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這顏眉自幼被賣來明珠府,又在容若身邊伏侍了十年之久,早把明珠府當成此生的歸宿了。但因她性子端正,不愿被人說是媚主求榮,故而這些年來對容若一直是以姐弟之禮相待。只因今日突然聽夫人說要給容若議親,卻又未提自己,一時難免憂心。顏眉本想等容若回來后,與他說明此事,再試探下他的態(tài)度,卻不想容若喝的不省人事,回來倒床便睡了。
彼時顏眉臥在外間,正難入眠,忽聽容若在里間大叫了起來。待她點燈進去一看,見他是被夢給魘住了,又聽他滿口喊著什么‘仙姑’,心中愈發(fā)如咽了澀菜般有苦難言,便決心捅破這層窗戶紙,遂遞過水去道:“想是晚上又去了什么煙柳地,碰上了不干凈的東西,這會子才來找的你。我讓你少喝些酒,你也不聽,全拿我的話當耳旁風。”轉又嘆道:“罷了!橫豎日后有正房少夫人來轄管你,我也勸不了你幾句了?!?br/>
容若聽這話里有深意,忙放下茶杯問道:“什么意思?哪兒來的正房少夫人?”顏眉道:“昨兒太太親口跟我說的,說要給你娶親了,還是原當盧家的姐,短則數月,長則一年,也就要過門了。我伺候你一場,也算是好聚好散了?!比萑袈牶笤桨l(fā)怔了,問道:“我不懂,怎么就好聚好散了,你要去哪兒?”
顏眉道:“這有什么不懂的?你娶了親,難道我還跟著你不成?自古只聽過陪嫁丫頭,哪有夫家這邊也陪人的。我自有我的去處,想來太太念我服侍你這么些年,雖無功也無過,沒準就開恩賞我一個自由身了??v使不能,我原也是太太屋里的人,就是回去伺候太太,也是應當?!比萑袈犓@意思,像是要走了,索性下了床,又道:“我這就去跟額娘說,我才不要娶親,管她是哪家的姐,我統統不要!人還沒來,就要把你給逼走了,這是什么道理!”
顏眉見狀忙又拉住容若道:“大半夜的你又發(fā)什么瘋!你難道一輩子不娶親?你就是一輩子不娶親,我也沒有一輩子跟你的道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況我又無名無分的,一輩子跟著你,像什么樣子呢?且不說遠了,就說府中的人,他們又怎么看我呢?是把我當奴才丫頭?還是當,”顏眉突然咽住,不再往下說了,只坐回床沿邊,等容若來說。
容若聽后自思半晌,才坐下說道:“你在我身邊這么些年,我原以為你都明白,看來是我錯了。你放心,別說什么八竿子打不著的少夫人,就是我額娘要你,我不放,她也難做!當初既把你給了我,就不該想著再拿回去!”顏眉聽他這么說,心里的石頭落了地,總算放了心,遂又笑道:“我又不是什么物件,什么給啊拿的,說的可真難聽!”容若見她笑了,也笑問道:“那你不走了?”
顏眉起身放了半邊床幔道:“祖宗,快睡吧,天都要亮了!趕早還得去先生家里求學,要是讓先生看到你打瞌睡,可怎么得了?”話落又為容若掖緊了軟被。容若忽伸出手來握住顏眉道:“那咱們可說好了,你不許走了阿!”顏眉笑嗔道:“再不走,我可就凍死在這兒了!”容若忙又伸過另一只手去給她搓著道:“我給你搓熱乎了,你回去好睡。”顏眉笑道:“你這手可比我的冷多了?!闭f著抽出手來,又將容若的手塞入被中,方拿起燈盞走了。
次日晚間,容若自徐乾學家回來后,去岱鳳屋中請安。岱鳳告訴了他結親的喜訊,可容若卻毫無悅色,只說如何都得留下顏眉。岱鳳聽了笑道:“我的兒!就是你不說,我也必得讓她留在你身邊的!”容若聽后雖喜,但也不敢完全相信母親所言,故而又說道:“如今我也大了,婚事自然由阿瑪額娘做主。只是顏眉跟了我十年,我想早日給她個名分?!?br/>
岱鳳道:“你的意思,是要在娶盧氏之前,先納了她?”容若道:“不管娶的是誰,她都該在前頭。”岱鳳雖擔心盧家知道了會不依,但一想這事也好瞞,于是笑道:“那就隨你,先納她再娶親。顏眉這丫頭,生死都是咱家的,納她也不麻煩,無非是做幾匹緞子,打幾件首飾的事?!比萑袈牶箅m反感母親這般盛氣凌人的腔調,但好在留下了顏眉,便也未多說就回去了。
待容若穿過曲廊,又見顏眉正坐在前處檐下做針線,便悄悄走去唬她道:“再不回去鬼來嘍!”顏眉被他嚇了一跳,遂說:“針都要穿到肉里去了!嚇死我了,你有什么好的?!比萑糇驴粗伱际掷锏男滦溃骸斑@會子光又不好,你盯久了傷眼睛,我的鞋還有呢,不急這一雙?!鳖伱既嘀弊拥溃骸艾F在是夠,將來可就不一定了?!比萑袈犃艘詾樗€是要走,因說道:“你這個人,怎么這樣薄情?昨晚我們說的好好的,你怎么又反悔了!早知今日,你當初又何必來?”說著就賭氣起身要走。顏眉忙拉住他道:“哎,我何時說要反悔了?你這個人,真是奇怪!”
