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欽和方啟運之前在客棧里并無交談，當時印象也不太好，沒想到這次聊天卻一見如故，兩個人一直聊到半夜。顧青青一開始還坐在旁邊支著腦袋聽，后來實在抵擋不住睡意，跑到小套間睡覺去了，臨走的時候看了一眼陳士武，只見他早就趴在旁邊桌子上，睡得香甜。
程欽未成年之前主要活動范圍基本都在程家，接觸最多的是丫鬟婆子，除此之外就是父母兄弟，時不時和其他鄉(xiāng)紳家子弟也略有接觸，大多都是紈绔子弟，喜歡吟風對月，做些無聊消遣，程欽和他們無法深度溝通，他一直空有一顆學武殺敵的心，卻終日待在如此安逸的地方，唯一讓他覺得有交流出口的只有顧青青。
這次遇見方啟運，他終于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方啟運十七歲，比程欽年長一歲，常年習武，身材高大，結實有力，看起來至少十八歲。
程欽問道：“方兄，不知道那武舉考試是什么樣子的？”他不能參加考試，心中略覺遺憾。
方啟運說道：“跟程兄要考的科舉考試類似，也是要在一群人中決出勝負，只不過程兄用的是心，而我們用的則是手和腳?！彼f這話的時候，顧青青還沒去睡，本來想糾正一下，程欽用的是腦，繼而想到這個時代心理學還沒上升到這個地步，于是閉了嘴。
程欽感嘆：“我才初學武藝皮毛，武舉考試是肯定不能去參加了，只是我一直心懷戰(zhàn)場殺敵的心愿，不知道何日才能實現(xiàn)?！?br/>
方啟運拱手道：“程兄真是心懷大志，令在下佩服！”
程欽奇道：“莫非方兄考武舉另有目的？”
方啟運頓了一下，說道：“是為了家父?！彼樕行╇y看，繼續(xù)說道，“十幾年前我還是孩童，當時與蠻國那一戰(zhàn)，不知道程兄是否有印象？”
程欽點點頭：“我那時年幼，不記得發(fā)生了什么，但是聽人說起過，我們城里的說書人還把這段戰(zhàn)事編成了戲文，我聽過一段?！?br/>
方啟運愣了一下：“戲文里面說的是什么？”
“說當年燕將軍帶三十萬兵士，跋山涉水數(shù)十日，越過聳入天際的氤氳山，殺到邊境和蠻國作戰(zhàn)，大破敵軍，使蠻國軍士潰軍三十里，一直追擊到蠻國的都城大門下，圍城數(shù)日，逼得蠻國不得不求和討?zhàn)垼媸谴罂烊诵?！?br/>
程欽年輕的臉上現(xiàn)出興奮，這是說書人戲文里面最膾炙人口的一段話，也是流傳最廣的，所以深宅大院里的他兒時才有機會聽到。這段話跟他讀的那些書不同，他讀書的時候雖然也很認真，但是那些文字晦澀難懂，平時又不太能用得上?？墒沁@段戲文聽過，讓他覺得心潮澎湃，小小年紀就已經把燕將軍當做大英雄來崇拜。
顧青青已經困得不行，托著腦袋看著程欽想，原來在每個時代都有偶像的存在，這是一種信仰，有信仰的人果然目標更明確一些，也更持久一些。程欽的習武夢大概就源于那位燕將軍吧。
這邊程欽剛說完，那邊方啟運臉色更加難看，嘆了一聲說道：“程兄有這樣遠大的抱負著實是好，只是戲文就是戲文，不要太過當真。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燕將軍打了勝仗是實情，只是他帶去的三十萬大軍活著回來的卻沒有多少人了，而真正的戰(zhàn)事，死去的人又何止這三十萬呢？”
程欽聽他這樣說燕將軍，多少有些不快，想到他剛才的話，于是問道：“剛才方兄說到你的父親……”
“我父親……”方啟運深深吸了口氣，“我父親當年是邊境重城江門關的守城將領，蠻國軍士一路南下，吞并了幾個小國，一直殺到江門關，我父親率領將士死守城門，阻擋蠻軍近兩個月之久，最后彈盡糧絕，也把蠻軍拖得兵困馬乏，糧草皆無，眼看城將被攻破之際，燕將軍才帶人趕到，正好一鼓作氣收拾了蠻軍?！?br/>
程欽聽得有些發(fā)愣，他并未聽說這種事情，想了想才說：“那你父親也是功臣，可是為何沒有聽說有姓方的將軍？”
方啟運嘆氣：“當時江門關城里城外都是死傷將士，我父親在交戰(zhàn)中陣亡，連尸體都沒有找到，后來朝廷論功行賞的時候只把我父親作為普通將士，發(fā)了撫恤金，卻把所有功勞都歸在燕將軍的頭上，后來他封官加爵，官拜一品大將軍，如今手握軍令重權，可憐我父親魂飄異鄉(xiāng)這么多年，我和家母連個拜祭的地方都沒有。”
他說得凄然，程欽一時也說不出話來。屋子里一片寂靜，顧青青已經去睡覺了，只有旁邊陳士武的鼾聲。
“可是這也怪不得燕將軍吧，畢竟當時的情況誰也無法控制?！背虤J還想為心中的英雄辯解。
