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車內(nèi)寂靜無聲,整個車廂內(nèi)只聽見空調(diào)呼呼的風(fēng)聲,和來時截然不同的氛圍,連安安都察覺到兩個大人的尷尬,睜著眼睛在兩人身上好奇地看來看去。
任宙遠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列昂尼德,兩頰由于緊咬牙關(guān)繃得緊緊的,即便只露出一個側(cè)臉,他都能看出對方心情不怎么好。
他暗自嘆了口氣,知道這回確實是自己理虧,也不怨列昂尼德會生氣。
顧杰在說完那句話后,見幾人一時陷入了沉默,氣氛實在算不上好,但是他沒忘記自己這次前來的目的,在這里遇見任宙遠實屬意外之喜,他們考古隊的人尋了任宙遠好長一段時間,可以說自“安逸”這個筆名打響后,一行人讀了他最初發(fā)表的文章,便有了找回任宙遠的念頭。
顧杰這次也是受了維奇的邀約而來,他是后來羅恩邀請的其中一位學(xué)者,在業(yè)內(nèi)雖然沒有“安逸”這個筆名名氣來得大,也有很高的威望,本來只是過來湊個熱鬧,卻沒想到竟讓他看見了任宙遠。
就如他說的那樣,在任宙遠退出考古隊后,隊里的其他人才開始反省自己的行為。這些學(xué)者雖然和尋常人一樣說起別人的八卦一套一套的,但是內(nèi)心還是覺得自己是做學(xué)術(shù)的,在出了那件事后才深感做錯了,但是想再彌補的時候已不知道從哪里找回任宙遠。
“之前網(wǎng)絡(luò)上有一個叫‘司空’的人,他污蔑你竊取了我們當時的成果,這件事我們也有關(guān)注,”顧杰硬著頭皮開口道:“那個人……興許是當時我們隊里的其中一人,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李志豪這個人?!?br/>
任宙遠一聽,也無暇回答列昂尼德的問話,看向顧杰示意他繼續(xù)說。
“‘司空’出來后,我逐一打電話去問過當時隊里的人,就只有這個李志豪含糊其辭,沒有承認也沒有一口否認,我就懷疑是他搞出來的事情。”
任宙遠當然記得這個人,當時他回到那個房間的時候,說得最大聲的就是這個人。他還記得在他提出退出時,這個人眼里的鄙夷,也是因為他當時的那個眼神,才會讓他將這件事記下那么多年。
顧杰說:“后來我留意到有一家公司代表‘安逸’發(fā)出了聲明,就猜想不知道是不是你找上了這家傳媒公司,我查了一下地址,正好在這個城市,也抱了一點能找回你的期望?!闭f這話時顧杰語氣中有點慨嘆,他又道:“我聯(lián)系了陸教授,楊博士,何博士和文主任,聯(lián)名寫了一封信寄去了這家公司,大概他們也私下找李志豪談過這件事,很快我就看見‘司空’將那篇文章從網(wǎng)上撤下來了?!?br/>
時到今日任宙遠才從顧杰口中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說不清自己此時是什么心情,原本以為一直記恨的人卻發(fā)現(xiàn)他們在背后默默幫了你一把,說不感慨是假的,但是若是就這樣就能忘記過去他們對自己、對安安造成的傷害,他也不是圣人,也無法輕易做到。
在顧杰的要求下,最后任宙遠還是和他互留了聯(lián)系方式,等他一走,任宙遠才猛地覺得背脊一涼。他緩緩轉(zhuǎn)過身,果然看見列昂尼德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任宙遠不知道該從何解釋,于是啥也沒說,列昂尼德卻一直等著他給自己說明白,兩人就這樣一個比一個沉默,一直到驅(qū)車回到家里,竟都沒有說上一句話。
列昂尼德進門后看了任宙遠一眼,那眼神看得任宙遠頭皮發(fā)麻,任宙遠剛想說些什么緩和一下氣氛,就見列昂尼德轉(zhuǎn)身往書房走,“嘭”地一聲不大卻也不小的關(guān)門聲將兩人隔絕在門外。
任宙遠莫名覺得有點好笑,這人居然使起性子來了?他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先將安安帶回房換衣服。
安安一邊擦臉一邊用眼神詢問任宙遠外面的大塊頭到底怎么了,任宙遠權(quán)當看不見,用食指戳了戳他的額頭,讓他乖乖去睡覺。
但是安安好奇了一路,現(xiàn)在根本毫無睡意,睜著大眼睛盯著任宙遠看。任宙遠覺得今天這一大一小就是來搞事情的,自己也換了一身衣服躺在安安隔壁,一邊拍著他的背哄他睡一邊問他想知道什么。
安安人小鬼大地指了指外面,又做了個拉長臉的鬼臉,然后攤了攤手。
任宙遠看笑了,想了想,小聲地回道:“爸爸惹叔叔生氣了,叔叔正等著爸爸去和他道歉?!?br/>
安安齜牙做了個驚訝的表情,學(xué)著任宙遠壓低聲音說:“爸爸做了什么呀?”
