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趙未然到那百曉仙的鋪子前，剛坐下還沒出聲，就聽對方，「趙姑娘？」

    她訝道：「你看得出是我？」

    「認(rèn)識你的人自然瞧得出來?！惯@樣明顯么？

    趙未然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你怎么一點也不驚訝的樣子？」

    「我本就不相信你會這樣輕巧死了，」他摸了摸下巴胡須，「看來是死里逃生?！?br/>
    被戳穿身份，趙未然心頭不免涼了一涼，「你……」

    話未出口他就接道：「放心，江湖規(guī)矩，守口如瓶！何況令尊于我是救命之恩，我雖是個不太著調(diào)的江湖痞子，倒也不是個見錢眼開的畜生?！?br/>
    聽他這樣說，趙未然才松了口氣。

    「姑娘想打探什么？」

    她本想直入主題，忽然想到昨晚見到的場景，先問：「我走這段日子，王府是發(fā)生了什么事么？怎么冷清成那樣？」

    他道：「姑娘不知，你走后，王爺將府中下人遣散了大半，只剩下幾個年紀(jì)大了，無處安身的還留在府中?！篂槭裁矗?br/>
    趙未然擰了擰眉，「那秦側(cè)妃呢？」

    「哪里還有什么秦側(cè)妃，」他說：「你走了沒一個月，王爺就休了側(cè)妃，整日酗酒，將自己活成了個孤家寡人?！?br/>
    休了……

    趙未然怔了怔，她沒想到穆淵行事這樣決絕，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只好心虛地岔開話題，

    「這種事你怎么也這么清楚？」

    他很有道理地說：「這種八卦傳聞最適合用來編寫小故事，老百姓們閑著無聊就喜歡看這些。」

    原來周大仙還有個副業(yè)，專寫這些天潢貴胄的秘聞野史。

    趙未然只覺得一口氣憋在心口，堵得她甚是不自在，可她都已經(jīng)狠下心來騙過他了，現(xiàn)在又做什么念念不忘地說愧疚，不是吃飽了撐的犯賤么？

    她自覺腦子沒病，就不要在這時候旁生枝節(jié)，還是先將當(dāng)下要緊的事處理好，

    「問你個事，」她說：「你知道路惟路大夫么？」

    見對方點點頭，趙未然隨即又問：

    「你可知他現(xiàn)在何處？」

    趙未然倚在樹干小憩片刻，睜眼便看見路惟一閃而過的背影，

    她忙追上去，壓低了聲線，誠懇地說：

    「路大夫，我?guī)煾挡≈?，能不能請您……?br/>
    話音未落對方置之不理地繞開，只留給她個傲慢的背影。

    趙未然捏了拳，鍥而不舍地快步跟上去，大跨一步站在他面前，攔了他的路，

    「路大夫，聽聞您醫(yī)術(shù)高明，請您救救我?guī)煾蛋?！?br/>
    路惟看來今日心情不太好，這時候被這女子煩得不行，勉強冷冷地吐了兩個字，

    「不救?！?br/>
    見他轉(zhuǎn)身，趙未然一下急了，猛地一把將他給拽住，

    「路大夫！」

    路惟臉色一沉，剛要發(fā)火，忽然頓了頓，轉(zhuǎn)頭盯著對方擒在自己胳膊上纖白分明的指節(jié)。

    趙未然忙收手回來，

    「抱歉，」她道：「師傅危在旦夕，再耽擱恐怕就來不及了，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這才大老遠(yuǎn)找到您?！?br/>
    聞言他轉(zhuǎn)過身，這會兒倒像是動容了些，看著眼前這戴著面具的女子，問：

    「你師傅在何處？」

    對方爽快地答應(yīng)跟她去淮川，倒教趙未然有些意外，

    牽著馬與他走在街上，趙未然心想他竟沒詢問她的身份，也不好奇她為什么戴著這古怪的面具？..

    她轉(zhuǎn)過臉，猝不及防地對上路惟一雙幽冷的眼睛，心頭忽然猛跳了下，聽他問：

    「你是為了救你師傅，才千里迢迢過來找到我的？」

    「嗯，」趙未然應(yīng)了聲，不太敢與他對視，怕被看出端倪，別過頭盯著眼前的地面說：

    「路途遙遠(yuǎn)，這馬給你，我去前頭的馬市另買一匹?！?br/>
    路惟：「我不會騎馬。」

    趙未然不能理解：「這有什么不會，你坐在馬上拽好繩子不就行了？」

    「我不會，」他說：「我與你騎一匹馬?！?br/>
    趙未然微微一怔，側(cè)目看了看這臉不紅心不跳的人，心說難道是我暴露了不成？

    「你還走不走？」見她愣著，路惟面無表情地催促，「不是要救你師傅，不是怕耽擱時間么？」做大夫的，思想這般前衛(wèi)，一點不講究男女授受不親？

    趙未然心想著，奈何她求人辦事，這時候也不好再磨磨蹭蹭，便利索地躍上馬背，再拉他上來。

    快馬加鞭，一路出了皇城。

    心頭惦念著師傅的病情，她正三心二意地駕著馬，身后的人忽然摟住她腰身，趙未然頓時感到渾身都別扭到了極點，心說是對方太不見外還是自己太矯情？

    剛想委婉地提醒他一句，感到身后那人忽而湊近，迷離的聲音帶著些幽怨，

    「非得要有事了才想起來找我？」

    趙未然瞳孔一聚，手上韁繩一個沒拽穩(wěn)，馬背上陡然顛簸了下，聽路惟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怎么，我說得不對？」

    趙未然：「對，人命關(guān)天?！?br/>
    她嗅著那繚繞鼻前略顯清苦的藥香，攥緊掌下粗糲的麻繩，面具下的臉色變得嚴(yán)峻起來。

    路惟：「你知道么，我一直以為你已經(jīng)……」

    他沉了口氣，沒繼續(xù)說下去，

    其實方才認(rèn)出趙未然，也歷經(jīng)了一番心緒翻涌到歸于平靜，只是他一張面癱似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一星半點情緒起伏的痕跡，這會兒說話的聲音也十分冷淡，

    「你倒是說說，幫你救人，我能有什么好處？」

    「好處？」趙未然不禁揚了揚眉。

    「你要我跟著你，白白地去一趟淮川？」

    他垂眸看著眼下的人，「不值當(dāng)，你總要許諾些什么作為酬勞。」

    「哈？」她小聲嘀咕了句，「我還以為你們做大夫的都挺大公無私的……」

    「你想多了，」他語氣平淡地道：「治病救人或是我生存所需，或是我閑著無聊，醫(yī)術(shù)如何則是我的能力，跟人品無關(guān)，何況現(xiàn)在有利可圖，為什么不把握機會？」

    她自然知道對方口中的利指的是什么，只是這么開誠布公地說出來心頭所想，倒教她始料不及。

    趙未然：「只要能救我?guī)煾?，條件你自然可以提。」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守信的正人君子，要是提出來過分的條件，事后反悔還不簡單？

    「將面具摘了吧?！孤肺┑溃骸敢呀?jīng)離開皇城，在我面前沒什么可遮掩?！?br/>
    他垂下眼睫，見趙未然隨手摘下那礙眼的面具，終于看到了這張教他朝思暮念的面容，

    他輕輕吸了口氣，臉色一派淡定，心跳卻陡然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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