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厄斯看起來被我氣跑了,我單獨(dú)一個人度過了不錯的一天。接著很自覺地在迎來夜晚后點(diǎn)了根蠟燭，看了會書,覺得眼有點(diǎn)睜不開才上床,揉揉毛皮被子,又拍拍枕頭。先前沒有枕頭，可能是卡萊爾的建議,他可比任何吸血鬼都要了解人類普遍需要這個東西。

    然后鉆到被子里,卷成一團(tuán)數(shù)綿羊睡覺。

    不知道是不是裝修過的原因，石頭縫里的風(fēng)聲消失了，我身體的溫度與毛皮剛剛好能捂暖被窩。

    我瞇著眼，看著頭頂上的石頭，想象自己躺在雨夜里沉睡。很久以后,我終于以為自己睡著了。

    就連凱厄斯也以為我睡著了,因?yàn)槲铱雌饋硎悄敲雌届o安穩(wěn)。他從最深的黑夜里，經(jīng)過拱形門，無聲無息穿梭而來。站在遠(yuǎn)處幾秒，似乎在傾聽我的呼吸聲。

    然后他安心下來，因?yàn)榈暮粑?jié)奏沒有因?yàn)樗牡絹矶淖儭?br/>
    他放慢自己走路的速度，像一個真正的人類，很穩(wěn)重地踏著石頭的地面，不再是飄忽著那樣走到床邊。

    凱爾在又在站在床頭邊，安靜地看著我。他小心翼翼的樣子，看起來更像是在審視什么可怕的危險，隨時會因?yàn)槲业囊粋€小動作而立刻拔腿就走。

    等了很久，也不見我有什么醒過來的預(yù)兆，他終于覺得安全了，放輕動作坐到我旁邊，低下頭認(rèn)真地注視著我。

    燭臺上的蠟燭早已經(jīng)熄滅，空氣里還殘留著稀薄的煙火味。

    凱厄斯身上的低溫加重了深夜的寒冷，徹底驅(qū)散掉最后一絲人工煙氣的暖意。

    他藏在陰影里，坐得筆直，就這樣低頭看我。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累得什么反應(yīng)都不敢有，就怕驚擾他的沉思。

    他坐了很久，我熬不過他真正閉上眼，陷入到模糊的睡眠中。凱厄斯將手放在我的頭發(fā)上，幾乎不用力地摸了摸，我沒多想地側(cè)臉藏入毛皮里，躲避掉他手上的寒冷。

    他立刻將手收回去，又等了一會，見我沒有什么反應(yīng)，才重新伸出手指纏繞住我的長發(fā)。他的聲音輕到脆弱，“克萊爾?！?br/>
    我藏在毛皮被下的手無法自抑地彎起，閉著眼睛繼續(xù)睡覺。

    “你醒了。”他有些惱羞成怒地說，就好像我不睡覺也是在犯罪一樣。

    我不吭聲，忍不住往更深的被窩里縮，企圖將自己縮成一個球，再豎起頭發(fā)變成冬眠的長毛刺猬。

    凱厄斯生氣地抓著我的長發(fā)，讓我沒法滾到床的另外一邊去。

    我悶聲回答，“不，我睡著了?！?br/>
    “你以為我拿你沒有任何方法嗎？”凱厄斯陰森森地說，他像是黑夜里最可怕的鬼魂，死白的臉孔鮮艷的紅唇，冷冽的表情都像極了恐怖油畫里走出來的魔鬼。

    是我拿你沒有任何方法。我睜著一只眼睛，有些奇怪地看他。

    “明天你就將面對選擇，在沃爾圖里的見證下，轉(zhuǎn)變或者死亡。”凱厄斯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飄很輕，那語氣的色調(diào)是接近深夜的黑沉，讓傾聽者一不小心就以為是風(fēng)聲。

    我悶不吭聲，這樣平靜的凱厄斯讓人精神緊張，仿佛是無動于衷的地面下，暗涌潮動的黑色河流。

    “所有選擇的結(jié)果，都沒有人能改變，因?yàn)檫@是法律，我親手簽署下名字而制定的法律?！眲P厄斯像是在面對一個熟稔的老朋友，帶著淡淡的得意，溫柔地在我跟我炫耀什么。

