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弘文與謝景明之間的這場官司,若蘭自不知曉。
此刻,她站在清泠泠的小院,微微的抬起下頜,目光凝在西院角被霧霾遮得虛虛實實的舊墻之上。清秀的眉頭略略的鄒了起來,漆黑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飾的狐疑與好奇!
“姑娘?!卞\兒走了過來,將才打聽到的消息輕聲的說與她聽,“冬尋被關(guān)進了柴房,老爺正領(lǐng)了文管家出府,好似是說要去林大人府上?!?br/>
錦兒把話說完,便退開半步,似是等著若蘭的吩咐,等了許久,不見若蘭出聲,不由便抬起臉,正欲問道幾句。若蘭卻忽的便側(cè)頭對著她笑了笑!
“姑娘?”錦兒只覺得自家姑娘這笑怎么看怎么讓人難過。
“他當然要急急的趕去尋人啊!”若蘭吃吃笑道:“不然,謝家的四姑娘莫名奇妙的在外住了一夜,他就算是再有慈父之心,只怕也護不得四姑娘了??!”
錦兒聞言,當即雙眼一亮,輕聲道:“那才好,省得這前狼后虎的,姑娘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若蘭看著錦兒一臉的幸災(zāi)樂禍,笑著搖了搖頭。
年紀輕輕的小娘子,哪里就真能將一個人的生死,當成一件歡喜的事!還不是平日里受的欺凌太過,以至于心底的怨恨經(jīng)年累月的積累,這才會有了此刻的一臉笑意盎然。
不過,想來父親是不會眼睜睜的看著若芳就得了這樣的一個結(jié)果吧?!若蘭垂了眉眼,唇角的笑意,微微冷卻。
如果那個人是自己,父親,他還會這樣急匆匆的出門嗎?
好在若蘭并沒有深想,時至今日,她已經(jīng)連幻想的機會也不給自己了。恰在這時,一縷霜白的月光透過云層,淺淺的打了下來,落在斑駁的墻頭,照亮一片慘白。
“錦兒,”若蘭似自言又似自語般,盯著那片慘白的月色,輕聲道:“這么大的動靜,那邊不可能沒聽到??!”
錦兒順了若蘭的目光看過去,稍傾,點頭道:“是啊,竟連個來問的人都沒有呢!”
雖說只是一般比鄰的而居的關(guān)系,但……若蘭長久的無語,只眉頭蹙得卻是越發(fā)的緊!
看來有些事情是已然脫出了掌控。這對她來說是,是好還是壞呢?!
且說謝府的正熱鬧的時候,一墻之隔的林家后園也很是熱鬧了一番!
半個時辰前,便在若蘭院里響起抓賊之聲時。
一墻之隔的林府,兩道修長的身影,卻是盯著自墻角花樹間緩緩走出來略帶著瑟瑟之意的一抹身影,目光肆意的打量一番后,對視一笑,竟是什么話也沒說,轉(zhuǎn)身便欲離開。
“胡公子!”
若芳經(jīng)過最初的害怕與惶恐,在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并沒有像她所期望的那樣上前互訴衷腸,卻是甩手便走時,心下越發(fā)惶然,但終是不甘心,上前一步,喊住了胡瀚陽。
胡瀚陽原本帶著笑意的臉上,神色驀然一僵,稍傾笑意盡斂,緩緩轉(zhuǎn)身,目光冷冷的睨向若芳,淡淡道:“姑娘叫在下,可是要借梯子?”
若芳正滿心忐忑的看著胡瀚陽,不防,胡瀚陽回身便問了這么一句,心底想好的話被這一打岔,當即便給忘了,不由自主的順了胡瀚陽的話道:“不是?!?br/>
“不是?”胡瀚陽翹了唇角,掃了眼若芳,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堵二人高的墻,點頭道,“那姑娘是打算問在下借宿了?”
“不是,我是……”
胡瀚陽卻是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直截了斷的道:“既是借梯子,又不是借宿,那便只是讓在下使人去傳話,請了府上的人來接姑娘了?!”
