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無顏?”趙卿言放下一子,殺去了江無顏的大片棋子,有些疑惑的喚了他一聲。
江無顏將捻在指間的棋子扔回棋壇,眉間多了幾分煩躁:“我還是靜不下心,躁得厲害?!?br/>
趙卿言將剛剛捏起的那枚黑子輕輕放在棋盤上,輕聲問道:“因為她?”
江無顏的目光定格在趙卿言的臉上,看了許久,卻在挪開目光后才輕輕點頭:“算是吧?!?br/>
趙卿言看看已經(jīng)發(fā)黃的天空,問道:“不是說我下完聘你就打算走了嗎?”
江無顏道:“不急這幾日,等你們動身了我再離開也不遲?!?br/>
趙卿言不禁打趣:“江鎮(zhèn)主何時定了時間又臨時后悔過?莫不是舍不得我了?”
江無顏微微一怔,下意識看向他,竟然沒有直接反駁。
趙卿言沒有聽見他的話也是一怔,有些奇怪的看著他:“江無顏?怎么了?”
江無顏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低聲道:“不知道,可能是有些累了吧,這幾日都沒怎么好好休息?!笨戳搜勰樕m然憔悴,但精神還算良好的趙卿言,輕聲笑道:“畢竟比不得小王爺人逢喜事精神爽。”
趙卿言無奈地笑笑,卻沒有反駁:“雖然算不上喜事,但畢竟了了一樁心事,也不必再擔(dān)驚受怕的了。安靜寧和、與世無爭的日子比較適合我,對著書房外的湖發(fā)呆,一待就是一天的生活比較適合我。勾心斗角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過了?!?br/>
江無顏再一次失神,隨后帶著遲疑,緩緩問道:“云墨,如果我在你在無助,最需要陪伴的時候離開你,你會恨我嗎?”
趙卿言眼中有著幾分疑惑,回答卻快速而肯定:“不會?!敝澜瓱o顏等待著自己的解釋,略加停頓便給出了回答:“首先我尊重你的選擇,我沒有任何原因讓你在我身邊幫我,你也有自己的生活。其次……和呂泣一樣,對我來說,如果將來無法預(yù)料,我至少不能讓你們被我牽連?!?br/>
“況且,我有什么資格去恨你呢?”
“對不起?!苯瓱o顏喃喃說了一句,又看著趙卿言的眼睛故作不在意的加了一句,“抱歉在這樣的日子里說這些喪氣的話?!?br/>
趙卿言張開雙臂往后一躺,聲音中帶著笑意:“終于結(jié)束了。”
江無顏手指在袖子里狠狠攥緊,又緩緩松開,在趙卿言看不見的地方將臉上的掙扎掩蓋起來,半開玩笑的道:“江湖永遠(yuǎn)都不會風(fēng)平浪靜,不會給你喘息的機(jī)會?!?br/>
趙卿言掩著嘴打了個哈欠,漫不經(jīng)心的笑道:“江湖如何與我何干?我自躲在王府中過我的逍遙日子。”
江無顏道:“江湖沒有你以為的那么遙遠(yuǎn),該來的時候,躲不過去。”
趙卿言看了他一眼,眼中帶著幾分不信,卻也沒有反駁:“等來了再說,躲得一日清閑就先享受這一日清閑。”
江無顏伸指取過趙卿言剛剛放下的那一粒棋子,夾在指間捻了捻,忽然問道:“你為什么喜歡下棋?”
“喜歡?”趙卿言微微一怔,“沒有吧?琴棋書畫,我只有棋不好,想多練練罷了?!?br/>
江無顏看著破碎不堪的棋局,眼神深遠(yuǎn):“云墨,你知道下棋怎么才能贏嗎?”
趙卿言坐起身,也將目光投在那個棋局之上,看了半天還是問道:“你想說什么?”
江無顏道:“左不過八個字:知己知彼,殺伐果斷?!?br/>
趙卿言目光閃爍了一下,沒說話。
江無顏伸指按住桌子,目光抬起,淡淡的看入趙卿言眼中:“我記得桐軒和你說過,下棋如做人。他下棋溫潤讓人,我則咄咄逼人。而你……”笑了笑:“說白了就是看見了一招致人死地的棋,卻白白舍掉,選一個不溫不火,無功無過的位置下棋。如果我剛才沒有失神,你大約也不會將這步棋下在這種地方吧?”
趙卿言歪歪頭:“你想說我下棋,優(yōu)柔寡斷?”
江無顏挑挑唇,輕輕吐出四個字:“欲蓋彌彰?!?br/>
趙卿言怔了一會兒,微微一笑:“無所謂,順其自然吧。你……”目光動了一下,看向門口。
江無顏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去,從榻邊站起身微微頷首權(quán)當(dāng)行禮:“卓掌門。”
卓易也回了一禮,見趙卿言也要起身,連忙道:“不用拘禮了,我就是過來看看你?!?br/>
趙卿言還是站了起來,倒是沒有行禮,而是走到一旁的桌子邊幫卓易倒了杯水:“師父什么時候來的?”
卓易道:“剛到,本來昨天應(yīng)該就可以到的,結(jié)果馬掌松了,耽誤了半天,干脆在城外住了一晚?!鄙焓纸舆^茶碗抿了一口:“這茶葉是你帶來的?”