方啟運說道：“看得出程兄對燕將軍頗有好感，我這些話聽一聽也不要放在心上。只是都城到江門關只有半個月的路程，燕將軍的援軍一個多月后才趕到，所以才耽誤了戰(zhàn)機，我父親差點成為千古罪人。若是他們能夠早到半個月，說不定……哎，這件事情不提也罷?！?br/>
方啟運閉了閉眼睛，岔開了話題：“我自小就習武，父親去世之后苦練十幾年，就是希望能考上武舉，就有機會從軍入伍，重新走一邊父親的路，把他沒能得到的榮耀拿回來！”他這幾句話說得頗為豪氣，程欽也為之一振。
這種少年人才有的英雄主義浪漫，兩個人只互相對望一眼，立刻就懂了，忍不住都露出了笑容。
方啟運說道：“我父親早年在朝中和張大人有些交情，他在戰(zhàn)場陣亡之后也只有張大人還照應著家母和我，這次來都城特地登門道謝，就被張大人留宿在府里頭住幾天。”
程欽微微訝異：“聽你這么一說，張大人倒是個好人啊?！?br/>
方啟運點頭道：“正是，若是我能考中，以后肯定要好好報答大人。”
程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聽見遠處隱約有雞鳴聲，時候已經不早了。方啟運起身把陳士武叫醒，兩個人一起向程欽告辭回房去了。程欽送走兩個人，先到小套間里看了一眼顧青青，只見她睡得很熟，幫她拉了拉被子，然后回到自己床上，也合眼睡了一會兒。
第二天考生們要去看考場，看過之后就要一直呆在考場里面，直到考完才能出來。顧青青幫程欽收拾好了東西，和小曲一起把程欽送到考場門口。這科考要幾天幾夜，吃喝拉撒都在里面，由官府的考官統(tǒng)一管理。
程欽把小曲手里拿著的包袱接過來，拿在手里，小曲幾乎要哭了：“少爺，您長這么大，還是頭一回自己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好幾天，可得照顧好自己??！”
程欽笑起來：“我這是去考試，又不是去坐牢，行了行了，說點好聽的，快點祝我考中！”
小曲吸了吸鼻子：“祝少爺高中，我們少爺肯定能考第一名！”
顧青青對古代的科考多少有點耳聞，她大學畢業(yè)的論文寫的就是考試，也查了一些古代考試制度，知道這考試大多是半夜舉行，而且真的跟坐牢差不多。程欽這沒吃過苦的少爺，進去了說不定會被虐哭。她頗有些擔憂地對程欽說：“大少爺，你跑得快不快？”
程欽：“？？？”
顧青青看了看已經排得長長的隊伍，對程欽小聲說：“待會兒門一開，你就往里面跑，一定要搶到最中間的號舍?！?br/>
程欽愣了一下，想問為什么，顧青青已經推了他一把：“快去排隊，要不然一會兒就來不及了。”
程欽被她推到隊伍里面，前面已經排了一隊，后面立刻又跟上了人。他只得站在隊里，哪兒也不能亂走了。
顧青青四下里看了看，發(fā)現(xiàn)這些來參加科考的人們，既有程欽這樣的年輕少年，也有二三十多歲的青年，四十多歲的大叔也是有的，甚至還有幾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夫子。她想起來現(xiàn)世那浩浩蕩蕩考公務員的隊伍，不由得心中感嘆，考試這件事情，不管在任何時候，都是選拔人員的一種手段。雖然也有許多詬病，但是不得不承認，考試還是能夠逼著學子們苦讀，并且選拔出人才來的。
顧青青的那篇考試論文里面，就在闡述一個觀點。盡管很多人呼吁取消考試，特別是取消小升初、中考、高考等考試，但是這些考試一旦取消，真的可能再也沒有公平可言了。
取消考試之后按什么標準來錄取學生呢？很大的可能是根據(jù)學區(qū)劃片錄取，學區(qū)房房價將會飆升，入學的名額會一減再減。有錢人是不在乎這些的，受害最多的是窮人，特別是偏遠山區(qū)和農村的孩子們，有可能一輩子都再也無法走出去看世界。
這些來參加考試的學子們，很多都不是都城人士，如果沒有科考，寒門再難出貴子，階級固化，窮人們再難翻身。
范進尚能在一把年紀的情況下，考中舉人，翻身揚眉吐氣，雖然有些諷刺，但也算是考試的一種公平體現(xiàn)吧。
考場的大門打開了，隊伍開始騷動起來，顧青青站在隊伍外面，目送程欽往里面走，猛地她看見一個人快速地擠到前面去，搶先一步沖進了考場，顧青青張了張嘴，差點叫起來。
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大哥秦升。
她竟然忘了他今年也要來參加考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