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薇安心在付其譽提供的住所住下，卻還是照常上班。

    幾天里她和祁敘形同陌路，在茶水間遇見時，不是他搶先轉(zhuǎn)身，就是她在他目光飄移過來的瞬間走人。連李萌都察覺出了她們的異樣，捧著杯咖啡苦大仇深地看著她：“不是吧，我剛解決完一個呢?！?br/>
    “什么解決？”傅薇埋頭打字，眼睛至始至終沒有離開屏幕。

    李萌嘆了口氣，說道：“那個宋子缺呀。欸，我還以為你是奔著主編去，才放棄他的呢。怎么最近你和主編兩個人，也像是吃了火藥?！?br/>
    “……我說過我們兩個不是那種關(guān)系了……”而現(xiàn)在，連兄妹關(guān)系都快不是了。

    李萌連忙點頭，一臉“我知道啦”的表情，嘖嘖了兩聲：“當(dāng)局者迷。你們的樣子，跟對冷戰(zhàn)的情侶似的……”突然用下巴抵上咖啡杯作出陶醉神情，“嚶嚶嚶，兄妹禁忌戀耶！多！帶！感！”

    “……”傅薇無語了會兒，才回頭看向李萌，顧左右而言他，“你剛剛說宋子缺，是怎么回事？”自從那天他打電話來說了一通醉話之后，他們就再也沒有聯(lián)系過了。

    李萌剛要開口，表情突然一僵，眼珠子抬了上去就頓在當(dāng)空，極驚悚的樣子。

    一座冒著寒氣的冰山飄過。

    傅薇轉(zhuǎn)過身，看著祁敘匆匆而去的背影，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傳達他的不滿。

    馬上是社里的五周年慶典，祁敘最近一直忙忙碌碌，仿佛有開不完的會議和應(yīng)酬，在辦公室的時間并不多。

    也好，這樣他們就不會正面交鋒。

    李萌卻把傅薇慶幸的表情解讀成了另外一種意思，眼看著祁敘走遠了，悄悄用胳膊肘推了推她，壓低了聲音道：“你知不知道，金禮恩送了好多花籃過來？哪有對競爭對手這么熱情洋溢的，都快趕上閨中密友了?！?br/>
    “有區(qū)別么？”

    李萌恨鐵不成鋼地說：“你不覺得這兩者的共同點，是都容易發(fā)展成奸/情么？前者相愛相殺，后者順?biāo)浦?！?br/>
    傅薇對李萌的八卦態(tài)勢一向呈投降狀態(tài)，而她只想兢兢業(yè)業(yè)工作。關(guān)于祁敘的種種，她都不想了解。既然他已經(jīng)把她從他的世界剔除出了門外，她又哪里來的立場關(guān)心這些？

    李萌像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似的，忿忿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我剛進主編室里交策劃，聽見金禮恩又打電話來找主編。剛掛了電話主編就問我說附件有什么比較好的餐廳，還讓我?guī)兔τ啞顺墒枪创钌狭?！?br/>
    傅薇對她嗤之以鼻，搖了搖頭就重新面向電腦屏幕。

    手指擱上鍵盤，卻半天敲不下去一個字。大腦里好像有一根敏感的神經(jīng)，在不斷地占據(jù)著她的意識。所以……在一個不恰當(dāng)?shù)臅r候，一個不恰當(dāng)?shù)臅r機，她還是得到了一個不恰當(dāng)?shù)拇鸢浮?br/>
    傅薇暗自握起了手指。如果他們之間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那么她對他是兄妹之情，還是其他……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又有什么用呢？

    桌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一個陌生號碼的短信，要她七點出現(xiàn)在翡冷。一種通知式的口吻，夸張的中英法結(jié)合的句子讓她大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

    落款是：……簡姨？

    ※※※

    翡冷是米其林三星主廚的私人餐廳，以藝術(shù)格調(diào)著稱。舒緩的提琴和開放式的布局讓人縱情于夜色美酒，傅薇的步子在這種環(huán)境下卻愈顯沉重。

    她和祁敘冷戰(zhàn)了好幾天，倒是忘了簡姨之前就說過要回國。沒想到這么快就回來了……長輩的面子，她不能不給?？墒呛喴陶埧停顢⒉豢赡懿怀霈F(xiàn)吧？

    果然，一見到那個清雋又陌生的身影，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一頓。倒是簡素眼尖，一見她就擁抱上來，一個法式的親吻禮。傅薇眼睛的余光落在祁敘身上，連跟簡素打起招呼來都顯得有些拘謹(jǐn)。

    “怎么啦，不想見到我這個老婆子?。俊焙喫剜僚乜粗?。

    傅薇哪里敢惹這位老頑童，連忙撐起一個笑：“哪有，簡姨越來越年輕。我和……我和哥哥都很想你?！?br/>
    這句話一出，那邊一張冰塊臉頓時又寒氣外放了幾分，似乎要把面前一杯紅酒盯得結(jié)冰才甘心。

    傅薇干咳了一聲，磨磨蹭蹭地在祁敘身邊落座。

    一頓飯吃得還算高興，大多是簡素講著在法國的見聞，有時數(shù)落數(shù)落這兩位小朋友沒有良心，居然都沒有飛過去看她。

    祁敘全程冷著一張臉，倒是傅薇還在習(xí)慣性地圓場面，笑著說：“我可是工薪階層，付不起機票錢?！?br/>
    簡素一聽，板了臉，用手里的叉子不顧禮儀地指了指祁敘，裝作嚴(yán)肅地訓(xùn)道：“自己妹妹都敢餓著？要我說啊，我們家薇薇平時照顧你都夠辛苦了，就憑這都得發(fā)獎金?！?br/>
    祁敘不自在地咳了聲，有意無意往傅薇那里看了一眼。

