得艾特他一下。”

    衛(wèi)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