    能充當(dāng)國會親手制定法律，不是元老就是站在權(quán)利頂層的領(lǐng)導(dǎo)者，我想他是有道理得意洋洋的。

    我繼續(xù)沉默，不懂要怎么回應(yīng)他，這個時候似乎什么反應(yīng)都不合適。

    “克萊爾，我不會讓你選擇死亡的，沒有人能逼你喪失生命，就連你自己都不行?！眲P厄斯呢喃一樣，他有些恍惚的樣子，不知道什么幻象在困擾著他?！罢l都沒有資格來奪走你，是的，誰都不行。就算是……”他在黑夜里，很眷念很緩慢地轉(zhuǎn)頭四望了一下，他的視線是那么珍惜地投向我看不清楚的遠(yuǎn)方。“你永遠(yuǎn)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帶著什么，這種美麗足以讓所有兇殘的犯罪之人，都懦弱地跪下雙膝。無時無刻不在告訴我，它是一種多么珍貴的東西?！?br/>
    他抓著我頭發(fā)的手指慢慢攥緊，垂下的發(fā)絲柔順地貼著他蒼白的手腕，變成一種束縛繩索的姿態(tài)。

    “但是我錯了，這不過是食人花的誘惑，這種色彩將我變成了食物，是迷惑我的囚牢?！眲P厄斯的語氣驟然改變，就如他情緒多變的臉孔，他總是有本事讓自己在幾秒內(nèi)大起大落。他變得陰狠而堅(jiān)定，“都是它抵抗著我的，奪走了你。”

    ……，我突然之間很想揉揉太陽穴，智商跟不上他的轉(zhuǎn)換速度，到底是什么東西抵抗你？我完全無法理解凱厄斯的大腦世界，果然非人類與人類的腦回路構(gòu)造，是不同造物主的杰作嗎？他的話實(shí)在太繁瑣沉重，讓我忍不住想躲避開。

    “克萊爾。”凱厄斯伸手都不用力就能輕易扯開我的被子，他將裝睡的我拖過去，摟在懷里。

    我被迫離開溫暖的地方，來到他冰天雪地的懷抱里，這滋味一點(diǎn)都不好受。他蹭蹭我的鬢發(fā)，冰涼的呼吸吹拂過我的臉頰。我聽到他的聲音里欣喜中夾雜著痛苦，這兩種情緒也不知道是怎么融合得那么天衣無縫。他說：“不要抵抗我，就算最后的代價是放棄你身上的所有顏色，也不準(zhǔn)你放棄生命。”

    我更加奇怪他的舉動，遲鈍地想推開他的身體，不解地說：“凱厄斯？”

    “你無法抵抗我，只要我壓碎那些色彩……”他自言自語，眼睛又是那種怪異的懷念情緒，他似乎在看他的四周，像是這個世界是他第一次降生的那樣新鮮?！拔冶仨殙核樗?。”

    我有不好的預(yù)感，覺得他想做某些我不了解的事情，而且是事關(guān)我的。

    “你想干什么？”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不希望他成功，他這個樣子活似入魔。我用力推開他的胳膊，他沒有讓我得逞，抓著我的肩膀就將我整個人按到床上。他俯身，頭發(fā)落到我臉上，我眼睛被發(fā)絲掃到敏感地閉上。而就在這一瞬間，凱厄斯開口了。

    就如他冰冷到可以扎人的呼吸一樣，他的話平直空洞，沒有任何該有的溫度。

    “忘記吧，克萊爾?！?br/>
    忘記吧……

    我還閉著眼，耳邊所有聲音都消失了，黑暗與窒息的無聲占據(jù)了我所有觸覺。

    只有他的聲音，嘆息飄逸，冷漠幽冷，包圍著我。

    他沒有一絲猶豫，再次說：“忘記它，忘記福克斯，忘記你的出生地，你所愛之人，忘記人類的世界。全部忘記吧，我的克萊爾?！?br/>
    我怎么可能忘記……我想嘲笑他，可是突然之間，我耳邊傳來一聲清脆的破裂聲。

    什么東西裂開了，在我四周，我聽到凱厄斯興奮而難過的聲音繼續(xù)響起?！澳闶遣豢赡艿挚刮业模@些色彩鮮艷的囚牢，只要我愿意……我就能擺脫，掐碎它?！?br/>
    他在弄碎什么？

    我本能地覺得必須去阻止他。

    可是身體太過沉重，我連眼睛都掙扎不開。

    凱厄斯用一切都結(jié)束了的悲傷語調(diào)，輕聲說：“就讓這個世界重新回到最初的時候，真實(shí)的色彩只會是我的絆腳石，我不會允許這些東西奪走你的生命。”