“嗯……”任宙遠道:“爸爸有個秘密沒有告訴叔叔,大概叔叔覺得爸爸騙了他?!?br/>
安安半懂不懂的,但是也配合著做了個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拿他那雙小手捧著任宙遠的臉,表情認真道:“爸爸說過騙人是不好的,所以爸爸你要向叔叔道歉?!?br/>
任宙遠站在書房門前,想著剛剛安安說的那句話,嘆了口氣,敲了敲門,開門進去的同時彎腰道:“對不起!”
列昂尼德一時間被他的動作唬住了,本來還繃著的一張臉頓時緩和不少,見任宙遠一直杵在門邊低著頭,他連架子都端不起來,輕哼了一聲讓他進來坐下。
任宙遠小心觀察他的表情,見他不似回來時那么生氣,暗自舒了口氣。但他這邊一放松,就被列昂尼德看出來了,兩人視線一對上,任宙遠便尷尬地撓了撓頭,難得地賣著笑臉應(yīng)對。
任宙遠深諳坦白從寬的道理,組織了一下語言就自動自覺地把事情交待得一清二楚,將他“安逸”的身份和約稿的事情一一道出,只將當年考古隊的事情隱去不說。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任宙遠揉了揉鼻子,“但是我也是在聽你說完之后不久才知道這事兒的,之前范文鋒,喔就是我那個朋友,他有簡單地跟我說了一下約稿的事情,可那時候我也不知道約稿方是誰,所以……”
任宙遠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列昂尼德顯然也想到這一層,如果最開始時就讓任宙遠知道約稿的是維奇,估計以這家伙的性格說不定逃得更快,他們也就別想能約到這位“安逸”為他們寫稿了。
列昂尼德想到了今天在答謝會上看見的那人,還有那個在任宙遠話里多次出現(xiàn)的“好朋友”,有點不爽地問:“有多少人知道你這個身份?”
任宙遠聽他嚴肅的語氣笑了出來,他擺了擺手,“這個筆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在這個行業(yè)內(nèi)只要你專于某一個領(lǐng)域有點新發(fā)現(xiàn),提出一個比較新穎的觀點,其他人在做研究的時候引用多了你的名字,或許就突然出名了?!彼肓讼?,“以前只有范文鋒知道我就是‘安逸’本人,但是今天聽顧杰說,估計以前一起工作過的人也知道了,還有我掛靠在范文鋒的那家公司,剩下的就只有你了。”
列昂尼德和任宙遠關(guān)注的點不一樣,任宙遠以為列昂尼德生氣是因為他瞞著他不說,以至于他們浪費了那么多時間。
可實際上列昂尼德就是小肚雞腸地吃醋了。
在他心里他和任宙遠還有安安才是一家人,他接受不了作為家人的他反而知道得最少,而那個總是出現(xiàn)在對話里的范文鋒卻總是能掌握任宙遠的第一手資料。
列昂尼德看著眼前這個笑嘻嘻的人,無奈地嘆了口氣,大概不把話說白,這人一輩子都無法轉(zhuǎn)變他的想法。
列昂尼德說:“我希望你能有這種意識?!?br/>
“嗯?”任宙遠不解。
“我們是一家人?!绷邪耗岬碌溃骸拔也恢滥銓ξ冶в惺裁聪敕ǎ亲阅闾と脒@個家門那一刻開始,我們就是一體的,不論是你,還是安安,這一輩子我都不會放手?!?br/>
任宙遠心里一震,他沒想到列昂尼德說的竟是這個,但他臉上表情不變,安靜地聽著他說。
“所以我希望你能慢慢轉(zhuǎn)變你的思想,把我當成家人,當成是安安的父親,你的另一半。家人之間要坦誠,這是最基本的事情,不是說你不能擁有你的小秘密,但是我希望你有什么事第一個想到的是我,有什么解決不了的東西,能依賴的,也是我。”
任宙遠覺得自己似乎有點明白列昂尼德的話,但是又不太明晰。他低下頭閉上雙眼,靜默半晌,再次睜開的時候眼底深藏的那一點陰郁退散了不少。
“大約四年前,我?guī)е舶布尤肓艘粋€考古隊……”
任宙遠將深藏在心底的記憶慢慢喚醒,有些話他以為說出來很艱難,但是一旦開了個頭,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沒有他想象中那么困難。
在好長一段時間里,書房內(nèi)只剩下任宙遠說話的聲音,良久,等他最后一個聲音落下,房間內(nèi)徹底陷入了安靜。
任宙遠低頭看著桌面的某一點,腦袋近似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這些話說出來到底對不對,但在剛剛列昂尼德的慫恿下,他腦子一熱就將壓在心里的經(jīng)歷一次倒盡。
他閉上眼睛抿了抿唇,不敢看列昂尼德的雙眼,有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脫光了衣服袒露無遺,但在他腦子糊成一坨覺得孤立無援的時候,背后突然有一股溫度的氣息將他包圍住,等他反應(yīng)過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被擁入了列昂尼德的懷抱。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