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之前答應(yīng)了段毓帶她去吃小籠包,方才一時氣憤,也沒注意方向,此時天色已黑,別說折返常州城內(nèi),只怕是最近的城鎮(zhèn),城門也已經(jīng)關(guān)了,便和段毓商量,打算找間破廟,先將就一晚。
段毓自有記憶起,吃穿用度都是上品,從西夏一路來江南,也都是住上房,吃最好的菜,破廟住宿的經(jīng)歷,她從沒有過,喬峰這時提起,她覺得新奇,也就答應(yīng)了。
當(dāng)夜,兩人就在破廟燃了火堆,打算將就一晚。
段毓穿的是擺夷族的衣服,袖子較短,也甚是單薄,雖然是在火堆旁,但夜里氣溫低,她又沒有深厚的內(nèi)力,在睡夢中被凍得瑟瑟發(fā)抖。
喬峰擔(dān)心夜里有人偷襲,只是淺眠,稍有聲響就能從睡夢中驚醒,他半夜聽段毓凍得牙齒打顫的聲音,覆上段毓的手,果然觸手冰涼。他有內(nèi)力護(hù)體,四季氣溫的變化在他眼中不算什么,此刻見段毓凍得發(fā)抖,忙脫下外衣要給她蓋上。
段毓睡得迷迷糊糊,雖然冷,但昨天一夜沒睡,此時困得睜不開眼,感覺有人幫自己蓋了什么,以為是在西夏,自己睡夢中踢了被子,二娘給自己掖被角,習(xí)慣性的拉住對方的手,感覺很暖和,就像抱住二娘一樣抱住了喬峰:“二娘,好冷,陪毓兒?!?br/>
喬峰一時不察,被段毓拉倒在地,正要起身,段毓卻像無尾熊一樣攀上了他,在他肩膀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就繼續(xù)睡。喬峰試探著叫了幾聲,卻沒叫醒她,只換來她在自己肩頭蹭了蹭和一句“二娘,毓兒好困,不要吵嘛!”嬌嬌糯糯的聲音,聽得喬峰實(shí)在不忍心再叫醒她,只能由著她抱著自己繼續(xù)睡。
小狐貍本來被段毓抱在懷里,感覺到溫暖的懷抱沒有了,張開惺忪的雙眼,伸出爪子揉揉眼睛,卻見段毓靠在喬峰身上睡得正熟,它歪頭看了看主人,又看了看喬峰,最后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后,故作優(yōu)雅地三兩步跳到了喬峰身上,在段毓和喬峰的身子間找了個空隙,鉆了進(jìn)去,感覺到這里果然溫暖,滿足地側(cè)頭看了看主人,縮到主人懷里,繼續(xù)睡了。
喬峰看著這一人一狐趴在自己身上睡得正香的模樣,想推開又不忍心,不推開又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得無奈地笑了笑,由得段毓和阿貍就這么趴在自己身上,睡了一宿。而他自己,卻沒敢再睡。
喬峰自幼受到父母對他慈愛撫育,后來又得到少林高僧玄苦大師的授藝,再拜丐幫幫主汪劍通為師,行走江湖十幾年,雖然是歷經(jīng)艱險,但師父也好,朋友也罷,無一不對他真心相交、誠心相待。不過是兩天時間,一向威名赫赫、至誠仁義的幫主,竟給人認(rèn)作是賣國害民、無恥無信的小人。想著這兩天來發(fā)生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喬峰心中混亂之極。倘若他真是契丹人,在過去十余年中,他卻殺了不少契丹人,破了不少契丹的圖謀,這樣算來,對契丹,他豈不是不忠之人?如果父母的確是在雁門關(guān)外被漢人害死,他這么多年卻反拜殺害父母的仇人為師,三十年來認(rèn)別人為父母,這豈不是大不孝?如果三槐公不是他的父親,那么人自然也不是叫做喬峰了,那他應(yīng)該姓什么?又應(yīng)該叫什么呢?
喬峰念及丐幫幫主汪劍通和少林高僧玄苦大師,以及喬三槐夫婦,仍不愿相信自己真的是契丹人,轉(zhuǎn)念又想:若這一切都出于一個大奸大惡之人的誣陷,難道我喬峰堂堂大丈夫,要任人擺布直至身敗名裂、萬劫不復(fù)嗎?不管這其中有什么蹊蹺,總得一一查問明白才是。
于是,喬峰經(jīng)過一夜盤算,決定第一步是趕回河南少室山,向三槐公詢問自己的身世來歷,第二步是入少林寺叩見受業(yè)恩師玄苦大師,請他賜示真相,這兩人對他素來愛護(hù)有加,決不致有所隱瞞。
雖然一夜未睡,但卻定了籌算,喬峰心下便不煩惱。不過他從前是丐幫之主,行走江湖,當(dāng)真是四海為家,此刻不但不能再到各處分舵食宿,而且為了避免惹麻煩,他反而得處處避道而行,不與丐幫中的舊屬相見。如此算來,只怕盤纏是要不夠了。
若是自己獨(dú)自一人,風(fēng)餐露宿也沒什么,可這個小丫頭,卻受不得苦,這可當(dāng)真是為難?。?br/>
段毓這一覺睡得極好,一睜眼,卻見喬峰犯愁的模樣,不由奇怪:“喬大哥,你有什么煩心事嗎?”
