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故像是隨口聊天，“剛回國嗎？”
凡渡說，“沒，回來有兩三年了?！?br/>
然后兩個人就無話可說了。
兩個人就仿佛大號的蝸牛，分別伸出了試探的觸角，卻誰都不肯先開口問一句近況。
你現(xiàn)在在做什么？
有男朋友了嗎？
謝小凡還好嗎？
你曾經(jīng)想起過我嗎？
曾經(jīng)的十年成為了掩蓋創(chuàng)口的傷疤，誰也不肯掀起上面那薄薄一層的血皮，仿佛一旦掀開，那就會是血流如注，無法痊愈的重傷。
凡渡摸了摸兜里的煙盒，問，“能抽煙嗎？”
“抽吧?！敝x故帶著口罩，聲音有一些悶，“洗紋身可能有一些疼?！?br/>
凡渡問了一句，“比當(dāng)初紋身的時候還疼嗎？”
這個“故”字，是當(dāng)初謝故親手紋的，他怎么可能忘記，這是他做過的第一個紋身。
最稚嫩，最熾熱，最濃烈的，他都給了凡渡。
現(xiàn)在他要親手把它給洗掉了。
機(jī)器啟動的時候，激光打入皮膚帶來灼燒的痛感，凡渡的心底狠狠瑟縮了一下，就仿佛一塊血肉被活生生地掏了出去。
時間就仿佛是牽絲的蠶線，被拉地極長，細(xì)絲牽連，在空氣之中顫顫巍巍，仿佛行將繃斷，卻又帶著黏性，將兩個久別重逢的故人牽連在了一起。
凡渡無數(shù)次在心中默念，時間慢一點(diǎn)，慢一點(diǎn)，可是終究是癡心妄想。
謝故在他的后頸上貼上了紗布，囑咐著，“不要沾水，如果紅腫了抹一點(diǎn)羅紅霉素，可能會起水泡，不要挑破，等自然消去就好……”
凡渡拿出了手機(jī)，“要不加個微信吧，你說的這么多，我腦子記不住。”
謝故臉上的表情怔愣了一瞬。
在凡渡出國之前，他就將他們之間所有的聯(lián)系方式給刪了個干干凈凈，再也沒有任何瓜葛與牽扯。
凡渡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又改了口，“不方便就算了，你重新說一遍，我錄音?！?br/>
謝故又重新說了一遍注意事項(xiàng)。
凡渡在前臺掃碼結(jié)了賬，看了一眼收款人的微信號，名稱是人間渡工作室，并不是謝故的私人微信。
謝故將他送到了門口，“如果想紋身可以來找我，給你打折?！?br/>
門口停著一輛大G，是等著來接他的。
謝故看了一眼大G，又看了看凡渡，笑了，“過得不錯啊?！?br/>
凡渡也笑了笑，沖著他擺了擺手，“再見?！?br/>
謝故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凡渡剛一上車，駕駛位子上的宋狄就開口問了，“不是吧老大，什么情況，不是說不用接你了么？怎么還突然給我發(fā)微信，還要求開大G？這他媽算得上是最高規(guī)格接待了吧！”
凡渡坐在副駕駛上沒有說話，他一直盯看著門口，但謝故的背影已經(jīng)看不見了。
他從煙盒里摸出了一根煙，點(diǎn)燃，用嘴唇含住，用力地吸了一大口，半根煙都被抽掉了。
他的手在哆嗦著，心臟上就仿佛被人捅了一刀，血里呼啦地破開了一個合攏不上的大洞。
一連抽掉了半盒煙，他才將將平復(fù)下的翻涌的情緒。
宋狄看他這樣子都驚了，“操，那該不會是你殺父仇人吧？”
“閉嘴?！狈捕煽吭诹艘伪成希奸g皺起了一道深深的痕跡，“開你的車?！?br/>
宋狄知情知趣地閉上了八卦的嘴，專心致志地將注意力投到了擁堵的車流上。
將凡渡送到了公寓樓下，宋狄猶豫了好久才問了一句，“明天要不要給你請假？”
凡渡就算是高燒四十度都能邊吊針邊工作，他怎么會因?yàn)橐粋€突然出現(xiàn)的謝故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做？
他關(guān)上了車門，“明天八點(diǎn)來接我?！?br/>
宋狄比了個OK的手勢，開車走了，
凡渡上樓開門回家。
桌面上還散亂著沒有完成的論文初稿，凡渡手里拿著筆盯著論文看了好半天，就是下不了筆。
他暴躁地?fù)狭藫项^，轉(zhuǎn)身沖進(jìn)浴室沖了個冷水澡，不怕死一樣，還泡了一杯冰咖啡。
他重新坐回到了桌子前，將論文翻來覆去地看，卻什么都看不進(jìn)去，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頹廢地依靠在了椅背上。
一閉眼，耳邊回蕩著的就是謝故店里面的輕音樂，鼻尖似乎還能嗅聞到那股海鹽的氣息。
小店裝修的很有風(fēng)格，后現(xiàn)代之工業(yè)風(fēng)，不像是一些不正規(guī)的紋身店那樣亂糟糟。
謝故似乎長高了一點(diǎn)，但還是那么瘦，比少年時候還要營養(yǎng)不良，手看著很修長，骨節(jié)突出，指甲修剪地干干凈凈，裸露出來的皮膚上也沒有亂七八糟的紋身。
