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低下眼,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快得讓人無法捉摸。他抬起頭,掀起嘴角,想了想,說:“這件事,也并不是完全沒有辦法。你說的,只是碰到一個警察,如果,找人魚目混珠,也不是沒有法子。問題是,沒有兄弟肯?!?br/>
程明朗眼中黯沉:“我沒有運毒,為什么要找人扛?我是清白的!”老大冷冷地笑了笑,目光如炬:“問題是,你開車當場讓警察逮住,連車都給押回警局了?!背堂骼饰⒉[眼,一臉陰森:“可是,那輛車,是你叫我去開的?!?br/>
老大冷哼一聲,咬牙切齒地指著他:“你的意思,是我這個老大陷害你了?”他臉色鐵青:“我可告訴你了,我叫你去開車,是沒錯??墒牵_之前,車上根本沒有毒品?!?br/>
程明朗自知理虧,只是哀求:“給我一條生路?!崩洗笃沉怂谎郏骸斑@事,也不是沒有辦法解決,問題是,你肯不肯,你的女兒肯不肯?!?br/>
程明朗焦急地問:“這關我女兒什么事?”老大微瞇眼,笑道:“實話跟你說了吧,我看上她了,只要你將她賣給我。這一切,我?guī)湍愀愣?。?br/>
程明朗顫巍巍的,半晌,才從喉嚨底里掙出一句話:“我怎么可以賣嘉美…再怎么狼心狗肺,我也不能把她給賣了…”
老大不在乎地聳肩:“那隨便你,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過后,你的死活我不管?!彼愿酪慌缘男值埽骸八退鋈ァ!崩洗笠娝吡顺鋈ィ募钡靥统鲭娫?,討好地說:“余先生,都搞定了。”
程明朗整個人都是恍恍惚惚的,外面依然在下著小雨,細細的,碎碎的,像極小的冰,一直在落,打在身上微疼微疼。浩浩的長街,卻是空蕩蕩的,人仿佛都在蒸籠里,全部被蒸發(fā)了。
他想起了那天,嘉美失神幻散的找到產(chǎn)房里,對他拳打腳踢,他實在受不了,大聲叫道:“程嘉美,你瘋了,你跟你媽媽一樣,是個瘋子?!奔蚊离p眼腥紅地提著他的衣領,那淚滔滔,像沸水一樣,滾燙滾燙,“媽媽沒有病,有病的人是你?!彼弑M全力地吼:“你才有病?!彼炭值卦诘厣吓溃幌氡荛_她,“你們母女都有病,我不能讓你們毀了我的人生。我要娶別的女人,我要傳宗接代。從今天開始,我有了兒子,有了家庭,不再是守著兩個血友病人!”
她松開他,滿眼的絕望在浮動,瘋了似的大笑,眼里滿滿是淚:“這就是你離婚的理由,這才是你離婚的理由…拋妻棄女的理由…”
這十幾年來,嘉美就像他心里的一根巨刺,刺得全身都是洞,鮮血淋淋。他目光茫然,自言自語:“我怎么可以賣了她…”離婚了,他沒管她,讀大學,他依然沒有管她…就連王儀的死,他還是沒有管…如果,現(xiàn)在再賣了她,恐怕,這一輩子,她也不會原諒他,自己也不會原諒自己。
可是,他剛剛有了兒子,有一個新家要照顧。如果,他被抓去坐牢,她們母子可要怎么辦?
以往的一切,閃電影一樣,在他腦海里閃個不停。反反復復的,似有人在絮聒,一刻都不停地絮絮聒聒。他快要被逼瘋了,內心一陣煎熬,終于…往嘉美家的方向走去。
耳邊都是死靜的,死靜的有些可怕,整個人仿佛墜入了地獄,找不到出口,除了茫然,就只有絕望了。程明朗站在門前,不敢動,眼里也只剩一團死水,沒有任何情緒。
他拼盡全身的力氣按了門鈴,門被打開了,家俊錯愕的盯著他,旋即笑道:“程先生,真是稀客。”他聲音嘶啞,目光灼人,“嘉美在家嗎?我是來找她的?!奔铱‰p手插在褲兜,抵在門口,笑了笑:“在洗澡呢,你有什么事?”
