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信個屁！
在中戲表演專業(yè)教了幾十年課的常老太太早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什么妖魔鬼怪沒見過？
也不回應(yīng)甄杰誠的解釋，就這么平靜的看著，一直看到甄杰誠繃不住開始無所適從之時，方才淡淡的開口，
“哦？找演員？劇本帶了嗎？”
“?。縿”?？您等等！”
甄杰誠忙不迭的打開單肩背包，一通翻找，
然而......
尷尬著抬起頭，
“那個.......我要是說我忘帶了，您......也信吧？”
氣氛瞬間安靜！
這次繃不住的換成常老太太了，
見過撒謊的！
就沒見過撒完謊連別人給出的臺階都接不住的！
不對，說不定就是壓根兒懶的接！
是慣犯的赤果果挑釁！
想著，常老太太即便是另有心思，也感覺到腦門兒上的血管在突突的跳，
狠狠地剜了甄杰誠一眼，
“走！跟我去辦公室說！”
......
去常老太太辦公室的距離并不算太遠(yuǎn)，可甄杰誠此刻只覺得是如此的漫長。
一路上投遞而來的目光越來越多，
甚至不乏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兒還打起了招呼，
“喲，這不是杰誠嗎？”
“杰誠，聽說你最近不是在埋頭專心搞事業(yè)嗎？”
“杰誠，你小子這是憋不住出來覓食，然后被當(dāng)場拘捕了？”
氣氛愈發(fā)熱烈，好心人甚至還為好奇的大一新生們詳細(xì)的普及起了北影情圣的事跡，
尤其是男同胞，恨不得讓學(xué)妹們即刻生出警惕，遠(yuǎn)離劣跡斑斑。
對此，甄杰誠干脆也就放開了，
愛咋咋地吧！
都已經(jīng)這樣了，大不了就讓老李再接個電話挨頓批便是，反正老李都挨過那么多次了，也不差這一回。
于是抬起頭，
姿態(tài)也隨之放松，
順便還打量起了四周。
這一打量，還真就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特種兵小莊，
好家伙，這濃眉大眼的，同類??！
呦呵，
這不是夏洛班主任的前女友嘛？
可惜糧倉還是稍稍小了點，否則搭配這氣質(zhì)，
甄杰誠高低得號召意呆利與斗牛士的弟兄們重新殺回西八國，法克科瑞亞！
順便同李鞍劃清該線，與梁潮瑋不共戴天。
等等！
看我瞅到了誰！
一陽指傳人！
如果說夏宇和劉星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那么一陽指與汪洛玬同樣令人有些傻傻分不清。
更重要的是，人家手上有活兒啊，
一陽指，彈彈彈，
彈出......出.......出事兒了！
伴隨著一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甄杰誠再也維持不住悠閑的姿態(tài)，
啥情況啊這是？她不是去拍《天龍八部》了嗎？咋出現(xiàn)在學(xué)校了？
甄杰誠強(qiáng)烈懷疑自己今天是不是碰到什么臟東西了，否則怎能如此屋漏偏逢連夜雨。
可望著那雙輕輕一眨，便活似蝴蝶在輕盈撲翅的眸光，
甄杰誠又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才是那個臟東西本身！
“那個，我回學(xué)校有點事，你呢？”
程好先是向常老太太打了個招呼，隨后看向甄杰誠問道，
“emmm......俺也一樣?！?br/>
到底是這一世年輕的自己磨礪夠深，甄杰誠愣是可以在短暫的失神后迅速調(diào)整好心態(tài)，哪怕常老太太在一旁陰陽怪氣的“哼”了一聲。
“行了，你們倆有話回頭再說，先去我辦公室！”
“一路上被這么多人盯著看，某些人臉皮厚不在乎，我可適應(yīng)不來！”
“對了，程好你也來！”
常老太太這回沒瞪甄杰誠，只是明顯將步子邁的更快了些。
這要是換作以前，她當(dāng)然不會輕易放過這兔崽子。可如今，終究是不一樣了。
北影距離中戲太近了，隔壁那邊有點消息，放個屁的功夫就能傳過來。而這幾天，有關(guān)甄杰誠寫了個電影劇本準(zhǔn)備拍出來的事兒，也同樣登錄了中戲?qū)W生的話題圈。
作為在行業(yè)內(nèi)深耕多年的老教授，常老太太的情報信息自然更加準(zhǔn)確，
首先，劇本的質(zhì)量基本上可以確定相當(dāng)不錯，
其次，甄杰誠本身的能力也得到了北影老師的認(rèn)可，
最后，去年以一部《星期三，星期四》拿到京城大學(xué)生電影節(jié)最佳導(dǎo)演的寧昊也被甄杰誠拉進(jìn)了團(tuán)隊。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能讓寧昊過來扛攝影機(jī)，直接佐證了前兩條情報的真實性。
大銀幕電影?。?br/>
哪怕是新人導(dǎo)演的處nv作，惦記它的又何止是北影表演系？
之前常老太太是沒辦法去上門為學(xué)生討要，
哪曾想，機(jī)會這不是主動送上門來了嗎？
思及此處，常老太太差點兒沒憋住笑，
嗯！這一路上的“下馬威”施加的差不多了，力度也恰到好處。接下來進(jìn)了辦公室，就該給顆甜棗了。
常老太太打定主意要好好的“教育”下這小子，一定要引導(dǎo)他去繼承北影導(dǎo)演前輩們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從此走向正確的道路！
到時候，咱中戲?qū)W生的資源不就來了嗎？
哼，讓你們北影表演系不踏踏實實磨礪演技，天天在那兒花里胡哨，
什么叫鄰居屯糧我屯槍，鄰居就是我糧倉??！
......