氣質(zhì)也跟著沉淀了下來，沒有年少時的那種輕狂囂張，但發(fā)型卻還是和以前一樣都是狗啃一派的。
凡渡當(dāng)年恨透了謝故，恨他玩弄了自己的感情，恨他竟然那么輕易地放手。他走的決然而壯烈，不給自己留一絲退路，但在異國他鄉(xiāng)，午夜夢回的時候也曾一個人悶在被子里哭泣，自己當(dāng)時怎么就沒再堅(jiān)持一下再抗?fàn)幰幌履兀?br/>
仇恨與思念此消彼長，都是春風(fēng)吹又生的野草，一茬一茬割也割不完。
他放不下謝故，但說不清是因?yàn)楹薜胤挪幌拢€是愛地放不下。
已經(jīng)是晚上了，不會有人來店里，謝故卻磨磨蹭蹭地不肯關(guān)門，不知道是在等誰再一次光顧。
一直到謝小凡打電話來催了，他才緩緩?fù)鲁隽艘豢跉?，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zhǔn)備關(guān)門回家了。
從小巷子里推出來一輛電動車，摁了兩次開鎖都沒有成功，電動車是二手翻新的，之前還車禍摔過一次，很會給人臉色看，能不能啟動都得看它老人家心情。
要是往常，謝故還會有耐心和它耗著，可是今日他看著這糟心扒拉的破電動車，心里忽然無端生出了一股怒火來。
他狠狠踹了這電動車一腳，電動車咚的一聲倒下去，響起了尖銳的報警聲。
謝故的心里忽然茫然下去，“我在干什么？”
被踹了一腳的電動車學(xué)乖了，成功開鎖，謝故戴上了粉紅色的頭盔，化身小旋風(fēng)擠入了城市的車水馬龍之中。
他們早就已經(jīng)搬家了，為了謝小斜上初中，謝故咬牙狠心，掏空積蓄買了一戶四十平米的學(xué)區(qū)房，在水泥胚里住了一年，連裝修都是后來有錢了才裝的。
謝故開門回家，門口扔著一個書包，書包拉鏈都沒有拉上，露出里面五顏六色的練習(xí)冊。
謝小凡窩在沙發(fā)上看電視，手里拿著一盒冰淇凌，電視里頭不知道是哪個明星在唱歌，看的他眼神都直了。
“謝小凡！”謝故一看就皺眉，“我說的話你都當(dāng)耳旁風(fēng)是不是！”
謝小凡早就不是當(dāng)初那個小啞巴了，青春期給了他膨脹的自信心，敢和衣食父母對著干了，他嚷嚷著，“你也不看看幾點(diǎn)了，家里沒水沒糧，就剩下冰淇凌了！”
謝故自知理虧，嘴上卻還是強(qiáng)硬，“下不為例！”
謝小凡美滋滋地往嘴里送了一大勺冰淇凌，好像個戰(zhàn)斗勝利了的公雞。
謝故走進(jìn)廚房做飯，狹小的廚房里容不下第二個人，轉(zhuǎn)個身都費(fèi)勁，他神思麻木地洗菜切菜，菜都炒好了，可就是沒聽到電飯鍋的動靜，打開一看，里面米是米水是水，他忘記摁開關(guān)了。
沒有辦法，謝故下了一把掛面，端上桌的時候菜都涼地差不多了。
謝小凡餓地饑腸轆轆，夾起一筷子菜就塞進(jìn)嘴里，緊接著他就呸的一聲吐出來，“爸，你怎么放那么多鹽？”
謝故嘗了嘗，也被咸地皺眉，他將另外一盤菜推給了謝小凡，“你吃這個。”
謝小斜嘗了一口就放下筷子，“你這個你壓根就沒放鹽?！?br/>
謝故短促地愣了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謝小凡窺探著他臉上的表情，“爸，你想什么呢？是不是紋身店出事兒了？”
“我……”謝故不知道該怎么說，他低頭吃了一筷子鹽放多了的菜，咸澀的味道在味蕾上蔓延開來，“我遇到了一個人?！?br/>
謝小凡問，“誰?。俊?br/>
謝故靜默了一會兒才說，“凡渡?！?br/>
“凡渡……”謝小凡皺起眉，隱隱約約還有一點(diǎn)模糊的印象。凡渡走的時候他才只有四歲而已，也不是很能記得清，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怎么來的，也知道自己是被謝故和一個叫凡渡的人撿回來的。
這么說來，凡渡他……
“你不用關(guān)心了。”謝故開口打斷了他的神思，催促他吃飯，“吃你的飯，然后趕緊去做作業(yè)，不然不許看電視，你要是期末考試沒考第一，看我揍不揍你！”
謝小凡本能地不喜歡聽他嘮叨，在那里磨蹭時間，嘰嘰咕咕地說起了自己學(xué)校發(fā)生的事情，但說了什么謝故都沒有去聽，他慢吞吞地洗盤子，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一個，收拾碎片的時候手指被割傷了一道口子，連忙將傷口放在嘴里吮吸。
他就仿佛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樣，緩緩躬下腰身，五臟六腑如同被搗爛了一樣劇烈痛楚著，額頭上浮起一層細(xì)密的冷汗，叫他牙齒打顫。
凡渡……回來了。
他的少年……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