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白芷回來,見段夫人神情委頓靠在榻上,心里便咯噔一下,硬著頭皮上前,輕聲道,“太太先歇歇罷,這些個毛小子說的話未必可信,您聽聽也就罷了?!?br/>
段夫人睨著她,微微冷笑道,“連兩個人什么時候見過面,咱們尚且不知,還談什么可信不可信,一晃半個月的功夫過去了,原來咱們竟都是死人!”
白芷勸慰的話才到嘴邊,又只好咽了回去,隔了一會,才猶豫道,“眼下還有一樁事,是吳嫂子托人帶來的話,請?zhí)鞠?。?br/>
段夫人隨口道,“是不是笙丫頭的奶娘又說出什么舊年掌故了?”白芷嗯了一聲,接著道,“吳嬸子說,這會兒那奶娘忽然間吐了口,說出一件不大不小,卻極是麻煩的事?!彼挥蓧旱土寺曇?,極輕極緩地道,“原來大姑娘出生時,趕上了一個云游高僧為其批過生辰,那高僧在京師講過幾個月的經,很有些異能道行,不少人家都請他去看過宅邸風水。據那僧人說,大姑娘的八字,是人中龍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命格,怕是……將來是要位列中宮的?!?br/>
段夫人不聽則已,聽罷登時坐直了身子,心緒激動之下,雙唇亦不可遏制地抖了起來。
白芷實在不忍,卻又不得不接著道,“吳嬸子還說,舅老爺聽了這話,便想告訴太太休再糾纏此事了,既是命中注定,咱們也無須再勞心費神,且由她去罷。舅太太也勸太太想開些,總歸不過是周家的女孩,將來也少不得禮敬太太就是?!?br/>
段夫人身子漸漸軟下來,向后靠去,一壁嗤嗤輕笑,一壁點頭道,“果然好命數!怪不得說什么要找欽天監(jiān)的來合八字,原來是有恃無恐。”
她失神的靠在榻上,白芷便也不敢出聲。沉吟良久,段夫人眼中忽然閃過一抹戾色,冷笑道,“想得到美,我偏生不愿意遂了她的意!”
白芷并沒聽懂她的意思,忙問道,“太太指誰?是大姑娘,還是皇后娘娘?”
段夫人橫了她一記,幽幽笑起來,“我改主意了,如今這事應該這么辦才好。”她示意白芷附耳過去,低低交代了幾句。
那白芷越聽越不解,不由露出滿臉狐疑,段夫人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你不明白我為什么這么做?”
白芷忙賠笑道,“奴婢愚鈍。只是太太放這樣的話出去,不是正好助了大姑娘氣焰?”
段夫人一笑道,“既有這樣好的命格,又是皇后看中的人選,我自然要助她一助?!蓖A艘豢?,復問道,“你道皇后為什么只選中她?”
白芷腦中一片茫然,低聲道,“奴婢哪里猜得中娘娘的心思?!倍畏蛉溯p笑一聲,“還不是替她的好兒子打算。眼見周家這一輩里已是無人可用,三哥兒不過是連牙都沒長全的小貓崽子,且又是個庶子。她娘家盛景不在,卻又舍不得讓出這皇后之位,于是才想拉攏薛家和那個姓馮的武夫。她們打的好算盤,須知我也是周家婦,自然該向著她們的心思才對啊?!?br/>
白芷訥訥點頭道,“所以太太改了主意,要借著散播這命格之言,扶大姑娘登上儲妃位?”
段夫人嗤笑道,“這話若真,想必老太太、老爺、皇后并那薛氏都是心知肚明的,卻各懷鬼胎,沒有一個人敢明目張膽的說出來,為的是什么?還不是怕天心猜忌!這些子虛烏有的傳聞最招忌恨,別忘了那薛氏的父親,駙馬都尉當年獲罪的由頭便是編造讖緯之言?!彼挠牡匦﹂_來,一字一頓道,“我就是要讓這起子嘗嘗人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滋味?!?br/>
白芷聽得心驚肉跳,不禁問道,“那皇上會不會因此怪罪咱們家,怪罪老爺?太太此舉太過冒險,還須三思啊?!?br/>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段夫人冷冷斥道,“我叫你傳話給吳瑞家的,就是要讓哥哥把這流言散布得像是有利于薛家,讓天下人都聽出是誰在背后覬覦這皇后寶座。我倒要瞧瞧,屆時那八面玲瓏的郡主娘娘怎生巧舌如簧,扭轉乾坤?!?br/>
白芷思索一刻,恍然道,“原來太太是要薛家作難,讓大姑娘處于風口浪尖。此傳言一出,就算薛家不想辦法撇清,皇上也必然龍顏不悅,只怕更難選中她了。她背著這樣的傳言,日后還有誰敢再娶?!?br/>
段夫人笑了笑,咬牙道,“不錯,要撇清卻也不難,可是誰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郡主娘娘揣算圣意,百般不愿讓她的女孩嫁給太子,我便成全她一道。不是太子,那么也永遠不會再有別人?!?br/>
幾日后的一個清晨,四更鼓剛剛敲過,天色尚暗,午門城樓前已聚了不少等候入朝的官員,三三兩兩圍在一處打拱見禮。大約因起的早,各人面色皆有幾分隱晦不明。內中有人閑談起近日應試舉子陸續(xù)上京,各人府中俱有同鄉(xiāng)遞上拜帖,以自己所做文章登門求教,亦有人感慨本屆春闈人才濟濟,不乏詩才極盛者。
戶部錢侍郎一向健談,因環(huán)顧四下,并不曾見首輔大人身影,便笑問同僚道,“說起做詩,近來我倒是聽了一首,言辭不見得多好,只是一聽之下教人難以忘懷,不知各位是否也有聽聞?”
