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所有的人都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我。場面安靜得讓我有些發(fā)慌。

    我問：“怎么了？”

    李小謙低聲說：“你不該提這件事。”

    我不解：“為什么不能提？”

    陸游有些尷尬地說：“原來，圓通大師也……”

    李小謙笑了笑，說：“年輕人，難免會犯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嘛?！?br/>
    原來如此，這邊是圓通被逐出少林多年仍然留著光頭的原因！

    和尚一聲大喝打斷我們：“圓通為何不來？”

    我說：“圓通說他罪孽深重，無顏再回少林，所以把武功秘籍交給他徒弟，叫他送回少林！”

    李小謙在我腰間狠狠掐了一把，嗔道：“你能不能不插嘴！”

    插嘴？！

    我說：“我沒有！”

    李小謙瞪著大眼，說：“旦丙，如果有可能，我一定要帶你回去，你在我們那絕對是人才！不可多得的人才！”

    “武功秘籍在哪？”老和尚盯著李小謙，叫道，“快拿出來！”

    李小謙說：“你是誰啊？”

    老和尚挺著腰板，說：“貧僧法號圓智！”

    李小謙問：“你和圓通什么關(guān)系？”

    圓智說：“我是圓通的師兄。”

    李小謙又問：“怎么證明？”

    圓智有些惱怒，他瞪著眼睛，揮著拳頭沖向李小謙，大叫：“少廢話！快把秘籍拿過來！”

    就在圓智離我們不足一尺的地方，白景行突然擋在了我們面前，看似漫不經(jīng)心地推了一掌，竟將圓智整個人打得倒飛出去。

    我大驚，白景行的武功果然是高不可測，看上去不用力，卻有如此大的威力！

    圓智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大怒：“不是圓通叫你來送秘籍嗎？如今你到了少林，卻又不交出秘籍，到底是何用意？！”

    李小謙剛想開口，卻聽見白景行說：“你真的是少林僧人嗎？怎么武功這樣差？！一點(diǎn)兒內(nèi)力修為都沒有！”

    原來，他那看似漫不經(jīng)心的一掌，真是就是漫不經(jīng)心發(fā)出來的，之所以圓智被打飛，完全是因?yàn)樗奈涔μ?，無法抵擋而已?？磥?，許多事，還是不能妄加猜測的！

    圓智褶皺的臉上一片紅紫之色，十分難堪，他說：“我，我本來就不是少林的武僧，不過就是看管菜園的一個普通弟子而已。不過，即便是如此，我如今也是現(xiàn)存的少林弟子中輩分最高，年齡最長的人。本次也是我一人召集散落的弟子，重建少林！你，你們，憑什么不把秘籍交給我！”

    他攥著拳頭，言辭激動，甚至有些氣急敗壞的意味，若不是忌憚白景行的武功，只怕他早已經(jīng)沖上來，將我們打翻在地。

    白景行沉吟片刻，說：“小兄弟，把秘籍給他吧。”

    李小謙仍有猶豫：“這……”

    白景行說：“少林派的功夫最重根基，以他的身手，即便是給了他，在他有生之年也難成大器。日后若有不妥，我便再幫你搶回來，然后廢了他的武功?！?br/>
    圓智的臉色更難看了。

    白景行的自負(fù)，總是能夠這樣悄無聲息地侮辱到別人。

    李小謙將圓通給他的那本秘籍扔給了圓智。圓智接住秘籍，神情異常的激動，仿佛那秘籍就是一塊香氣四溢的烤肉，而他便是道路旁一個饑腸轆轆的流民。

    他的手在抖。劇烈地顫抖著，翻看著圓通親筆所寫的少林派秘籍。

    一頁，一頁，又一頁。

    他翻書的速度越來越快，目光由激動轉(zhuǎn)為疑惑，失望，憤怒。他翻完了最后一頁，竟然將秘籍一把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兩腳。

    我們幾個人眼睜睜地看著圓智的舉動，都十分錯愕。只聽圓智憤怒地咆哮：“這是什么東西？！這是廢物，是垃圾，毫無用處！金剛伏魔功呢？！金剛伏魔功的功法在哪？！”

    “金剛伏魔功！”我們幾個人幾乎同時(shí)喊出聲來。除了白景行。

    白景行的表情不再錯愕，而且非常平淡，似乎看穿一切，他呵呵一笑，搖了搖頭，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根本就不是要重建少林，你是要金剛伏魔功的秘籍！”

    圓智一怔，隨后臉上露出猙獰之色，陰冷地說道：“既然被你們看破了！我也不必再隱瞞了！”他閉上眼睛，狠狠呼吸冰涼的空氣。

    “不錯！”圓智突然睜開雙眼，眼中異光閃動，大聲道：“我是要金剛伏魔功的秘籍！不過，我卻也是為了少林寺千年的基業(yè)！”