“說吧，你看上誰了？不管在校的還是畢業(yè)的，我都可以幫你聯(lián)系?！?br/>
“或者我干脆把在校生組織起來弄個試鏡，你先挑著！”
沒有意想之中的刁難，常老師溫和的語氣反而令甄杰誠格外不適，
“別別別，您可千萬別！”
這試鏡要是整出來了，那自己回校還有好果子吃？
甄杰誠算是體會到了什么叫騎虎難下了，老太太這套路深著吶，逮著自己一個猝不及防那就是軟硬兼施，窮追猛打。
事已至此，甄杰誠索性也就給出回應(yīng)，反正這個選擇早就在考量之內(nèi)，
“鄧朝！”
“男主我想試試鄧朝！”
“鄧朝？”常老師猶豫了下，“可鄧朝最近好像接了一部電視劇戲約……”
下一秒，還不等甄杰誠回應(yīng)，老太太又緊跟著說道，
“我打電話叫他過來！”
“你可以先看看嘛，如果覺得合適的話，后續(xù)怎么辦還可以再商量嘛！”
說著，便招呼人去叫鄧朝，
然后老太太就那么和藹可親的拉著程好的手，笑瞇瞇望向甄杰誠，
“我雖然不是程好她們這一屆的班主任，但還是要給她們上課的?！?br/>
“作為老師，我可以很負(fù)責(zé)任的說，我們中戲的學(xué)生不論男女，表演基本功都是非常扎實的。怎么樣，你要不要順便把女主也挑一下？”
“常老師，我......”
一旁的程好連忙開口，卻迅速被老太太打斷，
“你別說話！”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怎么，畢業(yè)了覺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反駁老師了？”
“我......”
程好熄火了，不再言語，只能投來歉意的目光，
甄杰誠微微點了下頭，示意并不介意，然后才開口道，
“常老師，我那劇本的女主是一個幾歲的小姑娘，”
“沒事兒，女主不行不是還有女配嘛！”
“女配......也不行！”
話音落地，
常老太太為之一愣，
而一旁的程好，即便本就沒有意向，可神色仍不免升起失落，
“常老師，您也別怪我，”
甄杰誠苦笑著攤攤手，
“程好她實在是太漂亮了！完全不符合劇本的設(shè)定，強(qiáng)行安插進(jìn)去只會違和?！?br/>
瞬間，剛剛才凝結(jié)的空氣又突兀的散開，
而常老太太更是瞪大了眼睛，
先是瞥了一眼撲閃著長睫毛，臉頰開始微微泛紅的程好，
隨后又看向滿臉真摯，目光中仍充斥著為難，糾結(jié)，苦澀，歉意等等一系列復(fù)雜情緒的甄杰誠，
嘶！這年輕人！
老太太倒吸一口涼氣！
難怪這兔崽子能到處霍霍，
瞧這話說的！
他實在是......太會了啊！
以往常老太太還對“受害”的姑娘們抱有恨鐵不成鋼的心態(tài)，覺得怎么能這么傻，輕易的就被男人忽悠。
現(xiàn)在看來......哪個情竇初開的丫頭能經(jīng)得起這樣的考驗啊！
想著，常老太太心里愈發(fā)不是滋味兒，面向甄杰誠的神色也愈發(fā)不善起來，
而甄杰誠好似啥也沒看到，自顧自的繼續(xù)說道，
“如果您不信的話，我現(xiàn)在就可以回去拿劇本過來，交給您審閱。”
“常老師，我是真的......”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甄杰誠的解釋，
又一個濃眉大眼走進(jìn)辦公室，
“常老師，您找我？”
年輕的鄧朝來不及掩飾見到北影情圣與程好同處一室的驚訝，先是向老太太打了聲招呼。
“對！北影的才子要拍電影，男主看上你了！這不，我就趕緊叫你來試試戲！”
“嗨，常老師您說笑了，我哪是什么才子?。 闭缃苷\連忙擺擺手，然后看向鄧朝，“朝哥你好，我是北影攝影系的甄杰誠！”
“杰誠你好，我是鄧朝！”
鄧朝有點懵，
男主？
電影男主？