    我想說什么？突然就忘記了。

    耳邊是他的聲音不斷響起，清晰的思緒被大霧所籠罩。

    “忘記吧，忘記你所擁有的一切，你無需這些感情。你將屬于這里……”凱厄斯將我的手放在他堅(jiān)硬的胸口處，他陰暗而篤定地強(qiáng)調(diào)，“永遠(yuǎn)?！?br/>
    我迷糊起來大腦很混亂繁重。

    終于困難地出聲，“不……”我不可能忘記，忘記什么？

    所有記憶的畫面在碎裂，一片一片，崩碎開。我無力地想抓住，可是完全記不起來自己想抓住哪一片。

    我看到查理，他抱著我說，我是你舅舅，克萊爾，

    但是很快，他的臉就模糊了，模糊得我連他的名字都想不起來。我看到卡倫一家，他們坐在學(xué)校餐廳里，不，學(xué)校，什么學(xué)校？

    我上學(xué)的地方，我什么時候上學(xué)？

    “不要抵抗我，克萊爾，你沒有這種能力，你實(shí)在太年輕了?！眲P厄斯笑起來，他的笑聲總帶著股尖刻的味道。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么，可是身體的反應(yīng)很大，似乎知道要反擊凱厄斯的話。問題是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很多思緒都碎成棉絮，一吹就散。

    我不死心地要去抓住什么，手要伸出去，凱厄斯將我的手又重新攥回去。

    他抱著我面對著深邃的黑夜，半瞇著眼貼在我耳邊輕聲呢喃，“都忘記吧，明天開始，你將舍棄任何過往。你的人生只有我，沒有任何東西能奪走你的生命?！?br/>
    “不，不對……”我奇怪地想要迫切反抗他的話，這是不對的，可是哪里不對。

    我完全想不起來了。

    車禍？那個金發(fā)女人的鮮血變成了無數(shù)的血滴，散裂開。然后呢？

    “就讓這個世界重回?zé)o色的喧囂中，我將踏碎你能力的色彩，征服你。克萊爾，我命令你全部忘記?！眲P厄斯居高臨下，以一種蔑視的冷酷姿態(tài)說。

    我發(fā)現(xiàn)一切都在遠(yuǎn)離，我什么都看不見，只有他的聲音是唯一的存在，不斷以傾軋打壓排除異己的病毒速度，來填補(bǔ)我遺失后剩下的空白思想。

    我無能為力地求他，“凱厄斯，停下?！辈灰^續(xù)下去，可是我想不起來自己要他停止什么，就是拼命抵抗他，想不起理由。

    “忘記它，忘記你是一個人類。”凱厄斯殘忍得無動于衷，他對于弱小沒有任何同情憐憫。

    他不是蠱惑也不容軟弱，就這樣以鐵血的殺氣要將我徹底碾碎。

    我被他的聲音一直往下拖，渾濁的黑色洪流鋪天蓋地地淹沒了我，這是不對的，但是這種否認(rèn)卻讓我痛苦到產(chǎn)生痙攣的抽搐。

    我重重地喘了一口氣，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在醫(yī)院里。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縈繞在我鼻間，有些茫然地伸出手去碰觸那些爬到床頭的陽光，一接觸就反射性地躲開，卻發(fā)現(xiàn)一點(diǎn)感覺都沒有。

    光線熾白，我重新將自己的手?jǐn)偟疥柟庀隆?br/>
    很溫暖，沒有灼燒感。我有些奇怪自己過激的反應(yīng)，覺得剛才應(yīng)該做了個夢，可是一時間想不起來。

    一個很漫長的夢，醒過來自己還是躺在病床上。

    我側(cè)臉，看著醫(yī)院的窗簾，我想自己什么時候會死去。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很平常，每次能睜開眼都會覺得真是賺到，我又多一天的生命。