一番說得又快又急,根本不給若芳反應(yīng)的機會,當即便高聲道:“來人?!?br/>
“公子?!?br/>
武安快步走了上前,低眉垂眼站在三步外,等著他的示下。
胡瀚陽看了眼臉色青白的若芳,對武安道:“你去隔壁謝大人府上一趟,便說她家小姐賞月賞迷了路,不知怎的便走到咱們府上來了?!?br/>
“是?!?br/>
武安應(yīng)了一聲便要退下。
“不要!”
若芳一聲尖叫。
武安步子略一頓,在沒有聽到自家公子的聲音后,便再不停頓,大步往外走去。
若芳此刻的臉色,簡直比見了鬼還要嚇人!
眼見得胡瀚陽與一身白衣的江惟清停也不停,轉(zhuǎn)瞬便要消失在角門處,若芳再顧不得許多,她拼盡一切,不就是為了得到他一句真話嗎?雖然,她隱隱覺得一切只怕并不如自己所想,可不是有句老話說,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心不死么!若芳不得胡瀚陽一句親口否認,又如何能罷休!
“胡公子留子步?!?br/>
經(jīng)過這短暫片刻的相處,若芳的一顆心其實已經(jīng)很涼,她甚至不確定自己能否叫得住胡瀚陽,但當胡瀚陽真的停下步子,并且轉(zhuǎn)身緩緩朝她看過來時,若芳冰冷的心瞬間似是遇到了明火一般,融化了。
“胡公子……”她急走幾步,顧不得自己沒有整理好的裙角,顧不得頭上的發(fā)髻亂了,更顧不得胡瀚陽的身邊那個始終淡漠的如同一座冰山,讓她無端害怕的人,她急急的走上前,站在胡瀚陽身后一步,惶聲道:“胡公子,可不可以借一步說話?”
江惟清眼角的余光將若芳完完全全的看了個透,到得此刻,他甚至連最其碼的表情都不屑于給她了!當然,他更不會如若芳所愿,給他們單獨相處的時間。
“謝四姑娘有話還是快點說,再過得片刻,怕是謝大人便要來領(lǐng)人了!”
若說若芳是個蠢的,她怕是怎樣也不會承認!可若說她是個聰明的,江惟清怕是會說,她若是個聰明的,那豬會羞死的!
便是到這時,若芳全然還沒察覺,她今晚的行為,會為自己帶來怎樣的災(zāi)難!她一邊癡癡的看著身前一步,不論怎樣看都看不厭的胡瀚陽,一邊又恨恨的想著,這個人怎么那么討厭?。?br/>
“為著在下的名聲,我不便與姑娘單獨相處?!焙柼袅颂裘碱^,淡痰道:“姑娘有什么話便說吧,惟清兄并不是外人。”
若芳蹙了眉頭,她當然知道胡瀚陽跟這個叫江惟清的關(guān)系好!可自己要說的話,如何又能被他聽去呢?
“胡公子,我只是想問你幾句話,很快的?!比舴吉q不死心。
胡瀚陽笑了笑,目光脧了眼月洞門的方向,輕聲道:“如此,姑娘若是說快些,應(yīng)該還來得及!”
“我……”若芳臉上的白色漸被淡淡的紅暈代替,她便是膽子再大,涉及男女間的私情,終還是免不了慌亂與無措,幾番猶豫,幾度張嘴閉嘴,終于一咬牙,“胡公子,你對我,可曾有心?”
“噗哧”一聲,一句輕笑乍然響起。
若芳緋紅的臉頓時漲紫如豬肝,恨不得地上有條縫好叫她鉆下去,可便是如此,她還是不肯放過胡瀚陽臉上的一分變化,目光灼熱如火,索命似的盯了他看。
“姑娘自重。”胡瀚陽原本溫洵如朝陽的臉,轉(zhuǎn)瞬便陰云密布,一對狹長漆黑的鳳眸滿是寒霜的盯了若芳,鄒了眉頭,一字一句道:“謝姑娘,在下不才,卻也是自幼習(xí)讀圣賢書,雖不能著書立世,禮儀廉恥還是知曉一二的。似姑娘這般膽大妄為之話,在下聽只當沒聽過,以后也不想再聽到?!?br/>
還要說什么?還能說什么?
