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漁在城里逗留了半日,心中頗有些不舍,每次進這臨安城都是行色匆匆,從來沒有過夜過。然鄉(xiāng)間的生活才剛剛開始,一切都籠罩在清新的美景里,隱居避世一般的日子自是古往今來的高人所追求的理想生活,既已開始,怎能草草結束。城中熙來攘往的陌生人群,總讓人心底存了無根的漂泊感,不如鄉(xiāng)間,似一棵野草,扎進了土壤,要做的只是努力在原地生長。
秦揚因為幫中事務需要處理當天不跟他們一起回南郊鄉(xiāng)下。惜月早早催促啟程,因為白天長了,看著天色判斷時間,容易誤了出城的時辰。
城門最近排查得異常嚴格,不知道是否與開戰(zhàn)的傳言有關。出城和進城的人從兩個方向排起長長的隊伍,挨個接受了盤查才能進出。城樓上甲士林立,莊嚴肅穆,兵士肅然而立如泥胎木雕紋絲不動,只有手中緊握的長矛上,幾縷紅纓在晚風里輕輕飄動。
過了許久,三人總算從城門里出來,走了幾步,林曉漁回頭望了一眼城門,晚霞染紅的嘉會門,寬闊雄壯,望之生威,它的輪廓的確就是交子上畫的城樓的樣子。
……
戚雅雅送走了朋友們,一個人在客房坐著。環(huán)顧一下四周,房間里算得上窗明幾凈,整理一新。這里就是以后要長住的地方了,舒服就好,暫時不多想其他的。她總是這般務實又懂得生活。當然了,她的“舒服”不是窗明幾凈就可以的。
月亮很快爬上了柳梢。側耳傾聽,御街方向傳來的喧鬧聲沒有半點減弱的跡象,倒是更添了唱曲的鶯鶯聲。
戚雅雅獨自悄悄走出院子,走到前街,見月老閣的門半掩著。晚上,這樣的地方是不需要開門的。誰家都沒有晚上出來“相媳婦”的規(guī)矩。戚雅雅略略停步,心中躊躇,古代就是麻煩,不能隨便拖個男人出來陪著逛街拿東西。
心中無趣,轉身徑直朝御街方向走。城中華燈已上,一座座高樓的檐廊底下整整齊齊地掛著一排排紅紗燈,紅燦燦的燈光將她腳下踏著的青石板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有一種盛世繁華獨有的紅火景象。直照得一個個行人都紅艷艷的。
遠處和御街交叉的口子更是明晃晃的光亮,那亮如白晝的燈光似有無形的魔力,引的四面八方的行人如飛蛾撲火般光顧,不夜城,名不虛傳。
那張交子已經跟醉貓掌柜換成碎銀子了,原來面額并不小,只是轉手得太多,紙張已然破舊,不招人待見罷了。做生意的人都是賊精到骨頭里的,如今時近初夏,江南一帶即將進入梅雨季節(jié),雨水也將連綿不絕,收了這般殘舊的交子,用出去難,保管也煩,所以那些御街上的掌柜那般的臉色。
戚雅雅在現(xiàn)代本就是做財務的,心中倒是諒解了那些掌柜們,也很快就摸透了銀兩兌換之類的東西。醉貓很是熱情,在飯桌上自顧自給大家說了一大堆臨安城里好玩的地方,仿佛他都去玩過。只是問他清河坊在哪里時他卻分不清方向,戚雅雅心中直嘆無語,打消了再問他夜市的念頭。
御街上人來人往,明如白晝。此時夜市已開,唱曲喝彩之聲更是高漲,看這樣子竟比白天更加熱鬧。
夜市有好幾處,御街街邊擺攤的也算一處。街道本就非常寬闊,小販們此時正熱情張羅著自家的攤子,紛紛與對面的攤位比著嗓子大聲叫賣。
鬧哄哄的街上偶有快馬減速而過,都是輕巧避過行人和攤位,互不相擾。只要不走在街道正中心,不會出現(xiàn)人仰馬翻的危險情況。城中主街似乎沒有設置專門的官道,平民百姓也可以在街道中心安然行走。只是經常在一些地段看到木杈子做的交通限行標志,據(jù)說那叫“拒馬”,不知道是不是不讓馬走,只限步行的意思?,F(xiàn)代不是也有步行街么。
