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冷汗從沈恪的臉側(cè)滑落。
這知客僧著實太詭異了些。
九央眼波流轉(zhuǎn),輕輕吐出一句讓沈恪感到心驚肉跳的話:“你和上師有緣,不如留下與我等一同參道?!?br/>
依舊是對著蕭道鸞,該死的。
沈恪毫不遲疑,鐵劍出鞘,正對著九央。
“少說神神叨叨的話。我只問你,是不是你們對醉玉下的手?”
九央用食指繞著自己的長發(fā),勾嘴笑道:“小僧不知?!?br/>
沈恪道:“少狡辯!禱雨鎮(zhèn)只有你們這些丹修,不是你們做的,還能是誰?”
“丹……修……啊……”九央拖長了語調(diào),粗糲的嗓音帶著別樣的嫵媚,“小僧修的不是什么丹,只是個歡喜禪?!?br/>
九央的眼神都跟帶了鉤子似的,一下下往蕭道鸞身上飄。不論沈恪怎么費心遮擋,總好像不能完全將兩人阻隔開來。
“好好說話。一個大男人,娘們兮兮的像什么樣子!”
聽聞關中一些世家,子弟出門游歷的時候通常會帶上一兩個面貌清秀的小廝。一來粗活雜使有人打理,二來也方便正值血氣方剛年紀的子弟瀉火。沈恪沒有在蕭道鸞身邊看到小廝,卻不知道他對此道感不感興趣。面前這個九央,黏黏糊糊的還不是想要勾搭上蕭道鸞,他怎么能看得下去。
“小??!”素心輕輕拉了沈恪一把,許是覺得他這樣說話太沖。
九央似笑非笑瞥了沈恪一眼,緩步向蕭道鸞走去。
他的身段步法妖嬈,扭起來真的跟風中的一截弱柳似的,要不是早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單看背影,恐怕還會以為是個貌美女子。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極慢,能清楚分辨出提起腳跟、腳尖落地的動作,卻眨眼就到了蕭道鸞面前,連什么時候和擋在蕭道鸞身前的沈恪錯身而過都不知曉。
九央一手拉住蕭道鸞的衣襟,讓他靠近自己。
那么近的距離,足夠蕭道鸞聞到他身上的清淡檀香。沒有女子喜愛涂抹的脂粉那么濃重的香氣,卻因為好似總隔著一段距離,讓人想要靠得更近一些去探個究竟。
九央的指尖在他的胸口打了個轉(zhuǎn)兒,輕聲道:“你既知婆須蜜多……那可愿度我?”
蕭道鸞不置可否。
九央笑笑,足尖點地,輕巧轉(zhuǎn)身,避過沈恪從背后刺來的一劍。
“既然那么信你那位菩薩,便到西天再讓她度你罷?!币粍β淇?,沈恪隨即又挽了個劍花,死死守在蕭道鸞身前,不讓九央再靠近半步。
到了元嬰期的劍修,應該能夠和靈劍建立起感應,就算靈劍脫手,也能重新召回。至于劍氣,就算不能隨手用來斬人于無形,也應當能在戰(zhàn)斗中有所功用??上蜚〈藭r一概不會,空有元嬰期的境界,揮舞鐵劍的樣子和筑基沒什么兩樣。
九央分明是個男子,但步法鬼魅,身體的柔韌度比女子還好,在沈恪的嚴防死守下,也能從匪夷所思的角度避過劍鋒。
“你不就是想要和他雙修嗎?”沈恪又一次反手用劍鞘拍開九央,對他的緊纏不放感到煩躁。他好不容易遇上個看著合心意的,為什么一個兩個的都要和他搶人?
沈恪挽住蕭道鸞的脖子,壓著對方的后頸,讓他微微低下頭。
“看清楚這是誰的人?!?br/>
吻上蕭道鸞的時候,沈恪還能看到九央眼里的錯愕和算計,但很快他就無心關注旁人了。
他想這么做已經(jīng)很久了。
他一向偏愛冷冷淡淡的人,卻從來沒有對一個人萌生出那么大的興趣。他想要那雙什么也不能停駐其中的眼睛,因為情動而遲疑、惶惑,最后只映出他一個人的身影。
吻上蕭道鸞是怎樣一種感覺?
柔軟的推拒,隱秘的快感,只是輕輕碰到都像是憑空生出莫大的喜悅。
那么不真實。
沈恪想,他可能還需要一些實在的東西,來證明這不是又一個荒誕無稽、終將會醒的夢。
舌尖在對方的唇齒間掃過,離開稍許,鼻息交纏。
沈恪撫著蕭道鸞的下頜,輕聲道:“我還想吻你?!?br/>
“不是這樣的輕?!?br/>
“也不會那么快?!?br/>
“想要把你的每一寸都好好嘗過,這里,還有這里……”
沈恪猛然抽回手,將鐵劍逼在對方頸側(cè):“如果你真的是他就好了……素心姐。”
……
短短一會兒工夫,九央已經(jīng)攬住了蕭道鸞的腰,將人抵在墻上。
九央:“真的……不想試試?”