若芳怔怔的看著胡瀚陽,看著他紅潤厚薄適中的唇在眼前一張一合,她什么都沒聽見,又似是什么都聽見了。
這就是他的答案?只當沒聽過,以后也不想再聽到!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唱什么《鳳求凰》來撩撥自己,又何必……若芳臉如死灰,心一寸寸死去,卻又有著隱隱一絲不甘。
“即然你于我無心,又為什么眼巴巴的送上那幾條錦鯉?那曲《鳳求凰》又是什么意思?”
若芳一句話喊出來,便像被抽了骨頭只剩一堆肉,費了好大的一番力才勉為其難的站住,而沒有倒好。便是這般,也可以看到她一雙腳因為抖動的歷害,身下那條翠綠織錦木蘭裙像水波似的蕩起陣陣漣紋。
“什么錦鯉?”雖明知是怎么回事,胡瀚陽卻因著若芳一而再再而三不識時務(wù)的糾纏怒了!不介意給她再多點,再直白點的羞辱,很是不解的道:“我何時送過你錦鯉?”
若芳被胡瀚陽問得一窒,到得此刻,她才恍然明白過來。那幾尾錦鯉哪里便是人送的,可……若芳咬了牙,不甘的道:“那么,那曲《鳳求凰》呢?”
胡瀚陽這會子便是連惱也不惱,只覺得他若是跟若芳這樣沒腦子的人計較,那他成什么了?!當下,指了一側(cè)雖說還是一臉漠然,但委實忍笑忍得肚子痛的江惟清道:“這事,四姑娘問錯了人。你應(yīng)該問他,他好端端的彈什么《鳳求凰》!”
“不是你……”
若芳搖搖欲墜的看了胡瀚陽,她便是再蠢,這會子也明白過來,自己鬧了一個多大的笑話!腳下一軟,若芳“咚”一聲跌坐在了地上,顫抖的手緩緩的撫上了臉。
不多時,小院里便響起了壓抑的,悲悲切切的哭聲。
只若芳傷心絕望的哭聲才起了個頭,便被碧荷院的一陣喝斥和哭喊聲給壓了下去。只顧著自己傷心的若芳自是沒有想到,她今夜不僅是芳心碎了一地,更大的災(zāi)難還在等著她!
清廖的小院,小娘子跌坐在青石小徑捧了臉嗚嗚咽咽的哭得好不傷心,看了便讓人心生憐惜。而距小娘子幾步遠的距離處,長相秀麗龍彰鳳姿的胡瀚陽與江惟清卻是一臉渾不在意,反到是頻頻朝一墻之隔的謝府看去。
“那邊也不知道怎么樣了!”胡瀚陽看不到什么,聽了一會兒,輕聲問著蹙了眉頭的江惟清,“你說大姑娘有幾成勝算?”
江惟清挑了唇角,冷冷笑道:“若是這般相助,還不能贏,那她就活該被人拆骨入腹!”
“你……”雖說知曉眼前人的冷情,可還是不習(xí)慣他這種強者存,弱者亡的調(diào)調(diào),胡瀚陽挑了挑眉頭,稍傾,心思一動,脧了眼哭得肝腸寸斷的若芳,幸災(zāi)樂禍的道:“你別說,或許這蠢是遺傳的!你看這人,蠢的都快沒邊了,這會子還惦記著哭,不曉得想辦法脫身。那邊那位……”他朝那邊努了努嘴,嘿嘿笑道:“說不定真要讓你失望了?!?br/>
江惟清目光再度往墻那邊看了看,默了一默,便在胡瀚陽以為他會說點什么時,他卻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忽然道:“等會,謝家不管是誰來,你都可以表明身份了!”
“呃!”胡瀚陽怔愣的看向他,不解的道:“為什么?你不是說要隱滿身份嗎?你不怕……”
“我怕什么?”江惟清勾了唇角,對著胡瀚陽挑了挑眉頭,“我說的是表明你的身份,又不是我的?!?br/>
“哎……”胡瀚陽當即跳腳道:“不行,要是被我爹知道了,我又少不了一頓打!”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挨打!”江惟清很是沒有同情的心道:“你只要在你爹板子打下來之前,喊得聲音大點,你家老太君還能不護著你?”
胡瀚陽還想再說什么,先前被他使了去謝府回話的武安大步的走了進來,“公子,隔壁的謝大人過來了?!?br/>
“哦!”胡瀚陽當沒想到,會是謝弘文親自帶人來,他頗有興味的看了江惟清。似是在問他,如何看待這件事!
