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五年,十月乙酉,巳正三刻。
長安,宣陽坊,萬年縣衙。
縣令陸興走后,張翊均舍去冗辭,直截了當問縣主簿道“先前平康坊殺清倌一案,嫌犯何在?”
“嘶……”主簿掰了掰指頭,細想片刻道“那人好像……昨日已經(jīng)于獄中上吊自戕了?!?br/>
“自、自戕了?!”
張翊均矍然驚呼道,對這突然變故,他毫無準備。一名已被御史臺判處死刑,勘押于萬年縣死牢,于今日即將行刑的死囚,竟然會在斬刑前日上吊自戕?而且死囚按例應上枷鎖,上有三扭蛇鎖,手腳均受束縛,上吊是如何做到的?死牢內(nèi)的牢頭和節(jié)級難道是擺設?
張翊均覺得內(nèi)中蹊蹺太多,忙問主簿“請問尸首何在?”
“嘶……尊駕請隨小老同往殮房……”主簿抬手唱了聲喏,驅(qū)身向前帶起路來。
萬年縣殮房較縣衙其余建筑要低矮幾分,且因陰晦,遠離其余曹府所在。殮房墻面皆由磚石堆成,并無瓦片遮頂,代之覆以三層厚厚的茅草,已有些因陳年不作更換變得黑乎乎的。
縣主簿向看守殮房門口的節(jié)級說明了緣由,節(jié)級目光在張翊均身上匆匆掃了掃,他本也怕在這邊執(zhí)勤久了沾染晦氣,見終于能有理由暫離,便欣欣然地取來鑰匙。
鎖頭鏗鏘,伴著“吱呀”一聲,殮房大門敞開。火燭易招魂,因此殮房中從來不設燭臺。主簿從縣兵那里討要了一柄松明火炬,用蠟燭引燃后,節(jié)級便領著一火縣兵暫往他處。
殮房的地面由青石鋪成,門前的幾塊被磨得油光水滑??h主簿將松明火炬高高舉起,數(shù)張由榆木板條制成的陳尸架上皆覆有白布,罩出一具具隱約的人形。張翊均眉頭不由自主地皺起,他跟著縣主簿邁入殮房后,便嗅到一股濃濃的尸臭,嗆得他胃袋里一陣翻騰,不知是哪具尸體爛了擱在殮房中未及時處理。
張翊均掏出一方手帕遮了遮口鼻,縣主簿卻看起來對此氣味毫不在意,神情自若地領著張翊均一直進到殮房最內(nèi)處。一路上還不忘對著幾具尸首指指點點地介紹起來。
“嘶……這是旬日前劫財不成被旅人反殺的盜賊……這邊躺著的是個被親夫所弒的女人,嘿嘿,死相可有點慘……前邊這個是墜馬摔斷脖頸的胡人,都在這邊躺了快一個月了沒人認領,怕是都爛了,味兒十有是他身上傳來的?!?br/>
主簿對這殮房熟極如流,介紹起來說得“如數(shù)家珍”,那表情活像個癡人,顯然對于此人而言,簡述尸體和收藏巨擘介紹家里懸有的墨寶別無二致……
張翊均緊跟在主簿后頭,在殮房最深處有一處門廊——說是門廊,其實并沒有門,不過是個磚石堆出來的過道——直通一間小室,里面同樣陳列有數(shù)張榆木長案,不過只有一張上面躺著尸體,皆覆有白麻布。
主簿將手里的松明火炬插到小室中央的立柱上,這里的腐臭味減弱了幾許,張翊均終于能將手帕取下來了。這間小室相較外面的殮房陰氣還要再重上幾分,盡管有松明火炬映著,但張翊均仍覺得渾身陣陣寒意侵膚。
張翊均盯著白麻布上端位置半晌,那里剛好顯出隆起的鼻頭,“他就是平康坊清鳳閣案的兇嫌?”
主簿站到尸首的左側(cè),微微俯身確認了下榆木長案上的標明的字號,向走到對側(cè)的張翊均額首確認道“嘶……沒錯,就是他,近三日內(nèi)死掉的都應該躺在這小室內(nèi),錯不了……”
張翊均自己這邊的白麻布輕輕掀起,卻動作一僵,瞳孔陡縮。
只見此人的右臂內(nèi)側(cè)竟赫然有數(shù)條用小刀剌出的血道子,長皆有數(shù)寸。傷口很新,儼然是此人斷氣后剌的。有的血道還翻肉而出,上面綴著數(shù)條蛆蟲。細看過去,血道子中間完整的皮膚處,還殘留著些深青色的印記,好似刺青。
‘此人右臂竟也曾紋有火祆圖騰?!’
