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佘褚又問了靖女一些政事,確定沒有累積什么重要的事務后,方才又交代靖女:
“接下來的一年,我都可能都不在思幽,你要替我守好金風殿?!?br/>
靖女聞言微訝,思考片刻后建議說:“如今三界尚算不得太平,不如由其他近衛(wèi)守殿,屬下陪您——”
佘褚抬手拒絕了她。
在靖女有些不解的目光中,她堅持道:“我不放心烏陵行。羽驚對他畢竟不算強力的約束,若是他哪天厭煩了這套規(guī)則,真要和大家對著來。光靠羽驚是平不了的,我需要有一個我很信任的人在,好提前告訴我情況,避免事態(tài)往不可收拾的方向發(fā)展。”
靖女欲言又止。
佘褚明白,她這是擔心自己。這兩百年間,她每一次外出執(zhí)行任務都是如此,只恨不能用更短的時間完成,好長久地守在她的身后。
地界看似和平,實則暗潮涌動。
思幽與穹蒼一戰(zhàn)后元氣大傷,要不是羽驚仍在,妖國差點就藏不住他們想要換個老大的心思。
還有無妄海。
自從帝鈞天將無妄海壓在地界之下,處理好無妄海內歸墟與其上生存的鬼族便都成了思幽的責任。思幽強大時,鬼族自然不敢造次,需得仰仗思幽鼻息而活??梢坏┧加拇_實露出疲態(tài),鬼族也不介意換個人當“爹”。
至少妖族沒和的帝鈞天簽訂協(xié)約,沒有責任看管他們,不允許他們擅離無妄海。
羽驚會給她配近衛(wèi)、給烏陵行配侍衛(wèi)也正是因此。
思幽最強大時,似她母親在時,七殺衛(wèi)只是一個空名頭,思幽第一槍從不需要近衛(wèi)保護。
然而她與烏陵行太幼小了,以致他們未成年時,羽驚不肯將他們放在撥云殿以外的地方。待他們獨當一面,該自立門戶了,羽驚仍不放心地界的政局,又派自己的副官親自來為他們挑選近衛(wèi)。
事實上,羽驚的決策也非杞人憂天。
自佘褚搬入金風殿,行七殺尊職起,光是來自她本族的刺殺就有數(shù)起。
是的。羅剎族也并非人人都能忍受他們的新任七殺尊是個留著人族血統(tǒng)的混血。若非羽驚勢強,佘褚本身也足夠機警,這七殺尊她還未必坐得穩(wěn)。
佘褚用了足足一百年才算得到了羅剎族的認可與支持,之后兩百年,也是靖女陪著她開始巡游地界的兩百年里,她遇見的明槍暗箭可就更多了。
在地界,誰都知道她是三尊中最弱小的那個,誰都想從她身上試試現(xiàn)在思幽的實力。
靖女是陪她一路廝殺至今日的,最了解佘褚這些年的不易與辛苦。
所以每次只要她不能陪同在佘褚身側,她總要擔心佘褚的安危。
這也怪佘褚。
都怪她往日里花費了大量時間處理政務,以致給旁人的印象只剩下“烏陵行文弱的攝政王”,沒人還記得她也是從她母親手中接下了瀝雪槍的戰(zhàn)士。
佘褚與靖女諄諄講道理:“我雖比不得烏陵行和羽驚,遇敵也還是能打一打的。你見過我出槍的吧?”
靖女無聲凝望她。
佘褚反應過來,她上一架還是兩百多年前在羅剎族打的,靖女來了后,她確實連劍都沒拔過了。
她語塞一瞬,強調道:“總之,我還是很能打的。”
靖女沉默了一瞬,緊接著說:“您說的是。然而有屬下跟著,不是更方便嗎?”