江惟清略一沉吟,淡淡道:“常聽人說,抄家的府尹,滅門的縣令。原想著,以你這樣的身份怕是很難跟這些人打上交道,不想,今兒卻就遇上了?!?br/>
話落目光掠了掠已然止了哭,正一臉驚懼朝他二人看來的若芳,轉(zhuǎn)而對胡瀚陽道:“讓武安將人請到這里來吧?!?br/>
“你是擔心……”胡瀚陽鄒了眉頭,有點不敢相信的看向江惟清,于人心上,他從不認為自己有江惟清看得透砌,但他確也是個聰明的人,只言片語間,便明了江惟清的擔心,當即臉色一沉,俊秀無雙的臉轉(zhuǎn)瞬一臉殺氣,霍然道:“小爺還懼了他不成!”
“我自有計較?!苯┣鍖柕溃骸把巯?,還是不撕破臉的好!”
胡瀚陽原不以為意,但轉(zhuǎn)瞬卻似是又想到什么,緊繃的臉上,神色便松了松。
“去,將謝大人請到這后花園來,一起賞賞月?!?br/>
武安低頭應(yīng)是,退了下去。
若芳早在武安回稟時,便止了哭聲,這會子顯然是想起自己做了多么荒唐的一件事,而且這件事的后果也不是自己能承擔的。驚慌之下,立即在地上摸索起來,好在,很快便被她尋了個石頭,她搖搖晃晃站起,使了吃奶的力氣,朝墻那邊扔了過去。
一邊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等著墻那邊的消息,一邊可憐兮兮的朝胡瀚陽二人看去,誰想,那二人卻是當她空氣般,完全視若無物,只管輕聲交談著他們之間的事。
若芳隱約聽到幾個字,“九皇子”“六妹妹”,若芳身上才消的冷汗頓時便又出了一背。
這二人……這二人到底是誰?
她又驚又懼的看著二人,待得江惟清實在厭惡了她赤果果的目光,極為不悅的挑眼朝她看來時,若芳才猛的驚覺,墻那頭的冬尋沒有將梯子遞過來。這一驚醒,便如當頭一棒,整個人都暈了!
“冬尋,冬尋……”若芳摸到墻邊,輕聲的喊了起來。
“這……”胡瀚陽重重的搖頭,沒好氣的道:“這世上總算多了一種死法!”
江惟清不解的看向他。
胡瀚陽朝墻角處急得抓耳撓腮的若芳道:“喏,笨死的!”
“胡公子!”若芳顧不得胡瀚陽對她的嘲諷,強壓了羞憤的心,求道:“胡公子,您借我一架梯子好不好?”
“嗤”胡瀚陽失笑,他好笑的打量了若芳,“謝姑娘,我剛才不是問了你,你是不是來向我借梯子的,你明明說不是。怎么,現(xiàn)在又……”
若芳隱隱約約間似是聽到雜亂的步子聲,還有甕甕的說話聲,她是知道謝弘文找上門的事的,當即嚇得話不成聲的道:“胡公子,求求您,您就當是積德行善,幫幫我吧,讓父親大人看到我在這,他會殺了我的。”
“只怕你父親要殺的不是你吧!”冷眼旁觀的江惟清目光銳利的朝若芳看了過來,對上他如利刃一般的眸子,若芳不由自主的垂了頭,避了開去。心底的害怕又多了一層,她哽聲道:“今日之事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癡心妄想,求公子看在我一片綣惓之心上,救我一命。來生,我定給公子做牛做馬!”話落,“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只怕來不及了!”胡瀚陽搖了搖頭,嘆聲道。
若芳霍然抬頭,一張慘白毫無人色的臉,又是怨,又是恨的瞪了胡瀚陽看,眼見胡瀚陽不為所動,她猛的撇了頭,咬牙道:“公子這是存心要逼死我么?”