    不過醫(yī)藥費(fèi)是一個大問題，親朋好友真的不敢再勞煩。我想起已經(jīng)重組家庭的父親，他一定不愿意我去打擾他，聽說弟弟出生了，他最近會很忙吧。

    大學(xué)的同學(xué)也走散了，年初接到同學(xué)聚會的電話，聽說他們都各自有了前程。

    我發(fā)現(xiàn)打電話的人叫錯了我的名字，可能是他搞錯聯(lián)系人。

    聯(lián)絡(luò)本子上的電話號碼密密麻麻擠成一堆，總會手急打錯的。

    三個星期前，我終于得到機(jī)會出了一次醫(yī)院，去公墓看望一下我老媽。

    “媽，我過得很好。”我蹲在她墓前，真懷念老媽的手藝，我自己的做菜的技術(shù)觸目驚心。

    我太久沒有跟別人說話，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要怎么跟我媽報告生活日常。最后坐到了地上，體力不支。我摸摸媽的遺照，她笑得可真好看。

    “爸爸也很好，不用擔(dān)心，我會照顧他的。我找到一個不錯的工作，可以經(jīng)常出差，看看各地不同的風(fēng)景。是有點(diǎn)辛苦，不過薪水比我同期的畢業(yè)生還要高很多。我的老板看起來有點(diǎn)刻薄，但工作很認(rèn)真，他說要給我漲薪水。呵……”我忍不住地笑起來，很開心。“還沒男朋友，年底會考慮去找一個，然后帶來給你看。大家都過得不錯，我也是，生活真是美滿啊?！?br/>
    我媽應(yīng)該不會擔(dān)心了，我重新回到醫(yī)院后這樣想。

    善意的謊言什么的，偶爾說幾次有益身心健康。

    今天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竟然有力氣，我動動自己雞爪一樣的手指，不會是回光返照吧。

    然后重新躺平，看著醫(yī)院的天花板。盡量想些好的事情，這不容易，因?yàn)楹檬露急晃曳捶磸?fù)復(fù)重溫得差不多。

    我想起自己三天前看的小說，跟隔壁病房的一個產(chǎn)婦借的，是暮色電影接下來的小說，新月。就看了一半，看到愛德華離開了貝拉，然后貝拉發(fā)現(xiàn)了雅各布是狼人……不錯的情節(jié)，不過我還是支持愛德華，就是不知道后面怎么樣，因?yàn)楫a(chǎn)婦出院，書也還給她了。

    我相信男主角一定會回來，跟女主角大團(tuán)圓，愛情小說都該這么寫，不然作者會被人扔香蕉皮。

    我總覺得愛德華跟貝拉這兩個名字很熟悉，仔細(xì)想了想，不是小說也不是電影，更像是我生活里的同學(xué)。

    我認(rèn)識他們，甚至覺得忘記這兩個家伙是不應(yīng)該的?？墒菫槭裁淳褪窍氩黄饋砟?？

    我用盡了身體里的力量，想翻個身，這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又突然想起，我是不是還有一個很愛我的舅舅。

    可是大腦一片空白，將手慢慢放到自己胸口處，我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因?yàn)槲疫B回憶的力氣都沒有。

    我疲倦地閉上眼，空氣中的獨(dú)屬于醫(yī)院的那種味道漸漸消散。蕭瑟冰涼的溫度又重新回歸，我蜷縮成一團(tuán)，這可比我死的時候還要疼痛難忍。凱厄斯的手指放在我的臉上，他似乎怕我出問題，呼喚我的聲音很低沉。

    我困惑地重新睜開眼，一時之間不知道這里是哪里。我記憶還停留在醫(yī)院里，停留在那個等死的重病軀體上。

    “克萊爾？”凱厄斯欣喜地叫我。

    我迷茫地看著他，突然之間就只記得這個家伙的名字，他長得還不錯，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凱厄斯？”我奇怪自己怎么對這個名字印象那么深刻，卻無法肯定這是不是他本人。猛然回神，有些東西要溜走，連忙伸手去撈。

    凱厄斯很快速地將我的手又撈回來，與他十指交纏。“你真完美?！彼纳钋楹翢o防備，就好像他已經(jīng)清楚我是屬于他的。

    我認(rèn)真地去觀察他的臉孔，眼睛，包括他的嘴唇。我覺得他稱贊言過其實(shí)，可是在黑暗里我無法真正看清楚他的表情。

    他的指尖撫摸著我的臉頰，涼意滲透到我的皮膚里，這個動作很輕柔，溫度過低意思卻很親昵溫暖。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呆著，他替我蓋上毛皮被，坐在床頭低頭看著我。