戚雅雅只是偶爾聽文成說起過,這樣的事情她向來沒有興趣多問,除非是為了有機會取笑林曉漁落伍。
夜市上逛得安全方便,只是有一個不便之處,沒有辦法當場試穿衣服。戚雅雅挑挑揀揀了一會兒,沒有特別滿意的。這個時代還沒有流行紐扣和拉鏈,女裝的帶子又多,形狀又五花八門,挑得眼花又不好比看。
攤主們紛紛用那抹了蜜糖般甜膩的嘴巴稱贊著自家的衣服和看衣服的人。贊得年輕姑娘們的臉粉如桃花。戚雅雅愛聽奉承話,卻有本事聽過就忘,笑過就好,從不往心里去。逛了一會兒,還是沒看中什么東西,瞧瞧高樓間隔那一片天空中的月亮,覺得時間尚早,可以先去別處看看夜景,回來的路上再買衣服,省得一直在手里拿著。
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有很多情侶摸樣的,男子給女子插釵,戴絹花,或者拿著小銅鏡給女子照著比看首飾,一對對恩愛的樣子。怎么感覺那么開放,跟現(xiàn)代沒什么兩樣。
戚雅雅想起林曉漁說過,這個時代的已婚婦女從發(fā)式就可以看出來,果然,仔細看了看那些個雙雙對對的,女子腦后的頭發(fā)都已挽起,梳著環(huán)形、扁形、各種形狀的發(fā)髻。
再留心一觀察,有不少跟她一樣穿著男裝的秀氣女子在攤前挑選著閨閣用品。她隨意向其中兩個結伴而游的女子打聽去清河坊的路,那兩個女子又熱情又細心地指明了方向,絮絮一些注意事項,才甜甜地笑了向她揮手告別。
沿著紅彤彤的街燈走了一刻鐘左右,看到街道正中高聳著一個木樓牌坊,上書“清河坊”三個大字,有一瞬間的錯覺,感覺自己回到了現(xiàn)代杭州城里的仿古街清河坊。這牌坊的摸樣可不就跟現(xiàn)代的差不多么。
臨安府將全城分為15個廂(街道),88個坊(社區(qū)),以豐樂橋為界,以北屬仁和縣,以南屬錢塘縣。形成府、縣、廂三級行政區(qū)劃。
清河坊作為88個坊中的一個,正處在市區(qū)繁華地帶,社區(qū)里的小集市也頗有些規(guī)模。
戚雅雅邊走邊看,等走進清河坊時,心里倒生出些失望,比起御街的燈如白晝,坊間小集市的燈光可就昏暗得多了。逛街的人倒是不少,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夾雜其中。小二們并不大聲吆喝,想是顧客多為住在附近的???,多數(shù)相識的緣故。
走進了細瞧,攤子上的物件倒是和御街上的大同小異,還有些精致的手工玩意,一個一個式樣沒有重復的,都是純手工限量制作。莫非是家里的女眷做了女紅拿出來賣貼補家用的?
有家賣手絹的攤子被圍得水泄不通,里三層外三層的,男男女女擠在一起好不熱鬧。戚雅雅踮起腳尖向里面看,除了一個個黑漆漆的后腦勺,什么都看不到。只見遠處?望樓上有個紅燈籠正在慢慢升起來。
過了一會兒,圍著攤子的人潮還是沒有褪去的跡象。戚雅雅剛想走,突然幾個軍卒上前來,揪住人群中一個賊眉鼠眼的男子,呼喝一聲,猛然將他拖了出來。
為首的軍卒從男子懷中掏出一個碎花荷包,戚雅雅眼尖,見那荷包跟自己的一樣,再一摸身上,荷包已不知道什么時候不翼而飛了!軍卒舉起荷包大聲問了一句:“哪位姑娘的錢袋?”戚雅雅忙走過去,叫了一聲:“是我的?!币豢窜娮涞哪?,那不是文成嗎?!