他話語艱難:“可不可以先讓我進去,我找她,有急事…”
家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恐怕她不想見你。以往的事,我也略有所聞,如果現(xiàn)在見到你,依她的性子,你沒好處討?!?br/>
程明朗極力地笑了笑,眼里滿是悲凄:“我只想見她一面,只要再見她一面就可以了。我有些話,想要當面對她說?!?br/>
家俊疑慮地盯著他,終于挪開身子:“你進來吧?!背堂骼誓_步輕微地進了屋,四處打量,這屋里,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多大的改變。家俊指了指沙發(fā):“你坐,她剛去洗澡,估計還要好一會?!?br/>
程明朗眼神黯然地笑了笑:“她很愛洗澡?!?br/>
家俊“嗯”了聲,又道:“她挺喜歡洗澡的,沒有一個小時,準出不來?!背堂骼寿澩攸c了點頭:“她小時候,就愛霸占浴室?!?br/>
家俊心里一震,臉上堆笑“她小時候,一定很皮?!背堂骼首缴嘲l(fā)一角,極力將自己窩在里面,“小時候,她很安靜,不會跟人打架,連吵架也不會…同學將她罵哭了,她把我推到學校,讓我去替她出頭?!?br/>
家俊起身,替他倒了杯茶:“真想不到,她小時這么文靜,跟現(xiàn)在,判若兩人?!背堂骼市睦锼崴岬模瑤缀趼湎聹I來,“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她就不會變成這樣?!奔铱〈诡^不語。程明朗霍地起身,顫聲道:“我先走了。”
家俊一愣,訝然地問:“你不是有話要對她說?”
“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有什么話要跟她說了。”他直搖頭,轉身就往外頭走。家俊起身,疾步跟在他身后:“要不,我現(xiàn)在去叫她出來?!?br/>
程明朗看了他一眼,閃閃躲躲地回答:“不必了,我還有事…你跟她說,我有急事,先走了。一會,我再給她打電話?!?br/>
家俊“喔”了聲,心里覺得他有點反常,又不好意思追問,只說:“那我不送了,伯父慢走?!背堂骼时锛t了眼眶,拍了拍他的臂膀,“她沒了母親,我這個父親,也相當于沒有。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千萬,不要欺悔她。”
家俊微微一笑,點頭道:“我會的?!?br/>
程明朗一徑往外走,電梯在緩緩下降,他雙眼紅腫,極力地忍住。終于到樓下了,雨勢卻忽然大了起來,像粗繩在地面狂抽,整個天地間盡是一陣一陣的白煙在不斷冒起。他卻是恍恍惚惚的,一直往外走,眼里一片空白,連雨也看不到。雨,打了他全身,打得他快要透不過氣來。
這雨,來得是時候,他借著這雨聲,蓋住自己的哭聲,一陣比一陣更猛烈的哭聲。他幾乎不敢停止腳步,害怕停下腳,就會去求她。這些年來,他已經(jīng)對不起她了,現(xiàn)在,還要求她幫他,他算是什么父親?
“爸爸?!奔蚊缆牸铱≌f,急急忙忙地趕了出來,她踏著拖鞋,手持著傘朝他跑來。他脧了她一眼,下意識里走到更急,像在逃跑。嘉美見狀,急急地喊道:“你站住,你先站住?!?br/>
他心有不忍,停下腳步,她跑到他面前,遮住他,聲音低低:“這雨太大了,傘你拿去。”他穿了一件極寬松的襯衣,風一股股吹來,他整個人都被漲大,大到空空的,連心都空了。他忽然覺得冰涼,全身都是寒冷徹骨。他一掌推開傘,聲音空而遠:“你不要理我,也不要管我。我這個人,不值得你管?!?br/>
她遲鈍地說:“你不要這樣…你家里還有兒子老婆等著你照顧,如果你病了,誰來照顧他們?”她將傘遞給他,“你拿去。”
雨下得越來越大了,打在傘上,像火苗在劇烈顫起。
他微瞇著眼,那雨依然從頭上不斷往下滴,他瞥了她一眼,竭力按捺住自己:“我會照顧自己的。”她咬一咬牙,將傘扔給他,“固執(zhí)?!彼D身就往里跑,他看著她的背影,那淚滔滔。他轉過身,揾了揾臉,低低自語:“程明朗,這一輩子呵…這一輩子…算是作孽的一輩子。”
雨在地上敲得響亮,他聽不到自己的哭泣,他想,幸好嘉美也沒聽到。他一步一步格外艱難,每步鈞有千斤重,一踏一個大水印。
原來,這就是愛…
程明朗走到自己家,敲了敲門口,里面隱隱傳來聲音,像是嬰兒的哭聲,夾雜著老婆的輕哄。門被打開了,柳云微微一笑:“你回來了?!彼班拧绷寺?,臉上堆笑,順手關了門:“這雨真大,我忘記帶傘了。”
柳云抱著孩子,見他全身濕濕的,整個人狼狽不堪,便急急地問:“你怎么了?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他進了房,換衣服,笑道:“沒事呢,只是不曉得會下雨?!彼苫蟮囟⒅拿?,見他神情輕松,不像有事的樣子,只好問:“你吃過飯了嗎?沒有吃的話,我去弄點給你吃?!?br/>
他笑了笑:“我吃過了,你不要瞎忙了?!焙⒆颖犞笱郏倍⒅?,他伸出根手指,輕輕摩裟著孩子的臉:“叫爸爸,快叫爸爸?!?br/>
柳云嗤地笑了聲:“你當他有多大呢?就算能叫人,也要先叫媽媽。”她問孩子:“對不對,我的寶貝,先叫爸爸還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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