佘褚:“……”
她放棄糾正靖女心中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人形象。為了讓她心甘情愿地守在思幽,佘褚只好說:“我一去以年記,思幽自然會積下不少政務。有些政務,羽驚會處理,有些政務——長老院是一定會送來我手上的。而這部分政務,我只信任你交付于我。”
靖女聽到這里,還有什么不明白。
佘褚要出門,但她一個近衛(wèi)都不想帶,即便是她——佘褚也不能帶走。
這其中自然有佘褚的思量,靖女雖不明白,但她知曉佘褚做事絕不會錯。
所以她說:“既是如此,屬下領命便是。但尊上在外,還請一切小心。若有需要,您只需發(fā)信交界城,屬下會在交界城留一只隱秘的近衛(wèi)隊伍,供您有需要時驅使?!?br/>
佘褚滿意頷首:對嘛,這才是她貼心的好靖女。
交代完之后的事,佘褚想了想,還是又囑咐了一句:“如果方便,多盯著些摩侯族?!?br/>
摩侯族是靖女的母族。雖然之前因為她父親的事情不太愉快,然而這些年隨著她地位漸高,摩侯族也不向從前那般抵觸她。在有些事上,摩侯族甚至會來征詢她的意見。
聽見佘褚這么交代,靖女毫不猶豫:“我明白了。我會盯好貪狼尊?!?br/>
大戰(zhàn)之后,思幽三尊缺二。佘褚繼承了七殺尊,摩侯族自然也有人要繼承貪狼尊的位置。
新任的貪狼尊是摩侯族的族長,聽說身體向來不好,一直都在族中靜養(yǎng),主理族中事物都很勉強,故而也不曾履行過貪狼尊的義務。這些年來,貪狼尊該負責的外交,一直也都是佘褚在做的。
佘褚與這位新貪狼尊見過幾次,摩侯柔黎是個脾氣很好的青年,他虛長佘褚一百多歲,卻從不在她面前擺過兄長的架子。正相反,因為她背靠羽驚手握重權,他對佘褚一直十分恭敬,看起來沒有絲毫野心。
可正是這樣,佘褚才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
摩侯族雖然沒有烏氏的血統(tǒng),可摩侯族是歷代魔主(除了烏陵行)的母族,就這么看著她和烏陵行這兩個與摩侯族毫無關系的小鬼借著羽驚的勢,掌握了思幽一半的權利,還能沉得下心毫無動靜——只怕是在憋個大的。
佘褚從不相信真有魔族淡泊名利,在思幽這地方,向來只有“時機未到”。
這些年來,她分毫不敢松懈,將七殺尊的位置做得越來越穩(wěn),烏陵行在她的操作下,于普通魔族心中的地位也越來越高。摩侯族按理說是鉆不到什么空子的,可是她現(xiàn)在要離開思幽,而且是不短的日子。
誰知道摩侯族會不會借機生點什么事?
這樣的事也不好同羽驚說。因為摩侯千石的關系,羽驚對待摩侯柔黎就像對待自己的親侄子。沒有證據(jù),光憑直覺就要羽驚警惕摩侯族,這話佘褚也說不出口。
她只能防患于未然,讓靖女也幫著盯點。
靖女明白佘褚的意思,她直接說:“等安排好魔主這邊的事宜,我會回族中住段時日,尊上放心吧?!?br/>
佘褚點頭:“那就再好不過了。”
靖女原本領命要離開,臨行前,又想到什么,提醒佘褚:“尊上如果要離開一年的話,最好還是提前告知魔主?!?br/>
“您了解他的個性,若您不辭而別。我怕即便屬下通知的再及時,也攔不住魔主的火龍?!?br/>
佘褚:“……”她當然知道,否則她還要在去庚子學府前,先回一趟思幽做什么呢?