    我在想自己要不要故意假裝一下，閉上眼像是很渴望安睡，好熬到明天。

    凱厄斯應(yīng)該沒有發(fā)現(xiàn)，我不知道如果再來一次，還能不能扛得住。上輩子的記憶在最后一秒里，拯救了這輩子的記憶。

    我才發(fā)現(xiàn)，凱厄斯的能力竟然是強(qiáng)力催眠。查理，貝拉，卡倫一家，?？怂怪袑W(xué)還有我的所有事情，都在他的命令下被卷碎。我該慶幸他沒法將手伸到我的上輩子，只要我拼命地回想，就能保住那些差點(diǎn)被卷走的記憶碎片。

    太可怕了，我嚇出一身冷汗。如果剛才我沒有把握住，明天估計(jì)連卡萊爾是誰都想不起來。

    因?yàn)橛心敲匆欢慰瞻灼?，我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來?br/>
    我不敢動彈地瞇著眼睛偷看他，看起來他應(yīng)該不知道自己的催眠是失效的。我剛剛想松一口氣，他戒備快速地轉(zhuǎn)頭，用一種怪異的姿勢張望起來。

    他在看我們四周的黑暗，黑暗里的各種家具及墻壁上的油畫。難道他才發(fā)現(xiàn)這里的裝修過于討厭，一點(diǎn)都不適合他的身份嗎？

    “克萊爾！”他的咆哮來得過于突然，憤怒與不可置信在他的聲音里是那么明顯?！澳愀緵]有沒有忘記，對不對？”

    他的反問根本就等于肯定句。

    這個家伙的神經(jīng)怎么那么敏感，我什么都沒說他是怎么看出破綻的？

    “為什么它還在？”凱厄斯厭惡地看著他的四周，又非常生氣地怒視我?！澳阋欢ㄒ纯刮覇?，克萊爾。”

    強(qiáng)詞奪理的最佳典范，我快要被這個神經(jīng)質(zhì)的家伙搞瘋了。忍了又忍，才很窩囊地安慰他，“不，我忘記了，真的。記憶這玩意不怎么可靠，我真的忘記了?！?br/>
    “那你忘記什么？”凱厄斯兇殘地用威脅的口氣說。

    我大腦因?yàn)榻?jīng)過了前面的劇烈折騰，現(xiàn)在有些不好使。我傻愣地回答，“你希望我忘記什么？”

    “忘記你是一個人?！彼а狼旋X地說。

    我不是一個人難不成你想讓我變成一只蝸牛？這個我實(shí)在無法茍同，最后才有點(diǎn)息事寧人地用溫和的口氣說：“凱厄斯，我從出生到現(xiàn)在都是一個人，你不能剝奪我的物種認(rèn)知權(quán)利，我不可能突然就覺得自己是一只魚或者一條毛毛蟲。”

    如果他不是那么貪心要將我所有的記憶都奪走，那么我可能真的會讓他得逞。就是因?yàn)橛洃浰槠嗔?，所以我才能將它們隨手就撈回來，它們在黑色的洪流里那么一大堆太顯眼。

    “那你還忘記什么？色彩盎然的克萊爾?！眲P厄斯因?yàn)槭《兊锰貏e尖利刻薄。

    我從不覺得色彩盎然也能拿來形容人的，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企圖讓他冷靜下來，“忘記了很多不必要的……”

    怕凱厄斯發(fā)飆，我立刻補(bǔ)充：“例如我?guī)讱q上學(xué)就記不起來了，小學(xué)的老師也想不起來，還有三年前過生日的時候，收到什么禮物也想不起來，可能還有，我大概都忘記了?！?br/>
    這些是事實(shí)，因?yàn)闆]有來得及撈完全，他的催眠并不是沒有任何用處。我拼了命保住的，是記憶的絕大部分。不過那些遺忘的東西，對我來說是忘記了也無所謂的瑣碎。就算凱厄斯不拿走，估計(jì)過段時間會被大腦收入垃圾桶里。

    可惜凱厄斯的樣子一點(diǎn)都不像是被我安撫的樣子，他看穿了我所有的話語背后的意思，他知道遺忘的東西對我來說無足輕重。

    我們之間的氣氛完全僵住了，他搞不好已經(jīng)在考慮是不是要先干掉我，才能抹掉他敗得一塌涂地的恥辱。

    我企圖鴕鳥地藏到厚實(shí)的被子里，不想面對這樣的他?？墒莿P厄斯的手抓住我露在外面的頭發(fā)，我根本就無法移動身體。

    “當(dāng)一個該死的，沒有任何用處的人類是你的愿望嗎？”凱厄斯冷笑，他看起來一點(diǎn)都不想放棄?！澳憧偸侨绱斯虉?zhí)地抵抗我，用你錯誤而愚蠢的決定，來破壞我給你鋪就的道路?！?br/>
    這個……個……我實(shí)在受不了這種家伙，這種控制狂。