當即有人笑道,“錢老說的,可是那首元女弄笙踏雪歸?”錢侍郎點著頭,拖著腔道,“恩,看來和我有同感的不少。”見有人面露不解之色,一笑道,“我不過粗聽了一遍,現(xiàn)下念出來,有沒聽過的正好品評品評。”說著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吟道,“元女弄笙踏雪歸,年華二八乾坤催。看盡殘花一枝秀,四海一心春/色回?!?br/>
念罷,一面觀察眾人面色,俱是一副意味深長的模樣,有人悄聲問道,“這詩寫得平常,只是文字內容太過一目了然,不是說的周……”錢侍郎驀地瞪大眼睛,擺手截斷其話頭,其后瞇著雙目慢悠悠道,“不可說,不可說。不過是一首打油詩罷了,深究起來可就沒意思嘍。”
他一回首,見禮部郎中正手執(zhí)一張胡餅,不免打趣道,“你倒是日日勤謹,來不及用飯也要等在這里排隊入朝。我勸你小心些罷,看看那餅子里是不是也塞了什么泄露天機的密信,也未可知?!?br/>
眾人會意,都跟著笑起來。禮部兩位侍郎見狀,湊在一處低聲道,“這可真是好事不出門,也不知周閣老怎生打算,咱們這諫言納選儲妃的折子是上還是不上?”“且先擱著罷,閣老眼下哪兒還有這個心思,倒巴不得皇上不提這茬?!薄鞍?,周相這會子可真是焦頭爛額了?!薄霸挷皇沁@么說的,你沒聽那詞中云踏雪歸么?我看這焦頭爛額的該是另有其人。”
正說著,忽見同僚朝后一努嘴,奚笑道,“焦頭爛額的正主來了?!北娙思娂娀厥?,只見薛崢端坐馬上緩緩行來。他本就生得玉樹臨風姿態(tài)端方,平日里這般策馬而至常引得旁人側目而視,如今更是收獲無數注目,只是那注目中更多的是不懷好意冷嘲熱諷。
薛崢早看見眾人眼光,只作不察,依舊目不斜視,行至眾人近前翻身下馬,一一見禮,態(tài)度自是不卑不亢,眾人一時從他面上窺不出什么,也只好暗自腹誹一段,待宮門開啟,方按品階魚貫而入。
這廂薛崢卻是心內焦灼,苦于無人可訴,又兼擔憂周元笙近況,更添郁郁。好容易捱過朝會結束,便去尋前次牽線引路的內臣,方從他口中探知,原來周元笙卻已告病在家休養(yǎng),一連三日不曾進得宮來。
只是薛崢不知,這禁苑之中尚且有比他還焦急之人。巳時剛過,皇帝于宣政殿中與臣工議過事,便有內臣來報,皇后娘娘在殿外求見。
皇帝放下手中兔毫盞,回望身后侍立的成恩,一笑道,“去給皇后點一盞陽羨茶來,去去火氣?!背啥鲿猓淼懒寺暿?,匆匆退下。
不多時,皇后徐徐步入殿中,向皇帝行禮罷,在下首處坐了,手持一封奏本,含笑道,“早前臣妾和皇上提起,命欽天監(jiān)的人將幾位儲妃人選的生辰和太子的合過,如今結果已出,臣妾便拿來給皇上過目?!?br/>
內臣接過奏本呈上,皇帝略略一看,已是頷首笑道,“周氏長女與太子最合,看來坊間之言倒是不虛?!?br/>
皇后淡然一笑,道,“皇上是說近來風傳的四句歪詩?臣妾聽了,只覺得言辭不明,也未見得有什么意思。”
皇帝輕輕敲著御案,道,“哦?皇后不覺得是在說周氏長女么?”皇后擺首道,“這樣的風言風語,自然是別有用心,只是刻意為之,難免穿鑿附會。臣妾是不信的,總歸還是欽天監(jiān)親自測算的可靠?!?br/>
皇帝淡淡笑了笑,道,“欽天監(jiān)的結果亦如是,足見民間也是有能人異士的?!?br/>
皇后仍是端著笑,見他句句不離那傳聞,知他疑心,索性暫不多言。卻聽皇帝緩緩問道,“這個結果,朕不必看也知道?;屎笙氡匾苍缇椭獣粤肆T?”
皇后眉尖輕蹙,問道,“皇上指的早,是謂多早?”皇帝道,“早在周氏長女甫一出生之時?!被屎笫嬲姑寄浚诳谝恍Φ?,“臣妾又不是神仙,也不會推算命理,哪兒能知曉那些個事。”
皇帝搖了搖頭,道,“所以皇后是來告訴朕,你并不信外頭的傳言?”皇后展顏,溫婉頷首道,“自然,臣妾從不信這些,皇上英明睿智,想來也一定不會信的?!?br/>
皇帝聞其言,朗聲笑了起來,笑罷方道,“英明睿智如唐太宗,也曾經不信袁天罡之言?!?br/>
話音剛落,皇后臉上已是白了一道,皇帝盯著其面色瞧了片刻,復又將目光落在那奏本之上,慢慢道,“朕險些忘了,周氏次女人品亦貴重嫻雅,朕觀其生辰,與太子倒也頗為合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