    傅薇像是觸到電似的，猛地往另一邊一扭頭。

    簡素總算嗅出了一絲火藥味，狐疑地在他們倆身上打轉(zhuǎn)：“怎么啦，鬧別扭了？”看他們兩個一臉尷尬，她放下刀叉往后一倚，作出審訊的姿態(tài)，單單看著祁敘，“薇薇這種脾氣都能吵起來，你又哪里惹著人家了？今天晚上回家好好跟人家道個歉?！?br/>
    對面兩位的臉色卻更加難看了。

    傅薇準(zhǔn)備著秘而不發(fā)，誰知祁敘抿了抿唇，冷然道：“她現(xiàn)在不住在家里。”

    簡素的臉色登時變了：“鬧成這樣你還擺臉色？”她冷起臉，像個教導(dǎo)主任似的教訓(xùn)他，“等會吃完就去接你妹妹回家?！睌蒯斀罔F。

    “簡姨……”傅薇剛想開口，這件事怎么說也是她的錯居多，自己的任性卻讓祁敘背著罪名，她過意不去。解釋的話還沒出口，卻被簡素一記鋒利的眼刀給殺了回去。

    出人意料地，祁敘居然沒有說話。

    簡素快刀斬亂麻地解決了一樁事，心情大佳，風(fēng)云變幻的臉色總算又風(fēng)和日麗起來，笑吟吟地看著傅薇：“你呀，也老大不小了。別老待在家里受你哥的氣?！彼龔陌锬贸鲆粡垪l子，上面寫了餐廳地址和時間，“喏，簡姨上回跟你說的那個對象。簡姨把關(guān)過了，相貌人品都不錯，跟你年紀(jì)也合適，就是工作忙了點。你明天去看看……哎，等你嫁出去了，讓你哥一個人擺譜去。”說完還得意地瞟了眼祁敘。

    祁敘是她看著長大的。他媽媽剛生下他的時候，她就說，她要生出個女孩子，就跟他們家訂親。結(jié)果是，祁敘這孩子越長越不討喜，脾氣臭得誰都受不了，把閨女嫁給他還不心疼死。

    諷刺的是，當(dāng)年的閨蜜如今已經(jīng)去世七年。物是人非，她又一直沒有子女，就把祁敘和傅薇當(dāng)自家的兒女疼。

    傅薇張了張口想拒絕，卻也不好拂了簡素的面子。再說……她想到了個別樣的地方去，慪氣似的給自己鼓了鼓勁，接過了那張紙條，心虛地笑：“嗯……正巧我明天有空。”

    “沒空也得去！”簡素笑著喝了口紅酒，看她乖巧的樣子高興得很。

    吃完飯已近九點，簡姨剛剛回國還有別處的聚會，把傅薇交給祁敘就匆匆離開了。只留下兩個人在馬路邊尷尬冷場。

    氣氛一時跌到零度。傅薇靜立許久，轉(zhuǎn)身想走，身后那人卻把她叫住，涼涼地瞅著她：“我?guī)湍闳ツ眯欣??！?br/>
    “沒關(guān)系?！彼坏叵蛩α诵Γ昂喴棠沁呂視忉??！?br/>
    “太麻煩?！逼顢@得有些不耐煩，走在前面開路，“先搬回來?！?br/>
    “……”她一時語塞，呆站在原地，祁敘已經(jīng)取了車慢速在她身邊停下。

    傅薇出來得急，行李簡單，到了地方之后沒一會兒就收拾完畢，駛上了回清合區(qū)的路。她一路無言，安靜地看著車窗外單調(diào)后退的風(fēng)景，刻意逃避著和他的對話。

    用不用跟付其譽打一聲招呼呢？就這樣突然走了。她努力在心里想著些其他的東西，盡量分散著注意力。

    這種努力顯然徒勞無功，無論如何，車?yán)锬痰臍夥斩紩屗X得不安，覺得壓抑得快喘不過氣，像一條渴水的魚，躺在干涸的河床上。在窒息之前，她終于還是打破了寂靜：“你不用這樣遷就我。”她說，“等簡姨走了，我會自己搬出去的?！彼浪臍膺€沒有消，卻居然還在奢望他能對她的自暴自棄有一點點的挽留。

    祁敘默然無言。

    不該有的怨氣在心口漂游不定。她賭氣似地許諾道：“反正你已經(jīng)接過了，就當(dāng)走個形式。明天我就可以自己搬出去，簡姨怪不到你頭上。”

    他卻忽略了這個問題，淡淡問：“你明天不是要去相親？”好像只是隨口一提。

    “……是?！彼齽倓倧堁牢枳ζ饋淼呐瓪庖幌伦颖凰蛏?，竟然有些發(fā)慌。

    祁敘依舊專心開著車，目不斜視地發(fā)號施令：“我跟你一起去?！?br/>
    “……哪有哥哥陪著去相親的！”傅薇被他激得轉(zhuǎn)過身去質(zhì)問他，卻發(fā)現(xiàn)他的側(cè)影冷淡地沉默著，好像對哪里有所不滿。

    又是稱呼問題？她一下子泄了氣，裝作平靜地一笑：“我知道了?！彼f，“如果你沒有辦法原諒我，也沒有關(guān)系。是我沒有盡到養(yǎng)女的義務(wù)，我不會逼你來寬恕什么。反正……”

    反正，她早就習(xí)慣，被不在乎。

    “沒有?！钡统恋穆曇艋熘悦傻囊股珎鱽恚尤挥衅袒糜X似的溫柔，“我沒有說過這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