蕭道鸞:“若你有化神期的修為,可以考慮。”
九央的這點兒單薄修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就算雙手都被纏住,看著盡處于下風,但越歌出鞘,只需要他一念意動。
九央瞇起眼。他因生在樂籍,自小在貴人府上流轉(zhuǎn),對察言觀色一向敏感得很。哪怕如今信了那尊菩薩,日日跪在蒲團上對著一張似笑非笑的臉,這點無數(shù)打罵磨練出來的直覺也沒有拋下。他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身形急退,口中飛快念道:“若有眾生,暫見於我,則離貪欲,得菩薩歡喜三昧。若有眾生,暫與我語,則離貪欲,得菩薩無礙音聲三昧。若有眾生,暫執(zhí)我手,則離貪欲,得菩薩遍往一切佛剎三昧……”
隨著快如連珠的低吟,九央的暗紅色僧袍無風鼓脹。
僧袍的后背被撐得極滿,幾乎成了一個渾圓。圓弧撐滿到了極致,衣衫乍然碎裂,從僧袍的破口處赫然伸出四只手臂。
一執(zhí)偃月刀。
一執(zhí)骨念珠。
一執(zhí)三叉戟。
一執(zhí)金剛繩。
加上兩手中的骷髏鐘和虎牙鼓,正是金剛伏魔時的六臂忿怒相。
自九央背后伸出的手臂較常人要粗上一倍,顏色黑青,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偃月刀拖地,發(fā)出刺耳的鳴聲。石板鋪成的地面上,自與刀口相接處,出現(xiàn)一道平整的裂口,繼而四散開去,整塊地面開裂有如蛛網(wǎng)。
金剛怒目,不取六塵,自然性無可摧。
蕭道鸞留他到現(xiàn)在,正是要看看密宗和尚的本事。有些門派人數(shù)不多,但傳承多年,總有些壓箱底的功法,初次見到往往讓人咋舌。
九央的面容扭曲,膚色泛青,想來平白多出四只手臂,不是什么好受的事。他撫胸輕咳一聲,低頭蹙眉,只是身有六臂,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讓人覺得嬌媚了。
似乎自己也意識到了這點,九央身形一滯,鉤指如爪,直撲蕭道鸞。
竟是引誘不成,便要將對方擊殺當場了!
九央來勢快如電光,暗紅色的僧袍拖成一道殘影,在房中一晃而過。六臂六般法寶齊齊招呼,常人早就看得眼花繚亂,無從應對。蕭道鸞指尖木華一閃,越歌在九央右手第三臂輕輕一點。
左手第二臂臂彎,第一臂手肘……剎那間已在六臂上連點六下。
青黑色的六臂上留下了淺淺的白痕。
越歌本不是什么削鐵如泥的利劍,但光華一閃即逝的瞬間,卻足以將六道劍氣打入九央體內(nèi)。初時細微難以察覺,卻會漸漸阻礙對方體內(nèi)的氣息流轉(zhuǎn),直到在關鍵的時刻拖垮對方。
蕭道鸞修持的本是一往無前的劍意,一切出現(xiàn)在面前的對手都當斬于劍下。此時面對九央,不知為何卻隨手使出了這樣的手段。
有些取巧的、無賴的……
怎么看都像是某個撒潑不成拔腿就跑的人。
越歌造成的外傷對九央而言不痛不癢,他不過被逼退片刻,又欲再次迎上來。然而他一臂持握的金剛繩被人扯了一下。又一下。
剛剛掙脫幻術(shù),還分不清幻術(shù)和現(xiàn)實的沈恪,在看到六臂時不過是一驚,待發(fā)覺六臂指向的是蕭道鸞時,瞬間就驚醒了。他近乎粗暴地推開了被自己用劍逼著的素心,一把拉住了九央:“別動……我的人。”后三個字說的幾不可聞。
鐵劍直劈九央的一臂,被三叉戟架住。
沈恪手中的鐵劍險些被震落。
伏魔金剛力大無窮,六般兵器皆是法寶。沈恪收回鐵劍時,看到劍刃上崩了一個大口子。
多生出的六臂沒有讓九央行動遲緩,六樣兵器一同橫掃,很快讓房內(nèi)一片狼藉。沈恪閃避不及,被迸裂的木屑砸到數(shù)次。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狹小的房內(nèi)他不易閃躲,況且兩人纏斗還容易誤傷旁人。盡管放著蕭道鸞在屋中對面素心他并不能放心,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沈恪心念一動,在又一次用劍格開偃月刀之時,借力后退,從窗口翻身而出。
九央眼色泛紅,顯然是被他激起了怒氣。一臂擊響虎牙鼓,震裂滿屋門窗,追著沈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