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手勢讓他們掩了話語，只見兩才佳踏門進來，我認得半天，才認得是蘇雪和鐘敏，蘇雪一向端莊，能頑笑的便是鐘敏了。

    我假意堆笑，剛要福身，蘇雪卻道：“禮就不必了，坐下說話?！?br/>
    鐘敏道：“屋里怎么就幾個奴才？”

    煙翠端茶，我見她要開口，忙遞了個眼神。

    煙翠看了看我，也只好閉嘴分茶，默默退了出去。

    我笑道：“這里就那么點地方，那些奴才就算在了，也只是跟我擠，倒不如打發(fā)了，以免誤了他們。”

    鐘敏又道：“本以為我們姐妹三人能熱熱鬧鬧湊一塊玩，可是誰知等到雪姐姐，卻等不到你，我說姐姐，你也該進取些才是?！彼家话?，搭上我手，道：“妹妹知道這話原不該說，可是你是知道妹妹的，心里憋不住話，那些太監(jiān)宮女都是勢利人，若受寵就捧，不受寵只管欺負去，若不早些得寵，哪怕姐姐病死，也無人掩埋?！?br/>
    蘇雪輕打了她一記：“又胡亂說話，也不怕被割了舌頭，”又向我道：“妹妹的病可好些了么，如果這醫(yī)師用藥總不見好，姐姐去換一個來，可好？”

    病么？那太監(jiān)真會找借口。

    我笑道：“勞姐姐掛心，妹妹的病，是家中帶來的小毛病罷，不值一提?！?br/>
    蘇雪道：“久病不愈，怎是小事，妹妹莫要耽誤了，年紀輕輕就落下病根，以后怎么是好？”

    我一笑，望向窗外：“有些病，是如何也治愈不了的，就算病愈了，命可還在病中?！?br/>
    蘇雪欲言又止，鐘敏已打起瞌睡來。

    與蘇雪相望一眼，“哧”聲笑了。

    我推了鐘敏一把：“時候不早，妹妹乏了，就回去歇息罷。”

    鐘敏惺忪睜眼，跟著蘇雪走出院去。

    回頭時，有鳥聲唧唧，跳了幾下，飛遠去了。

    心下不由一嘆，若能如那鳥兒般，自由自在遠飛而去，該多好。

    時已入秋，看窗外的葉子紛紛落下，畫興忽來，忙命秋筠備下筆墨，卷袖畫去。

    秋筠笑道：“小姐的畫功又進益了?！?br/>
    申子引頸瞧著，笑道：“奴才知一地兒，比這畫景還要好，主子出門瞧去？”

    我故意冷哼道：“敢情是嫌我這地不好了是么？”

    申子忙著跪下：“奴才不敢，奴才該死，只是奴才見主子進宮后，沒怎么離開過長寧院，想讓主子出去走走。”

    我見他急得鼻尖冒汗，忍不住大笑一回，又問道：“我進宮多久了？”

    申子道：“已有兩年?！?br/>
    兩年了。

    心中不由一嘆，也是該出去走走了。

    心這么想著，遂換了秋筠的衣飾，獨自出了門去。

    明黃瓦頂紅宮墻，

    黑木掩門青石廊。

    鶯鶯歌聲皇恩寵，

    冷宮寂寥誰人懂？

    忽至一處，花團錦簇，心下喜之不禁。

    只見一株三醉芙蓉才露花芽，瞧四周無人，著了些土摘了去。

    剛要離開便見太監(jiān)引了個人進來，那人身穿黃袍，面容甚是熟悉。

    我忙躲在樹后，希望他別往這處來。

    “怎么少了一株？”聽著腳步聲靠近，我心下不由一緊。

    突見前方假山有洞，咬牙便沖了去。

    半晌，探頭見無一人，才敢查看懷中花苗。

    一切無礙。

    我才踮足而出，一個黑影籠罩而下，回頭瞧，乃是黃袍男子，后跟一公公，數(shù)十名侍衛(wèi)戒備著。

    我心下更是驚怕，呆立原地，絲毫不敢有所動。

    那公公道：“好大膽子，敢闖萬華苑！見……”公公突頓住話語，我瞄了一眼，見黃袍男子用扇抵住公公胸口，見他朝我瞄來，我忙低下頭。

    “你屬何處？”黃袍男子道。

    心下一念，怎說都不通，只好搖頭。

    又聽得他道：“手中何物？”我忙把懷中花苗呈上，他又道：“難怪少了一株，原來到你手上去了?！?br/>
    聽他如此一說，心中更是慌恐，頭更低了去。

    他道：“抬頭來?！蔽抑缓米衩ь^。

    看到他微錯愕的神色，我不由微笑。

    盡管我也不知，為何會對著他，不再驚怕。

    正想著，一小太監(jiān)慌張跑來，道：“大……大家，大事不好了！”話未畢，那公公便道：“好沒規(guī)矩的東西，見了陛下也不問安，越發(fā)放肆了你們！”