“切!”胡瀚陽一聲嗤笑,臉上的神色不可謂不精彩,只一對眸子卻是冷凜的如同塞外高原積了幾百年的冰,看一眼,便能凍死人。
“你若想死,我指個更好的死法給你,即保住了名聲,也不會臟了我這地方!”胡瀚陽冷眼凝了若芳,“待會謝大人接了你回府,你只需說是被賊子強擄扔在我這園子里,再尋個沒人的時候,是三尺白綾也好,又或者是吞金也罷,好歹還能得個貞節(jié)烈女的名頭,不至于連累你府里的旁人?!?br/>
若芳怔怔的看著胡瀚陽,她難以相信,世上怎么就會有這樣薄情冷性之人,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在?。∷f得就好似死的是一只貓一只狗一般!
“為什么?”若芳又是凄戚,又是怨恨的看了胡瀚陽,“為什么這樣對我?”
或許,若換成旁人對著小娘子美麗凄凄的臉,再如何鐵石心腸,難免動動惻隱之心!可,這人若換成是胡瀚陽……一直沒說什么話的江惟清,冷冷的勾了勾唇角,眸間劃過一譏誚。
耳邊忽的便響起武安的聲音。
“公子,謝大人到了?!?br/>
江惟清斂下心緒,目光微抬恰恰對上正朝這邊急急看過來的謝弘文。待看到,謝弘文臉上一閃而逝的憤怒飛快的被一抹兇殘的狠毒代替時,江惟清眉頭一蹙眉宇間便有了一抹濃濃的復(fù)雜。
“父……親……”若芳滿臉淚痕的看向謝弘文,眼角余光撩到略鄒了眉頭的胡瀚陽時,袖籠里的手緊了緊,稍傾一咬牙,嘶聲哭了起來,“父親,您可來了,您再晚來一步,女兒便再也見不到你了!”
江惟清眉頭一挑,極快的脧了若芳一眼,稍傾,便垂了眉眼,只唇角微微勾了一勾,那一勾,有剎那的了然亦有了然后的嘲笑與不屑。
“謝大人!”胡瀚陽抱拳上前與謝弘文行禮,“謝大人來得正好,小侄正要尋人去請大人,不想大人便來了?!?br/>
謝弘文在看到若芳的那一刻,臉上便似開了染房一般,青白赤紅紫,輪番變了變,到最后才僵硬了臉,目光冷然的睨向胡瀚陽,冷冷道:“哦,這么說本官來得正是時候了?”
胡瀚陽幾不可見的扯了扯嘴角,心道:本官?本你大爺?shù)?。京五品見了小爺都得彎腰道一聲下官,你個老土鱉,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正是!”雖說年輕氣盛最是容易賭一口氣的年紀,但胡瀚陽想起此行目的,不得不壓了那口氣,不露聲色的道:“正是,謝大人若是晚來一步,在下只怕便有理也無處說了!”
“哦!”謝弘文打量了胡瀚陽一眼,皮笑肉不笑的道:“此話怎講?”
“事情是這樣的?!焙柷辶饲搴韲?,指了猶自抽抽噎噎的若芳道:“今兒不是十五嗎?我與惟清兄本在前院吟詩賞月,忽的便聽到有人呼救之聲,待我二人趕了來,這才發(fā)現(xiàn),府上姑娘不知如何就在這后院里了。”
謝弘文是審了冬尋才往這邊來的,心里很清楚胡瀚陽話中真假有多少!他原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落實了胡、江二人通賊的名頭,就地格殺,了了今夜之事。但此刻聽了胡瀚陽的話,心里便有些猶疑!殺人滅口容易,可這善后……謝弘文的目光落在胡瀚陽那身小提花富貴華麗燦如晚霞的云錦直裰上。
云錦!素有“寸錦寸金”其價如金,故惟尊者得服之說。早些年,也就宮中貴人和位尊至貴的王公大臣能得一二!雖說,這些年有內(nèi)務(wù)局在民間開辦織廠,略有流通,但那也不是說誰都能買到的!
謝弘文心內(nèi)百轉(zhuǎn)千回,他帶來的人就在府外,只要他一聲令下,眼前二人當即便能消失的無聲無息!
“爹爹……”若芳不防胡瀚陽真的會幫她圓話,先始怔了怔,現(xiàn)在回過神來了,心中的怨恨卻是愈濃。幾步跑到謝弘文跟前,一頭撲進謝弘文的懷里,凄聲道:“爹爹,你要替女兒做主?。 ?br/>
怔愣著的謝弘文被若芳一撞,立時便回過神來。耳邊恰恰將若芳那句讓他作主的話聽了進去。
作主!他為她做什么主?難道她不知道“聘者為妻,奔者為妾”的道理嗎?到了這個時候,讓自己做主!他若是夠狠心,就將她送了出去做妾,成全她的一腔癡情!