還不都是為了哄孩子。
她幽幽嘆了口氣,抬手揮了揮,示意靖女先去忙自己的。
佘褚說:“我知道,等我準備好了,會和他好好說的?!?br/>
然后——
一拖就是三個月。
等佘褚這次將所有事都交代好,與羽驚就思幽這一年的內政商量好,甚至連著去長老院都辭過行——在靖女默默注視的眼神下,佘褚不得不去面對最后的難關。
告訴烏陵行,自己要出門一年。
靖女見佘褚著實煩惱,主動出謀劃策道:“若是尊上實在煩惱,不如便讓屬下去說吧??丛谧鹕系拿嫔?,魔主應當也不至于責罰。”
佘褚嘆了口氣,說:“還是我自己去說吧,上次就該好好和他說的?!?br/>
話是這么說,佘褚心里還是沒底。她想了想烏陵行從小就喜歡漂亮的東西,每次她打扮得很漂亮時,他也會變得十分好說話,便即刻吩咐侍女為她更衣梳妝。
“拿那件湛金——不,拿岐覆舟今年送來的那件榴花百迭裙來。”
佘褚看了眼鏡中的自己下定了決心,“還有他送的那套鏨金紅寶的首飾,去庫房翻一翻,也找出來吧?!?br/>
侍女聞言頗為驚訝,佘褚上一次脫下衣袍換上紅裙,還得是一百年前魔主過生日,那是魔主的命令。如今非節(jié)非慶的,佘褚忽然要裝扮,可忙壞了她殿中僅有的兩位侍女。
幸虧岐覆舟今年送的禮還沒有入庫,侍女們翻出那件天界的百迭裙還算容易。
論到頭面——
侍女琴琴問佘褚:“尊上,岐宮主今年送的那套翡翠的首飾可以用嗎?要去庫房翻找的話,恐怕需要些時日呢。”
佘褚原本對這些經(jīng)驗就不太豐富,她也是本能覺得紅寶石就得配紅裙子。
聽見侍女這么說,猶豫了一下。
在她猶豫的時候,侍女已經(jīng)翻出了那套金玉的首飾,很肯定地和佘褚說:“放心吧尊上,一樣好看的?!?br/>
佘褚決定相信她美麗的侍女。
于是一個時辰后,正在扶桑宮內,百無聊賴地看著新來魔族的商人向他獻寶的烏陵行,時隔一百年,再次見到了盛裝出席的佘褚。
佘褚踏進扶桑宮時制止了侍從喚名,她很好奇烏陵行現(xiàn)在對什么感興趣。
然而還不等她瞧出烏陵行看中了那個商人所獻的寶物,目光隨意掃視著室內的烏陵行,先在一塊透明潔凈的玉璧上瞧見了玉璧后佘褚的身影。
光通過玉璧落在佘褚的身上,從烏陵行的角度來看,就好像是有一個溫柔的阿褚凝在了這晶透的靈石里。
可阿褚怎么會這副打扮呢?
他又沒有從她那兒得到第二個“什么都行”的允諾。
商人沒注意到后方緩步而來的七殺尊,還在侃侃而談。
“這玉璧乃是玉山瑤池所凝,不僅通透明亮,更是靈氣四溢。據(jù)傳若是用它做一面鏡子,能映射出使用者心中最想要的東西,實乃是一件寶物啊?!?br/>
烏陵行聽到這里,恍然大悟。
原來是他的想象。
他對假的從來提不起興趣。
烏陵行無趣地抬了抬手指,侍從即刻領命,架住這商人的胳膊便要將他拖走。
商人不知哪里惹怒了烏陵行,大呼求饒。
烏陵行最煩噪音,他面露厭色,微微蹙起了眉。只是指尖一動,商人喉間頓時一陣鈍痛,緊接著,一股鮮血噴灑在深色的地毯上,商人永遠地失去了聲音。
他絕望地發(fā)出微弱的喘息聲,全然不知自己哪里做錯。
剩下的商人見狀,齊齊跪下瑟瑟發(fā)抖。
佘褚看不下去了,她繞過玉璧,先施法替商人止了血,吩咐侍衛(wèi)將人帶去醫(yī)治,之后才慢慢走至烏陵行身前,開口問:
“你不是很喜歡它嗎?我瞧見你看了好一會兒?!?br/>
“為什么忽然生氣?”
烏陵行怔怔地看著眼前佘褚。
他極慢地眨了下眼睛,沒有管跪了一地的商人,先是問:“這是誰贈的禮?”
烏陵行已經(jīng)認出了這是佘褚本身,可他偏要玩笑一句:“很好,我就要這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