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陣咿咿呀呀的木板踩踏聲,在岑寂的樓道中回蕩著刺耳,江望辰轉過樓梯,看見一間木門敞開的雅間,雅間正中的茶幾上,坐著一位鶴發(fā)童顏的老者,柔和的目光正看著自己。
江望辰和花幽幽恭敬行禮道:“晚輩拜見穆大祭司。”
“小姑娘,沒想到穆大祭司只不過是一個瘦弱的老叟吧?!蹦掳仔呛堑刭n坐。
花幽幽看著眼前這位慈目善眉的老者,心中頓生好感,道:“穆大祭司神采奕奕,滿面紅光,聲如洪鐘,更有仙風道骨之貌哪來什么瘦弱模樣,而且小幽第一次見到穆大祭司,就覺得您倍感親切,沒有半點生疏罅隙,不知小幽能否有幸,稱穆大祭司一聲“穆爺爺”呢”
“哈哈哈……果然是個牙尖嘴利的小姑娘,雖然你這拍馬屁的痕跡太過明顯,但不知為何從你這張巧嘴中說出,老朽卻甚是愛聽?!蹦麓蠹浪巨D眼看下江望辰道:“小兄弟,你說你的血脈之中含有隱疾,可否說來聽聽?!?br/>
“穆爺爺,還是讓小幽說吧?!被ㄓ挠膿屧诮矫媲暗溃骸拔壹曳蚓诼愤^東獨山中,不料在山腰之處發(fā)現(xiàn)一個涵洞,他便入洞探個究竟,卻在洞中發(fā)現(xiàn)衣服五芒星圖,那五芒星圖應是受了夫君的驚擾,竟可以自己轉動,換成一幅倒五芒星圖,而后星圖又詭異的凝聚成一粒黑球,黑球徑直撞向夫君,而后滲透過皮膚,最終停留在血脈之中,化成黑色的氣息,隨著血脈一起流動?!?br/>
“五芒星圖,應該是五芒星陣?!蹦掳椎溃骸拔铱葱⌒值軇倓傇跇窍履翘仔熊婇L拳用起來渾然天成,嫻熟自若,想來小兄弟已經入伍多年了。”
“嗯,只不過自從黑球進入體內之后,雖然身體并無異樣,但常常性情大發(fā),嫉妒焦躁,若是見過血光,或是身負重傷,這份狂躁更是難以自持,使自己變得異常沖動,往往還連累身邊的人,所以晚輩才特意冒犯前來,望穆大祭司能助晚輩早日擺脫這黑球的詛咒之苦?!?br/>
江望辰的這些話都是花幽幽教他的,一來他仍是在被通緝,只能隱藏自己的身份,二來又不能透露過多關于東獨山中密室的內容,只能取精去糟。
“穆爺爺,求求你幫幫我們吧……”花幽幽撒嬌說道。
穆白捋了捋銀須,道:“這五芒星陣,蘊含乾坤之術,五行法則,不是一般人能夠破除的,這倒五芒星術更是世間極惡極煞的兇險,我也未必有把握,我也只能盡力一試吧?!?br/>
穆白說完,便抬手示意江望辰站起,三人離開雅間,重新回到后院,后院上原本橫七豎八的大漢,還有昏迷不行的陸執(zhí)事,都已經被由展光親自任命的小真執(zhí)事清除干凈。小真見眾人下來,上前微笑頷首道:“小真見過穆大祭司,二位朋友。”
江、花對眼前這位總是一臉笑瞇瞇的年輕人頗為喜歡,也輕笑點頭,算作問好。
穆白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從見習修士一步登天到分教執(zhí)事,卻不驕縱,依然謙和隨意,便有意多說一句:“小真執(zhí)事,如今這炎城光明分教被那個陸執(zhí)事搞得烏煙瘴氣的,你可不要重蹈覆轍啊……”
“請穆大祭司放心,小真已經向展團長承諾,若是一年之后做不到,香火旺盛,來往信徒接踵,便甘愿領罰,屆時展團長那一腳落在自己身上,也不會有半點怨言?!?br/>
“好,年輕人就應該有魄力,敢承擔。若是做得好,我這邊也會重重提攜你的。”
小真仍保持著清淡的笑意,道:“那小真一定不會讓穆大祭司失望,不知此處還有小真可以效勞的嗎?”
“嗯,你封了后院入口,半個時辰內不得讓人入內。”
小真走后,江望辰與穆白隔半丈而立。上一次昏睡三天,做了一場漫長的噩夢,醒來之后,也不知花幽幽口中所說的地精易息陣是什么樣的存在。今日自己要清醒面對,難免緊張不安,只是當他看見花幽幽雙唇緊緊抿合,眉頭倒鎖不展,那他作為頂天立地的七尺男兒,怎么能將心中的慌張和焦慮都表露于外呢。江望辰再看向花幽幽時,臉上已是裝成氣定神閑的樣子,可只有他清楚緊攥的手心里已經都是汗水。
穆白先用樹枝在地上繪制一個圓圈,而后自己站入圓圈中心?;ㄓ挠目粗矍斑@個皺紋密到不能再密的老者站在空曠的院子里,生怕一陣稍微猛烈的風就將他吹倒。見他雙手合十,閉目默念:“偉大的光明之神?。≌垜z憫這蒼生,以神諭相告。偉大的光明之神??!請恩澤這天下,以神諭相授!”
