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最大者，還是大黎，畢竟名義上大黎天子還是天下共主。

    赫天子親自相迎，這是天大的禮遇，一眾大人物沒好推辭，隨赫天子回到黎都。宋楚的野心已經(jīng)昭然若揭，赫天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諸侯也誠惶誠恐，畢竟宋楚的國力擺在那，畢竟都被打怕了。

    上次洛邑會盟時天下還有百十個諸侯，到如今還剩多少？沒剩多少，除了魯國掃清青州的小國，又征伐冀州占去冀州三分，余下的悉數(shù)被宋楚兩國滅了。

    所以秦淮主導下的冀州七國聯(lián)盟和燕國都不假思索又斬釘截鐵地加入到大黎的陣容。燕國還好，畢竟地處偏遠，更多的是與白狄、赤狄等外邦交戰(zhàn)，北境七國則在宋國的淫威下瑟瑟發(fā)抖，實在是難熬。

    胡塞王衛(wèi)秀死了，宛如一個晴空霹靂，盡管眾人已經(jīng)信了幾分，但得到證實后還是覺得萬分震驚，畢竟是明面上天下第一，居然死了，而且確實是死在衛(wèi)秀之手。

    江玨小聲問趙淼：“你不是說伏白出手了嗎？怎么是死在繆斯手里？”

    從時間上看繆斯斬殺伏白應該是在鄒固和繆斯出使楚國之間，然而以宋驍?shù)男宰涌峙鲁敛蛔獍桑?br/>
    不過胡塞王衛(wèi)秀死了是事實，胡塞大亂也是事實，甚至此次洛邑會盟只見宋國大將繆斯和龍蠡二人，不見排行第一的韓澤和第四的湯栩，恐怕宋國已經(jīng)揮兵陽關(guān)，染指胡塞了。甚至宋國圣人只見到鄒固，兵家圣人、宋國司馬施惠卻不在。

    赫天子在黎都擺酒設(shè)宴，宴請對象自然是這些大人物。江玨沒去，準確地說是剛到黎都他便被趙淼拉走。

    “公子，帶你去見一個人?！壁w淼說道。

    “伏白？”江玨問道。雖說趙淼說過不止一次伏白在暗中保護自己，但始終沒現(xiàn)身。趙淼說要見一個人，除了伏白恐怕再無別人。

    “去了你就曉得了?！壁w淼說道。

    三人一路往北走了大概有五里地，有人抱塤而立，面帶和煦笑意。江玨自然認出這人是誰，他一言不發(fā)下馬提劍而去，起手一劍便是疾風。

    “公子?！壁w淼焦急喊道。

    抱塤而立的自然是桃花農(nóng)，除了巴山俠客鹿蜀桃花農(nóng)這個名頭之外他的另一個身份是日覃夫人之子，赫天子嫡長子鄧閑。他笑道：“無妨，我不傷他?！?br/>
    江玨已提劍殺去，桃花農(nóng)不緊不慢地抽劍抵擋，用的自然是桃夭劍法，第一式名為踏風，第二式名為踏日，第三式名為踏月，第四式名為踏雪。

    黎都，王宮。

    赫天子沉默不言只顧著飲酒，其余諸侯也不好發(fā)聲，于是黎都王宮沉寂如一潭死水。死水，養(yǎng)不了活魚。

    “諸位，天子有疾，病入膏肓，”孟蘭拱手說道，“宋楚虎狼之心昭然若揭，大黎國祚懸于一線，孟蘭請諸位念在同是大黎后裔的份上砥礪一心，抵御虎狼?！?br/>
    “孟先生言之有理，”魯王小白笑道，“既然早知宋楚有虎狼之心為何還代代與宋國結(jié)親？”

    赫天子臉色煞白，想辯解又無話可說，畢竟魯王小白說的是事實，先王迎娶了宋驍之妹宋蔻，便是如今寇太后；赫天子迎娶了宋驍之女宋瑤，便是如今國母宋瑤；赫天子之女女公子芷蘭又嫁給宋驍?shù)臻L孫公子謙修，一門三代代代與天子結(jié)親，天下獨此一家。便是赫天子見了宋驍也要恭恭敬敬喊一聲“伯父”。

    黎都北。

    江玨和桃花農(nóng)過了數(shù)十招，然后有一柄長槍介入，將兩人分開。

    江玨冷艷瞥了這冷面的持槍人一眼，提劍繼續(xù)殺向桃花農(nóng)，又被凌厲一槍攔下。

    “讓開，”江玨喝道，“以為我不曉得你？冷面將凌寒?！?br/>
    凌寒說道：“看在江侯份上，我不殺你，你也別得寸進尺，否則休怪我手里凌寒槍不長眼?！?br/>
    “你動他試試。”有一人一襲白衣勝雪緩緩而來。

    “白師兄?！壁w淼和石頭兩人都行禮。

    “白圣?！卑谅缣一ㄞr(nóng)也低下高貴的頭顱拱手行禮。

    江玨側(cè)目看著仿佛飄然而至的伏白，雖然見過一次，但再次見到依舊覺得深如千尺潭水可望而不可測。

    唯有凌寒傲然立著如凜冬臘梅向雪而開。

    他叫凌寒，凌寒獨自開的凌寒。

    伏白望著凌寒說道：“還不服氣？他，你動不得，他是我侄女的人?！?br/>
    “請賜教?！绷韬針屨f道。

    趙淼拉著江玨退開，小聲說道：“凌寒和白師兄交手過好幾次，不用擔心?！?br/>
    江玨點點頭，退開一些，看著場中二人戰(zhàn)意陡升。

    凌寒，他從江侯口中聽過，也從巴人口中聽過凌寒在江城一戰(zhàn)一人提槍在萬軍從中取楚將黃闌首級，又槍挑霸王槍翟羽，最后在江城楊柳橋一人持槍守橋硬生生攔住楚軍萬人。