    他一語雙關(guān)，我自然明瞭。

    那小太監(jiān)忙跪下：“陛下萬歲吉祥，”他又道：“奴才給陛下請安，只因珍賢妃病重，奴才一時心急，才……”話還沒完，圣上便道：“去珍芫院?！?br/>
    太監(jiān)喊道：“擺駕珍芫院！”

    圣上走了兩步，擱下一句“都起來罷，這次放過，下次定不饒，好生對待花苗”話語便急步離開。

    我?guī)缀跆撁撟诘厣?，慶幸逃過一劫。

    匆忙回至宮中，推門無聲。

    一入廳堂，一個媽媽就高位而坐，我心下一沉，卻笑道：“這是何處的媽媽，長寧院可真是好久不來貴客了。”

    那媽媽見了我，冷笑道：“好一個利嘴丫頭，主子不在，你們都反了不成？”

    聽得她如此說，心中不由一怒，秋筠卻“哧”聲笑了：“也難怪媽媽不認得主兒，小姐您瞧自個兒?！?br/>
    我低頭一看，身上還是秋筠的衣飾，怒氣消了大半，不由笑道：“好生招待媽媽，待我去換了來。”說著把手中花苗遞給申子，喚了煙翠便進屋子去換衣衫。

    半刻出來，身穿淡紫云霓衣，下擺深紫雪紗裙，腳踏九云青天鞋，頭上只插幾根素玉釵，耳不墜環(huán)，只薄施粉，一身樸素。

    那媽媽行禮道：“奴婢清言見過主兒，主兒吉祥?！?br/>
    我笑道：“媽媽免禮，是何故來長寧院？”

    清言道：“芷杞讓奴婢來服侍主兒?！?br/>
    我正要拒絕，秋筠卻道：“如此甚好，一個院里沒了媽媽，倒是沒人教規(guī)矩了，不過，”她瞧了我一眼，我會意，接著道：“不過這里之人，一個巴掌也能數(shù)來，對外說規(guī)矩也罷，對內(nèi)，也就不講究這套了?！?br/>
    清言道：“是奴婢越矩，若是主兒不喜拘禮，奴婢也聽從便是?！?br/>
    我再看向她，申子在我身旁耳語道：“清言忠心，在宮中是有了名的，服侍一處便是一處，絕不作叛逆之想，雖有些古板，但也是位好媽媽。”

    我心下一念，便對煙翠道：“去把空房收拾，讓媽媽住下?！?br/>
    清言眼含淚花：“謝主子?！?br/>
    我看在眼內(nèi)，示意秋筠一套她底蘊。

    我走至院中，那秋風梨花開盛，卻見他樹落地黃。

    忽然來感，拿來了紅蓮琵琶，唱一首《秋日》：

    夜感風催衣，寒蟬樹上鳴唧唧。

    草黃花落地，哪家宮娥暗嘆息。

    無春之盛，無夏之艷，無冬之傲，紅顏遲暮誰憐惜。

    君不見，山水天涯一絕色，楓樹霞照天地紅，

    君不見，一任梨花壓枝頭，白玉清香遠云游。

    各花自有各花鮮，何須嘆秋悲戚戚。

    正彈著，忽感口干，回頭卻見煙翠等四人呆立，便笑道：“何時來了四只呆頭鵝，也不懂吭聲。”

    秋筠回過神笑道：“若說呆，就是小姐的不是了，若非小姐歌喉動聽，我還不愿聽呢?！?br/>
    眾人一笑，申子捧茶與我：“奴才進宮多年，說到嗓子好，說句不怕您惱的話，主兒也不是第一人，第一人還要屬寧妃呢。”

    我正要開口，只見清言神情黯然，秋筠亦拍肩安撫，便把琵琶遞給申子，帶二人來了寢室。

    我側(cè)坐在床，道：“清言，我在宮中勢單力薄，若覺委屈，便請離開，若當了自家人，可不容有半點隱瞞?！?br/>
    秋筠忙道：“小姐，也莫要為難她，她雖在宮中已久，可有些言行可是能長翼飛出去的，她初次到此，不告知小姐，也是謹言慎行罷?！?br/>
    正要開口讓她說出，卻又馬上把話吞了回去。