謝弘文氣得身子直抖擻,恨不得一個巴掌打死了若芳才好!但在看到神色淡淡朝他看來的胡瀚陽和江惟清時,深深的吸了口氣,才開口,卻發(fā)現(xiàn)嗓子都啞了。
“張媽媽在外面等你,你跟文管家去尋她?!?br/>
“爹爹……”若芳還想再說。
謝弘文垂了眼,因為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眼睛下的肉一抽一抽的,很是嚇人。
“還不去!”
若芳不敢再開口,連忙應(yīng)了聲“是”,跟著迎上前的文管家急急的往外走去。
謝弘文又擺了擺手,示意跟著進來的幾個小廝也退了出去。
胡瀚陽與江惟清交換了個眼色,指了桂花樹下擺滿果品的石桌道:“與謝大人比鄰而居也有些日子了,也不曾登門拜訪過,偏生我二人這幾日便要動身返家,謝大人若是不嫌棄,便一起喝一杯如何?”
謝弘文略一沉吟,當即便應(yīng)了。
三人各占了一處,胡瀚陽便又喊了武安去廚房弄些下酒的菜來,三人對月相酌,因著彼此都存了幾分刻意的客氣,氣氛到也融洽。
飲了胡瀚陽敬的一杯酒后,謝弘文笑了一笑,道:“本官瞧著公子談吐不凡,舉止大方,隱約有世家大派之韻,敢問公子府上是哪里?”
胡瀚陽笑了笑,抬手拿了酒壺替謝弘文斟滿了杯中酒,又做了個請的動作,待得謝弘文端起酒杯將飲之時,他方說道:“哦,我是京都人氏,家父胡懷光!”
“哦!”謝弘文微微頜首,但下一刻,卻是驀然一僵,霍然抬眼朝胡瀚陽看過來,“你說什么?胡懷光!越國公胡……”
胡瀚陽溫文一笑,頜首道:“正是家父!”
“啪”一聲,酒盞落地碎了一地。
謝弘文如石化般目光直直的瞪了胡瀚陽,嘴微微張著,手依然保持著持杯的狀態(tài)!
“謝大人,謝大人……”
謝弘文恍然回神,知曉胡瀚陽的身份后,他哪里還坐得住,當即便要站起來了,胡瀚陽卻先他而起身,重新拾了個酒盞放到他面前,滿上酒后,方溫言道:“非是小侄一力隱滿,實則此次離家,家父再在言明,不準打著他的旗號在外亂來,若被他知曉,少不了一頓家法。還請謝大人包容小侄一二?!?br/>
“哪里,哪里!”謝弘文這會子是連說話也不利索了,哪了半天,才哪出個,“是下官有眼無珠,小女之事,還請胡公子海涵!下官回府后,一定嚴懲?!?br/>
胡瀚陽笑了笑,看了眼一直默然不語,卻存在感十足的江惟清一眼,似是在說,你看,這謝老頭還是很識時務(wù)的!
江惟清挑了挑眉頭,唇畔微啟,無聲說了三個字。
胡瀚陽當即笑容便僵了僵。
謝弘文此時又是緊張又是興奮又是惶恐又是忐忑,哪里還能注意他二人的這番眉眼官司。
“胡公子,原先不知道便算了,即如今知曉了,無論如何還要請胡公子給下官一個薄面,明日賞臉到我府上喝上一杯薄酒,權(quán)當為公子餞行!”
“謝大人客氣了!”胡瀚陽連連擺手,推辭道:“家父的脾性謝大人怕是不了解,我卻是知曉的,若是讓他知道,我打著他的名號上你府上叨擾,絕饒不了我,還請謝大人諒解?!?br/>
謝弘文還待再勸,然,看胡瀚陽一臉堅持,便也只得作罷,暗忖:明日無任如何也得讓人送了儀程來。
又突的想起若芳的事,原先只道若芳行事唐突,沒了女兒家的規(guī)矩,此刻看著胡瀚陽的彬彬有禮,卻不免心神一動。心道:若是芳兒當真入得了這胡公子的眼,兩情相悅的事,便是門第有別,怕是也不是什么大問題。
而自己若是攀上了越國公這門親……謝弘文頓時便覺得眼前金光萬丈,心花怒放!