    冷面將凌寒，冷如凜冬寒梅向雪而開。

    伏白溫文爾雅倒不像是天下第一劍客反而像是一個書生，或者說是翩翩貴公子，他并沒有拿踏月匕，又或者是苦劍，他手里的是一柄長戟，江玨自然認出來是他讓江侯代為保管的霸王長戟。

    江侯說伏白是天下第一劍客，十八般兵器都可以當成劍使，便是折枝也能殺人，江玨忽然有些期待，看看他拿霸王戟又如何當劍使。

    凌寒持槍而去，人名凌寒，槍名凌寒，槍法也名凌寒。于是這位冷面將凌寒手持凌寒槍使凌寒槍法朝伏白殺去。

    節(jié)氣剛過白露，天氣不算冷，但江玨平白覺得有些冷意?；蛟S這就是所謂的勢吧，那玄而又玄的勢。

    伏白輕描淡寫以戟代劍擋住凌寒的凌厲攻勢，江玨看在眼里，凌寒的攻勢凌厲又迅猛，連綿不絕；伏白單單是隨手出招，仿佛慢到極致，凌寒卻始終不能奈何他分毫。

    江望舒說過：“我不信世上有武圣，如果當真有，只有伏白稱得上是武圣，一覽眾山小?！?br/>
    武道就像是一座巍峨高山，武夫俠客都是攀山者，近乎所有人都只能在山下徘徊，寸步難行，這些便是多如過江之鯽的三品；少到極致的一小撮人能爬到山腰，足以俯視山下那些庸人；其中又只有鳳毛麟角幾人能夠脫穎而出登山絕頂，這些便是武圣，足夠睥睨眾生的武圣。

    天下有名有姓的武圣有幾位？冀州只有一個號稱天下第一俠客的北原馭獸者艾詩；雍州胡塞一脈除了祁木、衛(wèi)靈、衛(wèi)秀三位武圣；繁華如豫州也只有劍陵繆苦、繆斯兩位武圣；荊州出了一個荊楚霸王夫錯，還有郢都禁衛(wèi)大統(tǒng)領(lǐng)封肅；梁州算上江望舒也只有一位；兗州一個沒有；青州也一個沒有，徐、揚兩州合計出了一個縹緲神山海民；除此之外便是獨立于這些勢力之外的岐山劍閣玄郎和伏白兩人。

    武圣是登山絕頂?shù)木辰纾讋t是一覽眾山小的境界，尚且凌駕于其余武圣之上。伏白出世一次之后隱世不出，可除了近來死在繆斯手下的胡塞貪狼衛(wèi)秀還有誰敢稱天下第一？便是劍陵繆苦也只敢稱天下第二，便是北原艾詩也要加上俠客二字。

    凌寒槍法冷厲又凌厲，江玨拿他和郢都小霸王翟莊兩相比較，凌寒要勝出翟莊不少，自然也勝出自己不少。不過饒是凌寒槍法凌厲又冷厲，在伏白手上卻討不到半點好處。江玨終于信了，原來真有人可以萬物皆可以為劍。伏白是一名劍客無疑，但他卻沒有一把趁手的劍，殺胡塞武圣衛(wèi)靈用的踏月匕，殺劍陵繆苦用的何物江玨不知，和江望舒在枳西交手用的踏月匕，和江望舒峨眉弈劍用的杜若劍，眼下和凌寒交手用的霸王戟，他還有一把苦劍。

    伏白手持霸王戟，或挑或刺，一招一式盡是劍招。江玨在峨眉見過伏白和江望舒弈劍，所以認得出來伏白用的還是所謂的守護劍技。

    折枝為劍亦可殺人，江望舒只不過能殺尋常草匪，江玨覺得眼前伏白折枝為劍可以殺武圣。他覺得這是錯覺，于是摒棄這些繁雜念頭，精心觀看伏白和凌寒交手。

    與其說是交手，不如說是指教，伏白并未出全力。江望舒用劍，翩若驚鴻；伏白用劍，婉若游龍。

    凌寒終于敗下陣來，他并無半點懊惱神色，反而難得見到這張冷臉有一些喜色。他朝伏白拱手，然后提槍站在桃花農(nóng)身后。

    “玨，這霸王戟我借用一下?！狈壮k說道。

    江玨苦澀地點點頭，都用了還談什么借用？況且他是在江侯手里拿的，恐怕江侯現(xiàn)在對自己很失望。

    如何不失望？江侯千里迢迢奔赴郢都只為救他，結(jié)果江玨無情一劍朝江望舒刺去。

    江望舒只用六劍便敗了江玨，那名為劍心的一劍，江玨記得真真切切。下品以力御劍，中品以技御劍，唯有上品以心御劍。

    草莽劍法共有四式，第一式為守護，第二式為疾風，第三式為留心，第四劍為癡心。

    除了僅有的草莽劍法，江玨還會一劍，這一劍名為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