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碗湯（六）

    “……你怎么了？”

    程九洲聽到玲瓏的問話,但沒有回答，他用發(fā)紅的眼睛看著她,然后問：“你要怎么辦呢？”

    “什么？”

    “這樣的事情，你要怎么辦呢？”他又問了一次。“是把我也送進(jìn)去，還是裝作沒有事情發(fā)生過？”

    玲瓏壓根兒不知道他在說什么：“什么意思？”

    程九洲反手將她的手牢牢地攥在掌心,“噓——不要說話?！?br/>
    說完他拽著玲瓏躲到了殿堂中央的柱子后面，這里是整個大殿的死角，再加上地下光線偏暗,如果不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玲瓏本來想再問兩句,因為她真的是一頭霧水呀，偏偏程九洲不讓她說話,她也只好按捺住心底好奇,先看他要做什么。

    從這里不能知道時辰，但程九洲卻盯著大殿中央那一束光。隨著時間流逝，光線逐漸轉(zhuǎn)移到了大殿中央。他低低地說了一句：“來了。”

    來了？什么來了？玲瓏更不懂了。

    接下來傳來沉重的開門聲，腳步聲平穩(wěn),玲瓏探頭去看，可惜大殿上掛著的圓球太多了,根本看不清那人是誰。只能從鞋子和袍子來判斷應(yīng)該是宗內(nèi)的長老。因此只有長老才會穿繡著龍紋的靴子,普通弟子的靴子是繡祥云的。

    說起來,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若水的記憶里怎么完全沒有？玲瓏微微瞇起眼睛想要看的再仔細(xì)點(diǎn)，可惜仍舊不清楚。這時候，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還伴隨著低聲的咕噥。掌心的小手已經(jīng)全是汗，甚至還顫抖起來。玲瓏低下頭去看，發(fā)現(xiàn)程九洲眼眶更紅了——只是這一次不是因為淚水，而是因為憤怒。

    她大概也知道這位長老是誰，想必就是程九洲前世的師父，天道宗的無極長老。這位長老是宗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平日里總是笑瞇瞇的為人也很不錯，若水向來很敬重他，此人一點(diǎn)架子都沒有，對待最低等的弟子也一視同仁，因而在宗里也非常受尊敬，這也是為何無極長老被程九洲殺死會引起眾怒，若水要追殺他的原因。

    整個宗里，除了師父掌門真人，就只有無極長老待她最好。這么一位長輩被背叛宗門的魔修所殺，她怎么可能不恨？

    可是……玲瓏覺得事情有些超出了自己所掌握的記憶，是她還太虛弱了，導(dǎo)致吞噬靈魂后都沒能全部得到死者的記憶？不可能吧……那得多虛弱??！

    如果不是自己的問題，那肯定是若水不知道的事。

    她安撫的握了握程九洲的手，對他微微一笑。程九洲看到她這個笑容，心中頓時一松——他自然是知道玲瓏跟無極關(guān)系好的，一開始他就做過最壞的打算。如今她還能對他笑，已是讓他受寵若驚了。

    玲瓏聽得清楚，無極真人一直在念叨的是：“……怎么還不熟啊……怎么還不熟啊……這個不熟……這個也不熟……唉，這個還是不熟……”

    他的聲音一如往日里溫和慈愛，但在這陰森森的大殿和一片稚童哭泣聲中，顯得外詭異瘆人。

    什么熟了生的……又不是食物……

    熟了生了的聲音越來越近了，最后停在了他們面前。借著光線和角度，他們可以清楚地看見無極真人，但對方卻看不見他們。此時此刻兩人都不覺屏住了呼吸，生怕被對方發(fā)現(xiàn)。程九洲如今只是七歲稚童，玲瓏就更不用說了，她強(qiáng)大的時候自然能日天日地不在話下，可惜之前的幾個世界她沒有找到珍貴的愛，回到歸墟龍宮后又睡了很久，如今虛弱得很。

    這就是她自由的代價。

    她可以不顧他人意愿不在意他人情感，但終究要被自己的饑餓所困住。

    無極真人最后停的地方就是他挑選的地方。那個被選中的圓球落在地上，他從里頭將孩子拿了出來，然后就往回走了。因為他根本不可能想到，這世上除了他自己還有第二個人知道他的秘密。

    等到大門關(guān)上，玲瓏才從角落里走出來：“……這是怎么回事，無極師叔和這些孩子……”

    “你還看不出來嗎？”程九洲神情嘲弄?！斑@些都是爐鼎啊?！?br/>
    然后他又補(bǔ)充了一句：“劣質(zhì)的爐鼎?！?br/>
    “什么？”

    “無極早就該死了，可惜他怕死，然而大限已至，只能強(qiáng)留。這些孩子就是他吸取壽命的對象，否則你以為為何他卡在化神期幾萬年沒有突破，還能活著？從前的化神期修士倘若不能進(jìn)階，頂多幾千年便死了，他卻活了一萬多年，你們就不覺得奇怪？”