顯然這些血痕是為了掩蓋這塊刺青而劃,這讓張翊均心驚不已,手指著此人右臂,連忙問主簿道“此傷是怎么弄得?何時出現(xiàn)?”
主簿向他這邊探了探脖子,瞇著雙眼慢吞吞道“噢……這尸首送來時便是如此了。其他的小老屬實不知……”
“此人可曾出過萬年縣衙?”
主簿像是受到極大侮辱似的皺了皺兩道白眉“嘶……此是死囚,沒有官方的提調(diào)文書,怎么可能出死牢?”
難道萬年縣衙中,有人是知情者?
張翊均又問“此人姓甚名誰?”
“嘶……”主簿臉上的褶皺抽搐了一下,掰著手指,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道“此還須查驗一番冊簿,尊駕如不嫌棄,還請在此稍后片刻,小老這就去叫衙內(nèi)仵作過來……”主簿說完便不等張翊均有所表示,轉(zhuǎn)而拱手告退,徑直出小室而去。
張翊均覺得奇怪,他隱約記得陸興曾在介紹這縣主簿時提到此人兼掌仵作才對,怎么反而要特意去尋衙內(nèi)仵作了?而且憑這主簿對這滿殮房尸首的了解,問起此具尸身姓甚名誰居然會難住他?
遠遠地穿來殮房正門合攏的聲音,張翊均先將這疑問放置一旁。他揪住白麻布末端一角,緩緩掀開。露出一張僵硬蒼白的長臉,此人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雙目緊扣,嘴唇歪斜。且此人脖頸處有一道極深的青紫血痕,似乎在暗示他的死因,確是上吊自盡才是。
不過……
張翊均又取出方才的手帕,隔著布帛將此人眼瞼用力撐開。雙眼充血,確實符合上吊的死狀。但主簿方才說過,此人是昨晚自戕,今晨發(fā)覺,按理來說,經(jīng)過數(shù)個時辰,此人眼瞼理應早已僵硬,死不瞑目才對,為何這具尸體的眼睛卻是閉著的?
蹊蹺之處還不止于此……
張翊均的注意力最后落在了此人高聳的鼻梁和兩腮的棕褐色絡腮胡上,無論怎么看,此人都不像是中原人士,與那名在清鳳閣現(xiàn)場被抓捕的兇嫌樣貌相去甚遠。
此間小室頂部的茅草很是稀薄,不時會有陽光從其間縫隙傾瀉而下。寒風一吹,松明火炬一陣搖曳。光影變幻,映得尸體的面容甚是猙獰,猶如惡鬼。
“咦?”
張翊均的視線又回到此人的右臂,他驀地注意到在條條血道中間,有一處極細的類似針眼的傷口,且傷口未結(jié)痂,似乎是此人死前受的。他正要將白麻布再往下褪,卻忽聞殮房正門吱呀開啟,過了很久才重重地關上。隨后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直奔此間小室而來。
張翊均急忙回身,快步趨至小室門廊,卻被數(shù)名手持刀兵的縣兵所堵。
隨著一名節(jié)級一聲令下,一字排開的諸縣兵迅速讓開一條前路,而陸興則負手在身,緩步走到距離張翊均十步遠的位置站定。
張翊均環(huán)顧聚集在殮房入口的十數(shù)名縣兵,手指一下子繃緊,厲聲問道“陸縣令,此是何意?”
陸興垂手而立,他揚起蓄有短須的下頜,字正腔圓地朗聲道“爾乃手刃平康良家女兇暴同謀,私闖縣衙,身藏利刃,圖謀不軌,幸得本縣察覺!”
張翊均驚得雙眸圓瞪,不等他張口聲辯。陸興已抬指向前,高聲下了命令“所有縣兵,給本縣將此人拿下!如有反抗,即時格殺!”
縣兵皆高聲應道“喏!”
隨后殮房內(nèi)便響起齊刷刷的拔劍抽刀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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