    “我是不可能會忘記的，無論是?？怂惯€是我的親人，包括！”我重重地咬詞，“我是一個人類這種事實(shí)。你怎么洗腦也沒有用，我不會忘記的?！边@簡直就是挑戰(zhàn)書，挑戰(zhàn)他可憐的忍耐力。

    凱厄斯的手指陷入到床里，他對于我的不聽話特別無法容忍。

    而我更想狠狠打擊一下他，讓他徹底清醒，隨意掌控別人的人生就是一種罪惡。我的聲音帶著一股疲軟，無奈而難受，“如果要忘記，我多么希望能忘記你。”

    “忘記我？”他覺得這句話特別可笑，臉孔隱藏在黑暗里，這讓他的自暴自棄聽起來特別用力兇狠?！巴浳疫@種沒有靈魂的怪物是不是？”

    我沉默，話語停留在胸口處，很久后才有力氣擠出來。

    “忘記你曾經(jīng)殺過人，忘記你是一個吸血鬼，忘記你叫凱厄斯-沃爾圖里。忘記你……”終于是說不下去，我更希望時間永遠(yuǎn)凝固在見到你的前一天，那個時候的你還叫c。

    “你希望我是一個人類？”凱厄斯冷嘲地笑起來，他的聲音偏高尖刁，似乎在嘲弄我的話，“如果我是一個人類那么你會愛上我？一個沒有任何自保之力，懦弱無能的人?！?br/>
    物種的溝通不良啊，我一點(diǎn)都不失望他的反應(yīng)，他屬于鄙視人類一百年專業(yè)戶。實(shí)在沒有力氣跟他周旋，我側(cè)身，將頭埋入被子里，很輕地說：“凱厄斯，我累?！?br/>
    很想睡覺，你不要鬧了。

    凱厄斯低頭，他伸手想將我拉起來，卻在最后一刻，收斂了所有的力道，撫摸著我的頭發(fā)。

    我閉上眼睛，淚水莫名其妙地流出來。

    隔天醒過來，沒有人坐在我旁邊，昨晚的混亂讓我恍惚起來，以為那只是一個夢境。

    等到回過神，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掰著手指數(shù)人名。“查理舅舅，貝拉，很好，卡倫一家都記住了。我同學(xué)，杰西卡，安吉拉，還有麥克，老師瑞恩與格林校長……”

    一個都沒忘，我都怕凱厄斯會不會在我睡著后，對我進(jìn)行新的一輪法x功傳銷洗腦催眠術(shù)。

    他什么都沒有做，真是不可思議。

    難道他想開了，知道強(qiáng)迫是沒有好下場的？

    我順了順亂七八糟的長發(fā)，看著頭頂上的吊頂燭臺，一時不知道接下去要干嘛。

    “克萊爾。”卡萊爾突然出現(xiàn)在旁邊，我嚇到地看他，難道你們出現(xiàn)的速度就不能正常點(diǎn)？

    卡萊爾的眼下有很濃重的黑眼圈，這讓他顯得有些憔悴，可是他笑容里的溫暖依舊沒有任何變化?！澳憧雌饋響?yīng)該整理一下，我來早了。”

    我不好意思地對他笑笑，我知道他是擔(dān)心我發(fā)生什么事，不然醫(yī)生是不可能這么突然的。

    卡萊爾將我?guī)У角皬d，來這么久，我自己還無法分清楚沃爾圖里地底的各條地道。

    這就是一個巨大的迷宮。

    吉安娜幫我挑衣服，我還是赤腳坐在椅子上。

    “我的衣服還在嗎？”

    吉安娜一時不知道我在說什么，我只能補(bǔ)充，“就是我來的那天，我穿的衣服?！?br/>
    她轉(zhuǎn)頭看我，悲傷爬上她翠綠色的眼睛里。然后她才走出去，不久后就抱著幾件與這里的色調(diào)格格不入的衣服進(jìn)來。