穆白語調真摯誠懇,虔誠禱告著光明神,神諭之術受到感召,在他雙手之中浮現(xiàn)一道金色的光芒,光芒如鋒,轉而落在江望辰身上,江望辰被神諭之光緊緊包裹,如沐春風一般倍覺得柔和舒坦。但以光芒為背景,卻分明看到一條黑色的脈絡游遍全身,又隨著血脈的鋪展而開枝散葉,通達筋絡各處。
穆白見此情形,心中駭然,手中立馬連連變幻指法,口中快速默念頌詞,霎時庭園狂風大作,吹得穆白的灰色祭袍瑟瑟飄然,見他銀發(fā)倒飛,雙目真誠而灼熱,看著蒼宇,如同在仰望至高無上的神袛。天幕之中仿佛開啟一扇云窗,一道金燦的光芒,神圣而浩蕩地穿過云霄,垂直落下,如同一道劍芒,從天穹之上直直插進大地,最終落在光明教的后院之中。
頓時庭園之內一片生機盎然,冬日衰敗的野草再一次變得鮮綠明亮,一只斷翅的蝴蝶竟然又長出了七彩的新翅,很快便又翩翩起舞在光芒之中。若是讓原陸執(zhí)事長看到此景,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他的屁股偷偷地伸進光圈之中,好讓他的兩洞血窟頃刻長出新的血肉。
這光柱如同神跡的出現(xiàn),而后又慢慢地收縮,終于當最后一線光芒在空中一閃而過后,庭園之中肆虐的狂風也隨之停歇。
野草春綠,斷翅新生,這一切花幽幽看在眼里都是不可思議,卻又真真實實的發(fā)生。再轉眼看向讓這一切發(fā)生的那個老者,卻是顫顫巍巍地站在原地,江望辰和花幽幽見狀趕緊上前扶住。
江望辰將穆白攙扶到風亭石椅上,再看銀發(fā)凌亂,濁目無光,剛剛還是精神矍鑠的老者,現(xiàn)在看起來卻是風燭殘年,心中酸澀,道:“晚輩,你沒事吧……”
“沒事,歲月不饒人啊……老朽這殘弱之軀,竟還能感化光明之神,再次召喚神諭天芒,雖死無憾啊!”穆白激動地仰天長嘯,又低首嗟嘆一聲,歉意道:“年輕人,你身上的詛咒太過霸道,以老朽現(xiàn)在的修為也是無能為力啊,讓你失望了……”
“前輩愿意出手相助,晚輩已經感激不盡?!苯轿⑿︻h首回道。
“不過老朽在你血脈之中凝煉一層神諭光膜,雖不能凈化詛咒,倒也能保護心脈,強悍體魄。你記住,這詛咒會慢慢改變你的心智,直到完全控制你的思維,不過只要你平心靜氣,這血脈詛咒也不會冒然爆發(fā),切忌不可暴躁狂怒,更不可負傷見血?!蹦掳咨n白的雙唇緩慢地吞吐著:“若是……若是哪一天你真的被著詛咒控制了,切忌一定要……一定要遠離生靈。”
江望辰道:“多謝前輩提醒,晚輩一定銘記于心?!?br/>
花幽幽難掩失落道:“穆爺爺,天底下還有人能夠解得了這詛咒嗎?”
“傻孩子,他身上的詛咒,乃是五芒星陣所化,想要找到能解除詛咒的辦法,或許要先找到能夠釋放五芒星術的天外高人,據《光明紀實》記載,這五芒星陣最后一次出現(xiàn)是在一百年前,冥皇落宇與獸王大戰(zhàn)時,以五芒星陣召喚上古秘術――黑龍嘯而力挽狂瀾,將妖族擊退,前任教皇天伊當時也在場呢。但可惜后來皇族莫名消失后,這五芒星陣至今便無人再能駕馭了?!?br/>
江、花二人聽罷,仿佛心中最后的一絲希望也斷了念頭,花幽幽神色沮喪,眉目之中煙波浩渺。江望辰看在眼里,他知道眼前這個女子內心的自責遠遠多過于自己的失望之情,便勉強地擠出笑意,道:“既然山洞之中能存在這樣的法陣,那天底下一定也還會有諸多未知的可能?!?br/>
穆白拍著江望辰的肩膀,笑道:“年輕人就應該如此一往無前,不怕失敗,不要氣餒,更不輕言放棄,這世界如此之大,就算東玄沒有辦法,東玄之外還有更大的世界,不是么?”
花幽幽收起淚花,同江望辰單膝久久跪地,向著穆白大祭司抱拳答謝。
告別穆白和小真時,花幽幽還特意送了一瓶花族特有的瓊瓣漿于穆白,這瓊瓣漿對于延年益壽有絕對的妙用,逗得穆白像一個小孩一樣開心,笑得合不攏嘴。
走出炎城光明分教時,已經是黃昏。走在炎城的街巷之中,濃濃的生活味撲面而來,準備收攤的貨郎到隔壁的肉包鋪,為家中老小買了幾個熱騰騰的肉包,肉包鋪老板是個極熱心腸的中年婦女,自然又多塞了一個給年輕的貨郎。貨郎便挑了一個撥浪鼓當做回送的禮物;戴著墨鏡的半路神仙,在幾個孩童的幫忙下收拾好了行當家伙,便賞了孩童幾個小錢。那群孩童便得以忘形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很快就換了一串冰糖葫蘆,一人分了一顆,吃得滿嘴流糖;還有炎府的人馬急匆匆地穿過小巷,一個個賊眉鼠眼的,也不知道再找些什么。
一點余暉,一條小巷,包羅著萬象的人間煙火。而這煙火之中,當然也包括一男一女,一只粉色的公狗,和他們一同高歌浪跡的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