    也許有人覺得奇怪過，但是無極真人實(shí)在是太熱心太友好了，每一個跟他接觸過的人都對他贊不絕口，從來聽不到有誰說他一句不好。只是……玲瓏皺起眉頭，“你是說他吸食這些小孩的壽命？”

    玲瓏不是什么悲天憫人的好人，她根本不在意誰活著誰死了，可她也有看不順眼的事情——比如程九洲口中的無極真人的所作所為，真是聽了就叫人火大。

    程九洲沒說話，但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了。

    “你要怎么辦呢，大師姐？就算說出去也不會有人信的吧？根本不會有人相信無極真人會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來。那么你要怎么辦呢？”程九洲一字一句地問?！捌胀ǖ臓t鼎和純陽爐鼎可不一樣，如果你把我送給他的話，他就不需要吸食這么多小孩子了，甚至還能一舉突破化神，成為更高的存在?！?br/>
    他這么說完，玲瓏好一會兒沒回答。程九洲的心就在等待中一點(diǎn)一點(diǎn)變冷。他微微笑了一下，心想，自己到底還是輸了。

    下一秒玲瓏笑瞇瞇地說：“是啊，把你送給他真是最好的選擇了，畢竟除了想活下去這一點(diǎn)外，無極師叔真的是個大好人呢。”

    程九洲暗忖：你看，是吧，我就說過，她一定會這樣做的。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心里仍然難受的要命。

    “……但我偏偏不想按照你說的做，你能拿我怎么樣？”

    ……什么？

    玲瓏放大的俏臉猛地出現(xiàn)在他跟前，與他靠的極近，還帶著狡黠的笑：“我可不是想幫你，更不是喜歡你，就是看他不順眼罷了。打是打不過了，不過可以想別的法子?！?br/>
    “什么法子？”程九洲急切地問。

    玲瓏挑眉：“你想把他的惡行昭告天下，那是不可能的事。天道宗的名譽(yù)一定要顧及，一旦傳出去這種事，天道宗名譽(yù)受損不說，還會讓更多心存邪念的人得知這種續(xù)命方式。即便不知道精確流程，他們也會拿無辜的人來嘗試，所以，無極真人的事情決計不能說出去?！?br/>
    “那要怎么做？”

    “很簡單，你過來，我告訴你……”

    玲瓏在程九洲耳邊嘰里咕嚕說了幾句話，然后就看到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大——其實(shí)玲瓏是有私心的，實(shí)在是餓的不行，像無極這樣的靈魂，吃了聊勝于無，反正不會鬧肚子，有吃的總比沒有強(qiáng)。最重要的是，這樣沒有價值的靈魂，吃掉也是沒有關(guān)系的，不會與天道沖突，更不會擾亂秩序。

    他們悄悄循著密道出了去，一路往前行，等到了出口，發(fā)現(xiàn)竟然是在無極的山峰。

    無極真人是出了名的溫和慈愛，但卻從不收徒。用他自己的話說是曾經(jīng)收過的弟子盡夭折而亡，他心中悼念，便不再收徒。但程九洲知道這都是屁話，此人才不會為死去的弟子哀悼，甚至于他的弟子之所以會死，也是因為此人無意中發(fā)現(xiàn)的續(xù)命之法，用來在弟子身上做實(shí)驗。

    其實(shí)弟子最好下手，可如果收一個死一個，任誰都會懷疑自己的吧？倒不如借此掩飾，將稚童抓來豢養(yǎng)，既方便安全，又能博得一個情深意重的美名，何樂而不為啊？

    若水的記憶里有這個地方，因此玲瓏一眼就認(rèn)了出來。他們可以立刻離開的，但是她還是想看看。

    程九洲帶她到了無極的丹房外頭。他是見過的，不愿再看，玲瓏踮起腳尖看過去，眉頭擰起：丹房之前發(fā)生了什么，明眼人一看便知。此時無極手上正捧著一方元帕，帕子上是鮮血朵朵，然后他走到了丹爐前，將此物與其他藥材混合，輕柔地推了進(jìn)去。至于那個早已昏死過去的孩子，他根本不在意。

    玲瓏瞇起眼，心想：真是讓人不爽啊。

    她沒有驚動無極，而是慢慢伏下｜身，帶著程九洲離開。

    當(dāng)然不能跟無極硬碰硬，就算是她也打不過這老家伙的吧？所以得想別的法子，還得快速有效，否則晚一天，就讓她不爽一天。這種看了就礙眼的東西，還是快些除去的好，也省得她心煩。

    每天為了餓肚子的事情煩已經(jīng)很痛苦了，還要為這老家伙煩？玲瓏真是一百一千個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