我？
來不及細(xì)細(xì)品味從天而降的幸運(yùn)，耳畔響起的聲音讓鄧朝趕忙收回注意力，
“那常老師，我就借用您的辦公室了！還要借用一下您的紙筆?！?br/>
“嗯，用吧用吧！”
老太太站起身，拉著程好去了另一邊，
甄杰誠也不客氣的直接上前坐下，語氣十分溫和的說道，
“對了朝哥，我這個劇本是喪葬題材的。”
“如果你要參演的話，還得去殯儀館找個入殮師老師傅帶著體驗一段時間生活，最好嘗試下親手幫逝者上妝，怎么樣，你沒問題吧？”
“??？殯儀館？上妝？”鄧朝聞言嘴角抽搐了下，隨后咬咬牙，“沒問題！”
“嗯，除此之外，我還需要你去學(xué)一下江城方言，起碼劇本里的臺詞不能念出來有違和感，你沒問題吧？”
“沒問題！”
如果是桂省老表那邊的方言，鄧朝就無能為力了，可江城方言的話，鄧朝表示壓力不大。
“好！那我們就開始試鏡！”
說完，拿起紙筆，埋首書寫，
再抬起頭，臉上掛著的溫和早已消失，
將紙遞過去后，審視的目光也隨之聚焦，令鄧朝不由自主的微微挺直胸膛，
還不等他查看紙上的內(nèi)容，耳畔，甄杰誠清冷的聲音已然響起，
好似中學(xué)時代的期末考試中，監(jiān)考老師那不夾帶任何感情的考試剩余時間提示，
“你的父親是一名從事喪葬行業(yè)的入殮師，因為父親的職業(yè)，你從小就被同學(xué)排斥，但你并沒有得到來自父親的任何安慰?！?br/>
“所以你討厭這份職業(yè)，成年后，你迫不及待的離開家庭，可在外一無所獲的你最終還是因現(xiàn)實壓力，不得不回來接手了父親的工作?！?br/>
“結(jié)果因為一件事，父親對你大發(fā)雷霆，揚(yáng)言讓你滾蛋，朋友趕忙上前替你道歉，說一定能改?！?br/>
“基于這個背景，你來演繹下我給你寫的臺詞。”
“好了，你可以開始準(zhǔn)備了！”
言罷，辦公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鄧朝一邊分析著甄杰誠給出的背景框架，一邊反復(fù)斟酌著自己該用怎樣的動作，怎樣的情緒，怎樣的微表情，怎樣的語調(diào)與節(jié)奏，去演繹這短短的三行字！
終于，
“我準(zhǔn)備好了！”
鄧朝抬起頭，
視野里的甄杰誠只是伸手示意開始，神情并無任何變化，審視的目光卻愈發(fā)扎人。
咽了口口水，鄧朝解開兩顆領(lǐng)口的扣子，扒拉了下衣領(lǐng)，令規(guī)整的襯衫顯的稍稍凌亂。
閉上眼，迅速醞釀好情緒，
當(dāng)再次睜開，
緩慢起伏的胸膛卻發(fā)出沉悶的呼吸聲，
雙眉微皺，下壓，
上眼瞼，提升，
下眼瞼，緊繃，
微微前傾著的，繃直的身體，仿佛下一秒就能瘋狂的撲出去，
然而好似有一根無形的線在后邊牢牢的捆住了他，同時也捆住了他快要抑制不住的憤怒，
青筋畢露的脖子就那么倔強(qiáng)的梗著，逐漸泛紅的眼眶直視著空氣，
“我改么子改??！”
自胸腔發(fā)出的聲音顯的格外渾厚，
“老子么樣改，往哪里改?。 ?br/>
驟然上揚(yáng)的語調(diào)重重的落在“哪”字上。
“我在他心里做么子都是錯的！我么樣改啊！”
壓抑的顫音于此刻終于迎來爆發(fā)，
當(dāng)三句臺詞演繹完畢，鄧朝還來不及調(diào)整情緒，便看到程好悄悄豎起的大拇指以及常老師滿意的目光，
可當(dāng)視線轉(zhuǎn)向甄杰誠，
仍舊還是那副毫無波動的表情，仍舊還是那雙審視的目光，時光仿佛在那一處空間發(fā)生了停滯，好似什么也沒發(fā)生過，
頓時，鄧朝心里剛落下的石頭咯噔一下又跳了起來，再次懸停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