容若道:“那你怎么說將來就不夠了呢?這不是要走了?”顏眉聽了笑道:“真是個呆子!”又拉他坐下道:“將來你有了正房夫人,我這活計,少不了得交出去。打你又穿不慣別人做的,我不得多做幾雙備在這兒?”顏眉本是想拿這話來寬慰他,卻不想容若聽了愈發(fā)生氣,道:“什么正房夫人,成日家你們就念叨著她,她是哪方神圣,就讓你敬她成這樣?人還沒見著,就得先供起來了!我偏不信這個邪,她進不進得來,還兩說呢!”說罷便回屋了,也不管顏眉是何臉色。
顏眉呆在原地,正想不通這話怎么就惹著他時,忽聽后頭有人笑道:“姨太太在這風口里站著,當心著了涼呀!”顏眉回頭見是憐兒,又聽她叫自己‘姨太太’,羞得罵道:“你也來笑我!趕明兒你當了姨太太,我也笑你去!”憐兒走來遞過一黑漆圓盒道:“這是夫人讓我送來給少爺的,說是上用的燕窩,讓你早晚給少爺熬粥喝?!庇终f道:“你別說我笑你,實則我心里可羨慕著呢!你算是熬出頭了,今兒少爺在夫人面前說了,不管娶誰都得先要了你。哪像我呢,這輩子只怕都是奴才命了,縱使日后配了人,恐也只是個奴才!”顏眉聽了這話,心里雖如灌了蜜,面上卻仍是勸慰憐兒道:“你也別這么想,我如今定了,也就沒什么盼頭了,你跟了太太這么多年,指不定日后還有八抬大轎坐呢!”
憐兒聽了冷笑道:“她真想著主仆一場,就不該防我跟防什么似的!就因著老爺隨口夸了我一句好看,她就記恨了我這么些年!我還能指望她給我找門好親事?只怕她打定了主意,要我一輩子當她的奴才!”顏眉一面搖手讓她別說了,一面道:“這話你我間說說也就過了,讓太太知道了,你又沒有好臉子看了?!睉z兒轉又笑道:“不說我了,說說你,我原以為少爺對你,不過是念及往日的情分罷了,可方才我站那兒聽他說的那話,倒像是有別的意思?!?br/>
顏眉見她聽到了容若的話,愈發(fā)害羞了,因說道:“哪有什么別的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自就這樣!跟人說話,向來沒個分寸的。一會哄你哄到天上,一會又把你說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了。”憐兒笑道:“我就直說了,我看少爺對你也有情,你何不再往前一步,做個正的不好?”顏眉不知她竟是這個意思,大驚道:“憐兒你怎么能說出這種話!我一個丫鬟出身,又有哪點配得上他呢?太太能許我留在他身邊,我已是感恩戴德了,豈能再去想那個?況原先也不是沒有樣樣都配得上他的人,可最后呢?那位都尚且不能了,何況我呢?”
憐兒仍是不饒,又道:“傻姐姐,你怎么就一根筋呢!我聽少爺的意思,他未必愿意你做呀!咱老爺夫人可就少爺這一根獨苗,你只要抓住了少爺的心,還怕他們不許?”顏眉聽后有些惱了,她道:“憐兒!你再休說這樣的話!我是咱府上買來的,這些年來我在府里過的如何,說出去只怕比一般人家的姐還要強些,你要我去教唆少爺和老爺太太對著干,我這不是忘恩負義嘛!況我也說不動少爺,他心里自然有更看重的,我沒求過在他心里有個位置,身外能給我個立足之地就夠了?!?br/>
憐兒聽了嘆道:“我這也是為了你呀!不然一輩子做,又有什么意思呢?”顏眉道:“我不勞你費神了,誰來做這個少夫人,自有老爺太太操心,不是你我能說的。”話落又見容若屋里的丫頭孌走來道:“顏眉姐,少爺叫你快回去呢,說外頭起風了,你穿的單薄,別再病了?!鳖伱际樟死C筐,又對憐兒道:“那我就先回了,過幾日再去找你說話?!痹捔藘扇吮愀髯曰亓?,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