有了這想法,免不得便想試探胡瀚陽一番,目光撩過臉色漠然卻氣度不凡的江惟清時,心下免不了,又是一陣忐忑。
不似胡瀚陽的那種張揚,江惟清身上白色的圓領(lǐng)錦緞直裰,雖沒有云錦的張揚華麗,但卻也價值不菲,不是尋常人家能穿上的。原以為胡瀚陽會介紹下這人的身份,但不任是自己言詞間透著想要結(jié)識的意思,還是把話往這人身上引了,都能被胡瀚陽三言兩語的推了。
如此這般,謝弘文心頭便越發(fā)的不安!喝完一壺桂花釀后,不敢再多留,起身告辭離去。
“我送送謝大人!”胡瀚陽起身要送。
“不用,不用,公子留步。”
謝弘文連連拒了胡瀚陽,借他十個膽,他也不敢讓胡瀚陽送?。?br/>
開玩笑,越國公府的嫡公子??!若不是機緣巧合,他這小小的七品縣令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他跟前說上一句話,更別說,同桌飲酒!
胡瀚陽也沒有堅持,喊了武安代為相送。
謝弘文才出了院子,胡瀚陽臉上的笑意便盡數(shù)斂去,連連啐了幾聲,回頭對依舊坐在桂花樹下自斟自飲的江惟清道:“什么玩意??!是不是這世上的讀書人都像他這樣?嘴里滿是禮儀廉恥忠貞賢明,行事卻是污齪下濫恨不得拿了臉當屁股使!”
江惟清放了手里的酒盞,淡淡笑道:“別的人不知道,但是我家那位與這位謝大人卻是極為相像的!”
胡瀚陽聞言,默了一默,稍傾,輕聲道:“依著我說,那個家你也別回了,跟我去京都就是了?!?br/>
“不用著急!”江惟清拿了酒壺替胡瀚陽滿了一杯,端起自己的酒盞與他碰了碰,輕聲道:“我家那位已經(jīng)走通了瑞郡王府的關(guān)系,據(jù)說,吏部郎中的位置已經(jīng)為他空起?!?br/>
“你要不想他坐那個位置,我跟我爹說去?!?br/>
江惟清“噗哧”一聲,忍俊不禁失笑看了一臉憤概的胡瀚陽道:“你這是什么話?哪有兒子不想老子升官的!他官越大,我才越好仗勢不是?”
“你仗他什么勢??!”胡瀚陽一臉不滿的道:“你仗他的勢,還不如仗我的勢,仗九……”
江惟清當即神色變了變!
意識到自己失嘴,胡瀚陽當即住了嘴,對著江惟清訕訕的笑了笑?!拔矣终f錯話了!”
“哎!”江惟清嘆了口氣,清冷的眸子看向胡瀚陽,搖頭道:“京都那片渾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混下來的!”
“所以說嘛!”胡瀚陽當即一臉得意的道:“你應(yīng)該跟我回京都,這樣也就有人看著我了?!?br/>
江惟清看著胡瀚陽對著他眨啊眨的眼睛,活脫脫一個小孩子要糖吃的表情,心頭忽的便生起淡淡的溫暖,話便也脫口而出。
“放心,你便是殺人放火,我也會替兜回來!”
話一出口,不管是他,還是胡瀚陽都怔了怔。胡瀚陽是什么身份!自己又是什么身份?意識到說錯了話,江惟清原本尚可的臉當即冷了下來,暗恨自己話多!
“真的,不任我闖什么禍,你都替我擔著?”胡瀚陽一怔高后,卻是高興的一蹦而起,哪里還是人前彬彬有禮溫文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樣!明明就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少年紈绔。
雖是暗悔說錯話,但江惟清素來重承諾,當下便道:“當然是真的!”
“那好,等你年底回京的時候,你跟我一起去常光武那小兔崽子,爺看他不爽很久了,一直找不到伴揍他!”
江惟清聽得一頭冷汗!