“睡醒了?我剛在想怎么湊足盤纏。”
“我有銀票啊!只要找個錢莊兌換了就好了??!”段毓說著,將十來張銀票掏出來遞給喬峰,“喬大哥,你看這些夠不夠?”
喬峰看了看銀票上的面值,即便是一般的富貴人家,也很少能做到出手如此闊綽,眼前這個小丫頭定然出身極高,要她跟著自己這一路,也是為難她了??纱丝蹋屗丶业脑捤麉s說不出口,他必須承認(rèn),他有點(diǎn)舍不得這小丫頭的離開了。
“喬大哥,不夠嗎?”段毓花錢也不懂得節(jié)省,起初路上也不知道被人訛了多少次,花的錢也比一般人不知多了多少。不過好在段毓很聰明,吃了幾次虧自己也懂了一些,自然就好多了。她剛剛掏銀票的時候明顯感到銀票又厚了,想到之前二娘的行為,段毓想,大概是二娘怕自己的錢不夠花又塞了些給自己。
念及二娘,段毓不免又擔(dān)心起來,也不知道爹爹還生氣不生氣?她相見爹爹,但又怕見爹爹,一來是怕爹爹氣還沒有消,二來西夏之前抓了丐幫的人,喬峰在乎丐幫眾人,段毓擔(dān)心喬峰知道自己是西夏的人就不再理自己了。
“這些綽綽有余。毓兒,我昨天想了一夜,你喬大哥怕是要對你食言了。”
“嗯?”段毓抬頭看向喬峰,沒明白他的意思。
喬峰將還睡得正熟的小狐貍從自己身上抱下來,小狐貍察覺到抱自己的不是段毓,一個激靈醒來,正對上喬峰的眼睛。見主人就在旁邊,向主人揮了揮爪子,那意思分明是要主人抱。
段毓從喬峰手里接過阿貍,抱在懷里,阿貍找到熟悉的感覺,腦袋靠在主人的手臂上,兩只爪子一上一下抱住主人的手腕,另外兩只爪子抱住自己的毛絨絨的尾巴,繼續(xù)倒頭睡覺。
“它倒是睡得真安心?!眴谭蹇粗『傄蕾囍呜顾冒残牡哪?,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我想先回家一趟,問明白我自己的身世,如果……如果是奸人對丐幫的陰謀,我絕不能讓他得逞!如果……如果我真的是契丹人……”
“契丹人又怎么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也許我也是契丹人呢?喬大哥,不管你是不是契丹人,你都不準(zhǔn)趕我走好不好?阿貍會舍不得你的,我也是……”
摸了摸段毓的腦袋,喬峰點(diǎn)點(diǎn)頭:“好,我絕對不趕你走?!?br/>
但是毓兒,你會不會有一天,離開我呢?
得到滿意的答案,段毓開心地笑了,她想了一下,突然“?!钡靡幌?,親在了喬峰的臉頰上:“喬大哥,你說的哦!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不準(zhǔn)反悔!”
喬峰被段毓接二連三大膽的舉動弄得哭笑不得,若是其他女子有此番舉動,他一定認(rèn)為那女子輕浮,可這事放在毓兒身上,他卻什么責(zé)罵的話也說不出口,長嘆了一口氣:“毓兒,你知不知道你剛剛的行為是什么意思?”
“知道??!我喜歡喬大哥??!”
“那你還……親……這樣過誰?”
段毓嘟著嘴想了想,一個一個數(shù)給喬峰聽:“爹、二娘、清露姐姐、皇……李伯伯、岳叔叔、云叔叔。不過,八歲以后,二娘就不準(zhǔn)我再親岳叔叔、云叔叔和李伯伯了……”說著說著,段毓好像明白了:“喬大哥,我是不是做錯了?可是……我真的好喜歡你啊,阿貍也是,和喜歡李伯伯、岳叔叔、云叔叔一樣多!”
喬峰不知怎么和段毓說清男女授受不親這個道理,只得正色道:“以后,不準(zhǔn)親別人,知道嗎?否則我就不管你了?!?br/>
段毓雖然不是很明白,但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突然又抬頭看向喬峰:“喬大哥也不可以嗎?”
喬峰被段毓的問題難住了,沉吟了一會,道:“暫時不可以。”
“那什么時候可以?”
見段毓還要追問下去,喬峰忙岔開話題躲開問題:“天已經(jīng)亮了,我們出發(fā)吧,到城里去找點(diǎn)吃的,我看你昨天干糧都沒吃多少,是不是吃不習(xí)慣?”
段毓果然點(diǎn)了點(diǎn)頭。
喬峰去破廟外牽了馬,和段毓一起上馬向最近的城鎮(zhèn)去,小狐貍依舊在主人的懷里,看起來睡得依舊很香,不過兩只耳朵,卻時不時地豎起,那樣子,分明就是犯懶躲在主人懷里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