文成也認出了她,驚訝道:“戚姑娘?你怎么在這里?”
文成帶著戚雅雅和小偷回去做筆錄。一路上兩人說些閑話。原來那高高的?望樓,是用來俯瞰全社區(qū),防火防盜的。臨安城里城廂12隅各設一座?望樓,樓高30尺,每隅配軍卒120人左右,派員日夜值班守望,白天用旗指示方向,夜間改用燈籠,以及時發(fā)現(xiàn)災情匪情,并以最快速度滅火擒賊,保障百姓生命和財產安全。
文成如今就是那120名軍卒中的一員。身上的鐵甲紅袍襯得人英氣了不少。
說起秦揚和林曉漁,文成靦腆地一笑,說最近幾天還沒抽出空去看望他們,秦大哥還不知道自己當了這個差事。戚雅雅將大家的近況大致說了一下,又說起自己到月老閣做賬房的事情。
文成驚喜道:“姑娘真是能人?!?br/>
做完筆錄,戚雅雅本想告辭了。文成正好過了值班的時辰,就陪她一起從登記案件的廂公事所走出來。
天色已晚,廂公事所院子里的燈已熄了一半,只留了一半的燭火勉強照明了路。遠處御街上的燈光卻沒有絲毫暗下去的跡象。文成一路護送她回去,順便一起走走逛逛。
文成沒來由地紅著臉,幸虧燈光不是黃的就是紅的,映在臉上,看得不是很真切。
街上一處空地上,走江湖的戲班子正演著雜劇。文成饒有興致地邀戚雅雅駐足觀看。
圍成半圓形的觀眾目不轉睛看著場中兩個帽上戴花的男子一唱一喝。文成輕聲介紹說:“這才剛開場,這兩個人演一出‘艷段’之后還有正戲在后頭。”
場中細皮嫩肉的男子帽上簪著兩朵艷紅的月季花,拎起嗓子尖尖地唱著:“哎呀西門大官人,老身這廂有禮了?!边叧吢饕荆瑒幼鳂O盡做作夸張。另一個臉色黑瘦的男子正正身板,裝模做樣粗著喉嚨也作揖道:“王干娘,多日不見,您老人家身子骨還硬朗?”…
“好口齒,好口齒…”觀眾們一浪一浪地喝彩。
戚雅雅覺得這‘艷段’既像說相聲又像東北二人轉似的。這點艷段是說王干娘挑唆西門慶勾搭潘金蓮了,那后面的正戲?想到潘金蓮和西門慶通奸,而自己和一個男人一起看這樣的戲,心中別扭,就跟文成說要去御街夜市買衣服呢,不多逗留。
文成聽到艷段的詞也正不自在,巴不得走。
兩人到了御街,因為方才走時忘記將衣服換下,文成仍舊是一副軍卒打扮,攤販們對他們格外熱情客氣,也不敢亂開價,戚雅雅一邊挑選,一邊還問一下文成的意見。文成第一次陪姑娘逛街,臉上熱得像火燒一樣,什么都說好看。
這一次順利多了,很快就買了好幾件衣服,物美價廉。戚雅雅覺得心滿意足,腳下也有些酸累了,就要回家去休息。文成幫她拿著大包小包,護送她到小院門口,又搶到她身前去拍門上的銅環(huán)。
醉貓晚上倒是清醒著的。沒拍幾下就出來開了院門。見到文成和戚雅雅一起站在門外,驚訝地瞪了瞪彎彎的小眼睛。戚雅雅只作不見,接過東西,謝了文成,就自顧回房歇著去了。
文成怕打擾了戚雅雅休息,不肯跟醉貓進屋說話,只站在門口說明天去月老閣再敘。醉貓還想問什么,文成已經轉過身,飛快跑了。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