趙卿言點點頭:“過來時乘著馬車,就順便帶上了一些?!?br/>
卓易點點頭,找地方坐下了:“怎么樣?我看木馬侯府門外的人已經(jīng)散的差不多了?”
趙卿言在桌邊坐下,帶笑反問:“師父覺得會怎么樣?難道我都到了大門口,還能被退婚?”
卓易失笑:“沒有,我是看來了不少年輕人,沒麻煩到你?”
趙卿言淡淡一笑:“怎么會?”
卓易半開玩笑的問道:“難保會有幾個愛慕木師侄的青年俠士會揍你一頓消氣呢?”
趙卿言也是玩笑的回了一句:“那師父可就會錯意了,我的意思是說,木馬侯把守森嚴(yán),齊王府來的侍衛(wèi)也足夠多,所以我才僥幸逃脫被揍一頓的命運(yùn)?!?br/>
江無顏默默的離開,讓他們師徒單獨待在一起閑聊。
卓易見徒弟精神還好也就放下心來:“只是下聘,居然如此興師動眾。城門禁嚴(yán),木馬侯府外面圍了整整一圈的侍衛(wèi),木馬侯府上下利刃全部卸下封起來,怪嚇人的。平時也沒見齊王府把守多么森嚴(yán),這個時候反而這么小心謹(jǐn)慎。”
趙卿言笑笑:“為了顯示父王重視這門親事而已。”
卓易見他有些不以為意的神情,不禁問道:“你還是不想娶她嗎?”
趙卿言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似乎在否認(rèn)師父的話,又說了一句:“我本以為她會選擇溫綸?!?br/>
卓易問道:“如果你將來發(fā)現(xiàn)她是為了利用你才會選擇嫁給你,你會恨她嗎?”
“本來不是嗎?”趙卿言垂著眼,睫毛遮不住眼中的淡漠,“我無所謂與什么樣的女子共度一生,她愿意舍棄她的幸福來利用我,我也不會有什么別的想法。拿這么大一個木馬侯府來當(dāng)嫁妝,我隨便他們怎么利用都好。”
卓易一時無言以對:“她是個好姑娘,你不要傷害到她?!?br/>
趙卿言抬起眼,似乎對于師父會說這種話頗感詫異。片刻之后,他又垂下了眼睛,淡淡一笑:“師父放心吧?!?br/>
卓易看著這個渾然不知自己的保證代表了什么的徒弟,只是在心中默默一嘆,卻什么也沒告訴他。
即使,今天的隱瞞會在將來讓他傷得血肉模糊,也一樣。
————————————————————————-
“次昭,你臉色看起來不好啊?”
白臻抬起頭看見趙柏翼,勉強(qiáng)笑了笑:“有些累了,出來自己喝點酒。”
趙柏翼指指身邊的空位:“介意我坐在這里嗎?”
白臻輕笑道:“要是你愿意請我這頓的話我就不介意?!?br/>
趙柏翼略感好笑:“白大公子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節(jié)儉,一頓酒都要我請?”卻是拉開椅子坐下,叫來小二讓他添雙碗筷,又叫了些酒菜。
白臻等小二離開,慢慢喝了口碗中的酒,淡淡笑道:“這是我家的酒樓,你請的話,我就又能進(jìn)賬一筆。父親快要回來了,能賺一點是一點嘛?!?br/>
趙柏翼拿起酒壺想給自己倒點酒,卻一滴都沒倒出來,只能悻悻放回去:“西湖畫舫那么大的場子,要掙多少,你還惦記我這十幾兩銀子?”
白臻垂眼加了一塊雞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沒掙多少。”
趙柏翼一下沒聽明白:“什么?”
白臻又夾了一塊藕,重復(fù)了一遍:“沒掙多少?!碧痤^看他,眸子中帶著疲倦:“說白了,就是借清菡要嫁人這件事,來的人才分外多。本來也沒打算以此謀利,主要還是為了賣風(fēng)云軒一個人情,順便在江湖立立威風(fēng)?!?br/>
趙柏翼嘗了口菜,發(fā)現(xiàn)菜都涼了,也就放下筷子等新做的菜:“我聽云墨說,選頭牌是你們和溫家一起舉辦的?怎么就看見你一個人?溫家的人呢?”
白臻道:“另外那三艘畫舫都是溫府的,只有咱們在的這一艘是我家的。溫家的大少爺突然間不見了,只好讓二少爺過來。他就在我旁邊,可能你沒留意到吧。那個二少爺……算了,不說他了。”將碗底剩的一些酒仰頭喝干。
趙柏翼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問道:“夫子什么時候回來?”
白臻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你至于這么怕我爹嗎?放心,還有半個月左右,你遇不上他的?!?br/>
“半個月???”趙柏翼思索了一下,“我就在附近買一些東西送給夫子可以嗎?他不會嫌我沒有誠意吧?”
白臻倒是一愣:“你還打算見我爹?”
趙柏翼也不禁微怔:“都到了這里了,哪有理由不去見見?說怕也就是說說,總不能忘恩吧?”
白臻笑笑,有些漫不經(jīng)心:“哪至于這么嚴(yán)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