    在宮中，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活得更長久。

    心中不快，也不好斥責，只好揮手讓他們退出去。

    清言自是出去了，秋筠卻關(guān)上門，道：“怎么好好的，鬧起脾氣來，人家初到此處，我好說歹說才讓她放寬心，你卻一個翻臉又讓她緊張?！?br/>
    我微怒一挑眉：“她不是進宮比芷杞還早？什么人沒見過還能讓她緊張？敢情她的心是灰做的不成？”

    秋筠道：“你何必損她，咱進宮前一年，她主兒寧妃沒了，陛下命他們守靈，遭芷杞陷害，差點就去了陪葬，陷害不成，就分配到低等妃嬪去服侍，受盡冷眼冷語。開始進來端架子，也是為了不讓我們欺壓她，裝個腔罷?！?br/>
    我接過她手中茶碗，喝了一口道：“芷杞陷害？怕是當初又是極是要好的姐妹了?！?br/>
    秋筠點頭：“奴婢還聽她說，本按以前律例，無論是何等身份進宮，為了公平，都不可帶家婢，大家擠一宮里，直到后來有一宮女把一個才儀給毒死，才有現(xiàn)在規(guī)矩?！?br/>
    我垂下眼：“公平？有權(quán)，才是公平，”我看向窗外：“這宮是個無盡頭的塘池，陛下是池內(nèi)之食，女子便是餓中之魚，權(quán)，就是這池中之水，水托魚兒，食中掌權(quán)，又對順游之魚有所顧忌，怕其帶水起風波，以至塘池顛覆。”我慢慢起身：“我娘便是家中那小池的陪葬品，死后無人憐，一抷土埋了便埋了，若不是我替她立牌，她這個妻還有誰會記得。”

    秋筠眼紅撫上我的肩，沉默著。

    過了兩日。

    秋風涼爽，我便在花園睡起午日覺，忽被一推肩，睜眼見申子一副著急的樣兒。

    我道：“怎么了？猴兒似的。”

    他急道：“可總算醒了，有三位公公外面站了一個時辰，秋筠她們也跪了一個時辰，若主子不醒，她們還得跪下去?！?br/>
    我趕緊起來，略只挑兩鬢把散發(fā)給辮了，把簪子也拿下，顧不得儀容，就出了去。

    申子一直提著鞋追出，追到前堂時，也靜了下來。

    堂上不止三位公公，還有一個穿黃袍的男子。

    心下沒底，卻不得不拜：“奴婢洛玥，見過陛下，陛下萬歲吉祥。”

    “奴才申子，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鄙曜右策B忙叩頭。

    圣上道：“平身?！?br/>
    一眾謝過，起來時煙翠腿軟，差點又摔跪下去，幸好申子扶了一把。

    眾人不敢吭聲，只聽得圣上道：“朕經(jīng)過此地，得聽一曲，是何人所作？”

    我心下一寬：“是奴婢?！?br/>
    圣上道：“既是她們主子，又何須自稱為奴？抬頭來?！?br/>
    我略一抬頭，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回陛下，奴婢只有封號，尚未進級，自然稱奴婢了?！?br/>
    圣上瞇眼看我：“朕是否在萬華苑見過你？”

    我心虛低頭，也點了點頭，生怕他算起三醉芙蓉的帳來。

    他果然問道：“朕的三醉芙蓉可好？”他頓了頓，笑道：“坐朕身邊來?！?br/>
    我只好半挨椅子坐了，公公們識趣把她們帶出了廳堂，只剩我跟他。

    他摟過我的肩，輕語道：“你喜歡木芙蓉？”

    我點點頭：“木芙蓉堅韌，即使凍沒了，亦可再生?！?br/>
    他撫弄我的頭發(fā)，道：“是芙蓉美，還是你美？”

    他作勢要親下來，我一時情急，捂住他的嘴。

    聽他大笑幾聲：“朕的后宮們巴不得朕多親她們幾下，你何以拒絕？”

    我見他語出調(diào)皮，并無責怪之意，便大膽道：“加上這次，奴婢才見過陛下三次，并不熟悉，還請陛下恕罪?！?br/>
    他笑道：“難得，難得！”遂吩咐了一個太監(jiān)進來：“方安?！?br/>
    那太監(jiān)趕忙進來：“大家?！?br/>
    他道：“擺宴萬花苑?！庇謱ξ业溃骸叭Q衣，朕在苑中等你?！?br/>
    “是?！毙幸粋€拜禮，直到他離去，我才退了下去。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