常光武,那可是鄂國公的眼珠子,揍了他,不說鄂國公,便是鄂貴妃的雷霆之怒也夠嗆!這家伙還真是能想!江惟清搖頭,但眼下卻也只有應(yīng)是的道理。
兩人天南海北的胡亂說了一通,胡瀚陽卻忽的道:“惟清,如果我剛才不表時身份,那姓謝的是不是便打算給我們裁個罪名,然后殺人滅口?”
江惟清垂著的眉眼微微的顫了顫,稍傾,重重的點了點頭。
胡瀚陽臉上便有了一抹極難看的神色,頓了頓,輕聲道:“這樣的人,惟清,你……”
“我也不知道。”江惟清搖了搖頭,自嘲的笑了笑,輕聲道:“以后會怎樣,我也不知道,只是……”他撩了眼東側(cè)那堵二人高的墻,稍傾沉聲一笑,輕聲道:“且走且看吧!看看老天到底會怎樣安排!”
“可是……”
江惟清搖了搖頭,示意胡瀚陽不必再勸。
“不知道,便也罷了,知道了……”知道了,又能怎樣呢?他自己尚且有一攤子的亂麻等著理!嘆了口氣,幾不可聞的道:“許是同病相憐吧!”
胡瀚陽便縱有再多相勸的話,這會子,卻是一字也說不出了!
“不早了,去歇著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苯┣逭玖似饋恚瑢柕溃骸澳氵@一路還要跑幾戶人家,晚上好好想想,跟他們見面怎么說?!?br/>
“嗯,你也去歇著吧?!?br/>
胡瀚陽確實也有些困了,加之又飲了酒,越發(fā)覺得睡意朦朧,說了幾句,便起身回自己的廂房。
霧霾早已散盡,此刻一彎圓月如銀盤般掛在天邊,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自花樹屋檐間流淌而過,銀白的光泛起凄凄冷冷的薄涼。
江惟清緩緩的抬起頭,目光追逐著那輪與云彩嬉戲的滿月,云生月隱,是那樣的神秘、迷離!雖不及西子之善睞明眸,卻獨具情調(diào)。眼前慕的便浮現(xiàn)一張臉。如這云月相映,時而明眸皓齒,時而嬌笑如花,時而嗔怒于色又時而蹙眉憂神……只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他竟是將她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吧!
淡淡的紫薇花香趁著夜色,悄然入襲,不聲不響間便浸入肺腑,讓人逃無可逃!江惟清忽的就很想去看一看,看一看,這一場由他和她主導(dǎo)而成的大戲,是否堪搏紅顏一笑!
碧荷院。
若蘭將手里的醫(yī)書翻了一頁,抬頭看了看門口,沒有看到錦兒的身影,由不得便嘆了口氣,這府里可用的人還是太少了!要不要,將司氏的中饋權(quán)搶些過來呢?那樣的話,自己最其碼不會可憐的只有錦兒可用了吧?
“姑娘!”
若蘭抬頭,待看到是黃嬋站在門口時,便放了手里的醫(yī)書,輕聲道:“有事嗎?”
黃嬋抬頭看了看小院,又看了看若蘭,頓了頓,輕聲道:“姑娘,錦兒姐姐和丁媽媽都不在,要不要奴婢進來陪陪你?”
這到是個有趣的!
若蘭起了興趣,“進來吧,我正一個人無聊,你來陪我說說話吧。”
“哎,”黃嬋到也沒表現(xiàn)的有多高興,踩著咚咚的步子走了進來,在若蘭身前三步站定,打量了屋子一眼,輕聲道:“姑娘您這屋子可真寒磣。”
“噗哧”若蘭笑出了聲,“怎么個寒磣了?我怎么不覺得?!?br/>
“反正沒有四姑娘和五姑娘的屋子看起來富貴!”
這到是個實心眼的!
若蘭正想問問怎么個富貴法,卻突的看到黃嬋瞪圓了眼,指了她側(cè),顫了嗓子,“你……你……”兩個你把話說完,“咚”一聲,似山一般倒了下去。
若蘭隨手抓了桌上的燭臺便朝身后扔了過去,扔出燭臺,抬腳便往外跑,才張開嘴,驀的便覺得臉上蕩過一陣淡淡的清香,下一刻,嘴便被人給捂住了。
耳邊響起,清越如泉水的聲音,“別喊,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