    我們都沒有說話，都盯著圓智，看著他近乎癲狂地說著。

    圓智高呼：“少林??！絕不能這樣毀了！歷朝歷代，無論是朝廷還是江湖，誰不把少林派敬為佛門圣地，百姓更是將我少林寺奉若神明?！?br/>
    白景行說：“不錯，少林所受到的災(zāi)難，的確是讓人惋惜。但這又與金剛伏魔功什么關(guān)系？”

    圓智沉默了很久很久，所有人一動不動地看著這個老和尚，等待著他的答復(fù)。空氣幾乎凝固，風(fēng)吹過，吹開凝固的空氣，圓智才緩緩地說：“完顏兀術(shù)答應(yīng)我，只要我交出少林派的金剛伏魔功，他便可以重建少林！”

    “你竟然投靠金賊！”陸游大叫一聲，一只手已然扶在腰間，仿佛是要拔劍的姿勢。

    “我投靠金賊？”圓智突然嘿嘿地笑了起來，“我也不想投靠金賊?。∥疑倭?jǐn)?shù)百名弟子，我的師父，我的師弟，我的師侄……他們……他們?nèi)妓涝诮鸨氖种校乙矊鹑撕拗牍前?！”他說著說著，潸然淚下，仿佛是這一番話勾起了他心底極致的傷痛。

    但，突然間，他目光凜凜，仿佛又有盛怒于胸，他用近乎咆哮地聲音吼著：“但是我有什么辦法？！我想要依靠大宋的朝廷，可是朝廷呢！朝廷在哪里？！我少林?jǐn)?shù)百人皆為保家衛(wèi)國而死，我少林千年基業(yè)遭受如此磨難！朝廷早就跑了，把我們統(tǒng)統(tǒng)拋棄了！”

    “即便是如此，你身為大宋子民，也斷然不可勾結(jié)金人！”陸游依舊是怒氣難平，顯然他不能接受圓智的這套說辭。

    看著神情激動的圓智，看著怒火中燒的陸游，看著表情凝重的白景行，看著一副事不關(guān)己模樣的李小謙，這樣的氣氛下，我已感到一場殺戮在所難免，很顯然，圓智已一只腳踏入了陰曹地府的將死之人。

    陸游最恨金人，以他的性情，他絕對不會放過一個與金人勾結(jié)，妄圖騙取少林秘籍的叛逆。而且，他扶住腰間的手始終沒有放下。如果他想要動手，只會在我一眨眼之間，圓智的喉嚨將被纏在陸游腰間的軟劍割破。

    但是，圓智是個可憐人。至少我認(rèn)為，他就是一個可憐人。他懷揣光復(fù)師門的夢想，即便是他一無所有，卻也義無反顧，這樣的做法，讓人肅然起敬。在我看來，他比心懷少林卻令立禪慧寺的圓通更加可敬。只可惜，他選錯了方法，也走錯了道路。

    白景行飲盡了葫蘆里最后一口酒，說：“重建少林并沒有錯，但你的確不該為了重建少林去勾結(jié)金人，這樣雖然少林的廟宇得以重建，但少林的名聲卻就此毀了?！?br/>
    圓智大手一揮，喝道：“我顧不得那么多了。我就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少林就此沒落下去！”

    陸游冷冷地說：“既然你執(zhí)迷不悟，那我也只好殺了你，即便是今后要受罵名，也決不能讓金賊奸計(jì)得逞！”

    此話一出，圓智便慌了神。他連著向后退了幾步，顫聲說：“你，你們不能殺我，我可是少林唯一的希望！”

    “錚”的一聲。

    陸游腰間寒光一閃，他已化作一道藍(lán)影穿過了圓智的身軀，背身站在了圓智的身后。

    軟劍高高揚(yáng)起，散發(fā)著冷冷的光。

    但是這一劍，并沒有割破圓智的喉嚨。圓智嚇得渾身癱軟，如被人抽去了筋骨一般癱在地上，渾身瑟瑟發(fā)抖。

    “為什么？”陸游轉(zhuǎn)身詫異地望著白景行。

    我完全沒有看清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只知道，陸游的劍不應(yīng)當(dāng)失手，但他的的確確沒有如我所料想的那樣割破圓智的喉嚨。

    白景行淡淡地說：“你不必殺他，他也不應(yīng)當(dāng)死。只要金剛伏魔功的功法不在他手中，他對金人來說也毫無用處。畢竟是少林的人，打狗也要看主人，雖然主人也不在了，但是狗還是少林的狗。”

    白景行的話極具侮辱之意，但是此時(shí)圓智已沒有心思再去為此鳴不平。因?yàn)?，他已?jīng)被陸游的那一劍徹底嚇蒙了。

    圓智癱坐在地上瑟瑟地抖著，他身旁不遠(yuǎn)處是一團(tuán)已經(jīng)熄滅的灰燼和一塊烤焦了的肉，就像他那已如死灰一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