    衣服洗得很干凈，有種清新的味道。我重新穿上我的牛仔褲，舊長袖t恤，可惜愛德華的外套被水沖走了，還有我的鞋子。

    吉安娜又幫我找了一雙手工靴子，她抓住我的腳幫我穿，“這是我自己買的，送給你?！?br/>
    我忍不住笑著說：“謝謝你?！?br/>
    “歡迎你來到沃爾圖里，早上好?！奔材扔脙?yōu)美的意大利語回應(yīng)。

    “早上好?！蔽业囊獯罄偸强目陌桶?。

    跟卡萊爾走出去的時候，我回頭看到吉安娜站在柜臺后面，目送我們離開。

    卡萊爾走前一步，我跟隨他的腳步。燈光的亮度逐漸減弱，我發(fā)現(xiàn)自己來過這里。

    灰暗的走廊，白色的墻壁，人工的電力消失在頭頂?shù)木匦斡蜔衾铩?br/>
    我看著卡萊爾的背影，知道他要帶我去哪里。所有糾結(jié)不安都變成一種無法回頭的堅(jiān)定。

    “卡萊爾，如果無法得到足以讓我生存下去的票數(shù)，那么我將會選擇轉(zhuǎn)換?！蔽乙詾樽约褐辽贂@個結(jié)果而感到掙扎，卻發(fā)現(xiàn)做決定的聲音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我將手放到心口處，炙熱的跳動。那就這樣吧，這個該死的世界。

    卡萊爾回頭，他憂郁地看著我。

    “這是個皆大歡喜的結(jié)束?！蔽覜]有后悔的余地，哪怕這就是我拼盡一切努力得到的結(jié)果。“就算最后，我選擇了轉(zhuǎn)換，我也要你來替我舉行這次儀式，沃爾圖里任何吸血鬼都不能碰我。我需要你，新生的吸血鬼我不了解，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讓我不要傷害任何人，卡萊爾?！?br/>
    卡萊爾一點(diǎn)都不覺得我決定多么令人高興，他充滿憐憫的善良天性，讓他看起來更加的為難躊躇。

    “這是你的愿望？”他根本不相信，緊皺的眉頭讓他看起來沒那么年輕。

    “你就當(dāng)它是，我不相信凱厄斯，也不相信沃爾圖里。要是我死了，他們?nèi)フ椅壹胰说穆闊揖褪窃谔焯美镆膊话残?。我有要保護(hù)的人，卡萊爾?！蔽也幌胱屪约嚎雌饋砟敲磦ゴ?，這可不是什么舍己為人的戲碼，我只是覺得我該這么做。

    “你有心理準(zhǔn)備了嗎？如果他們都不投票?！笨ㄈR爾不愿意用這種假設(shè)來傷害我，雖然他說的都是大實(shí)話。

    “這是我的決定，無關(guān)他人?！蔽铱雌饋肀瓤ㄈR爾輕松得多，“至少你讓我知道，吸血鬼不用吸食人血也可以活下去。我可沒法想象自己去攻擊別人，只是為了得到食物的樣子，那太丑陋了?！?br/>
    “這不是你的決定，你更愿意好好地活下去?！笨ㄈR爾一針見血，他對于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感到焦慮痛苦。

    “如果我能活下去的話?！蔽衣氏冗~步，與卡萊爾擦肩而過?！叭绻夷芑钕氯?，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卡萊爾嘆息了一聲，也不知道在可惜什么。

    我們走過長廊，前方亞歷克轉(zhuǎn)出來，他歪下頭，面無表情地說：“跟我來?！?br/>
    大門在前面，我還記得第一次到沃爾圖里是凱厄斯將我抱進(jìn)來的。

    黑色而沉重的大門，如同這個世界無法違抗的權(quán)威，冰冷地佇立在你眼前。

    亞歷克毫不猶豫地走過去，雙手伸出重推而開。

    空曠如荒野的大廳出現(xiàn)，大理石地板倒映著入門者的身影。大廳盡頭高臺上，坐著沃爾圖里的審判者。

    他們冷酷而刻薄，沒有一絲人煙氣息，像是至高無上的神祗，穿著黑色的法袍俯視著我們。

    我看到坐在左邊的凱厄斯，他也注視著我。

    日光從巨大的弧形穹頂上照耀而下，我看到他紅色的眼睛里沒有一絲波瀾，平靜陰暗。

    作者有話要說：崩了都將他們快樂結(jié)局，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