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勸君更盡一杯酒(2)
我笑道:“她沒事,只是喝醉了,你們快扶著她吧。長懌侯也醉了,我去看看他,你們把亂紅送到正廳吧?!?br/>
她們倆奇怪地看著我,問:“醉了不是應(yīng)該送進(jìn)房里嗎,公主您是不是也喝高了?”
“傻丫頭,我自有我的道理,走吧,把她的包袱也帶上。”見她們還不動彈,我沒好氣地道:“你們真的以為你們的亂紅姐姐會輕易離開我嗎,如果不趁她人事不省的時候把她送走,她會走嗎?”
話一說完,兩個小姑娘就兩眼泛著淚光了,我擺擺手,示意她們快行動。
我折回八角亭,看見顧展延依舊趴在桌子上,呼吸均勻,似乎已經(jīng)睡著了。我推推他:“展延,醒醒。”
他抬起頭,醉意仍在,睡眼迷茫地看著我:“千儀啊,亂紅呢,我們再喝?!?br/>
我吃力地扶起他,快速將一個小紙包和一封信塞進(jìn)他的胸前,輕輕地在她耳邊說:“我送你回侯府吧,別再喝了。亂紅就交付給你了,無論重陽夜如何,你都要好好照顧她,知道嗎?”
“亂紅好好的,她哪里需要我照顧,我想照顧的人卻從來都不給我機(jī)會?!彼_始胡言亂語。隔墻有耳,我趕緊打住他的話:“好了,我們走吧?!?br/>
這時,小喜子和小樂子來了,恭敬地道:“公主,讓奴才們扶著長懌侯吧,他喝醉了,傷著您就不好了?!?br/>
將軍府正門,監(jiān)視將軍府的士兵嚴(yán)陣以待,不肯放行。純兒潔兒扶著“亂紅”,小喜子小樂子扶著爛醉如泥的顧展延,我站在中間,睥睨道:“怎么,本宮的話不好使?”
“長公主,您看,您就別為難小的們了,上面吩咐過了,入夜后將軍府只許進(jìn)不許出?!币粋€士兵謙恭地道。
“睜大你們的眼睛好好看著,本宮才是你們要守著的人?!蔽倚闹幻睿缓盟罁蔚降?,“本宮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連送客出門都不行了,你們,你們,??!”我低喊一聲,捂著肚子,皺緊眉頭看著他們。
“長公主!”“夫人!”眾人大驚。我心里恨恨的,我就不信我治不住你們。我四周看了看,那個大內(nèi)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此刻上哪兒去了。
“長公主,您就回去好好歇息吧,長懌侯和亂紅姑娘就讓他們在府上休息一晚吧,明日我等定給長懌侯放行。”他們繼續(xù)阻攔我。
我怒道:“放肆!將軍不住,你們讓本宮留宿長懌侯,居心何在!”
“得了,別跟她廢話了,把她趕回將軍府就是了,”人群中一個言語粗俗不怕死的人開口道,“什么將軍不在,都是階下囚了,哪里還有什么公主將軍,給她三分顏料倒開染坊了!”
聽罷,我怒氣騰地冒起來了,袖子里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怕聲音露出破綻,我壓下怒氣問道:“是誰?”
一個尖嘴猴腮的士兵站了出來,我冷笑著走過去,他大無畏地看著我,我一笑傾城,他竟有幾分癡了。我緩緩拔下頭上的白玉釵,在眾人來不及反應(yīng)的情況下,將白玉釵刺進(jìn)了他的右肩。他一聲慘叫,倒在地上,狠狠地看著我。我不想取他性命,引起眾怒,只是想震懾一下這群人。
可是人群中有人憤怒了,叫囂著,卻沒人再敢行動。我鎮(zhèn)定自若,擺擺手,示意他們將“亂紅”、顧展延二人送進(jìn)馬車。
“慢著!”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終于出現(xiàn)了,他淡定地走到我跟前:“屬下的人不知禮,惹長公主生氣了,長公主教訓(xùn)的是。只是屬下想看看這亂紅姑娘,不知可否?!?br/>
我一驚,臉上卻不為所動,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后背冷汗卻隱隱地冒了出來。張伯在一旁擔(dān)憂地看著我。
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走近“亂紅”,伸手在她的耳后摩挲了一陣,忽然他的神情嚴(yán)峻起來,我的心跳加速,看著他的動作,一瞬間宛若一年之久?!昂昧?,你們走吧?!彼瓜率?,平靜地對我說:“長公主,得罪了?!?br/>
我偷偷地舒了一口氣,逼自己鎮(zhèn)定地吩咐車夫啟程,叮囑他好好駕車,別傷著醉了的長懌侯。
卻在此時,一匹駿馬飛奔而來,攔住馬車,來人一躍而下:“樂然王有令,想請車中的亂紅姑娘到樂然王府走一趟?!闭f著便撩開了車簾子。
我緊繃的精神幾近崩潰?!奥?!”我厲聲喝止,“本宮有話想告訴這位壯士,亂紅是長懌侯的人,有什么事,也該等長懌侯清醒了以后再說。況且,天色已晚,一個姑娘家,到你們樂然王府,四皇兄他就不怕——”我話說一半,停了。這個死老狐貍,不知道誰通知的他。
來人思索了一番,說:“長公主說的也有道理。小人還有一事相求,小人想看看亂紅姑娘的左手?!?br/>
不好!我往了這么重要的一個細(xì)節(jié)。怎么辦!在場的人都如醉五里霧,傻傻地看著眼前發(fā)生的事。那人正慢慢將“亂紅”扶了出來,靠在馬車駕駛座上,車夫怔怔地看著,不知道該怎么辦。
迫不得已,只好來強(qiáng)的了??晌疑形磥淼眉昂皬埐?,“亂紅”的左手袖子已經(jīng)被捋起,一個血玉鐲子赫然入目。
之后的事我?guī)缀醵纪?,只記得馬車噠噠地慢慢消失在我的視野之中。
君園離將軍府下人們住的地方比較遠(yuǎn),想必莫君銳是不想被人打擾吧。這正好有利于我的計劃。我遣走娟兒她們,說今晚不必伺候著,讓她們回去好好休息。而張伯像是覺察出了什么,來找我,隱晦地問了一些問題,我也跟他耍起太極,無關(guān)痛癢地說了一通,還跟他說等事情過去了,讓他收拾細(xì)軟,將軍府上能賣的賣,賣的錢就讓他收起來,應(yīng)該夠他一家子過下半輩子了。
送走所有的人,我反鎖上了君園的大門,等到更深人靜之時,便開始我的離開之旅。我將事先藏好的酒往君園每個房間離門最遠(yuǎn)的角落都撒慢了酒,點燃了火。最后,是千儀的房間,我用衣柜等雜物堵住門窗,撒了一地的酒,我平靜地站在房子中間。
其實我是怕死的,因為我能來到這兒,讓我開始相信,世間是有神有鬼的,我如此的死法,死后回到什么地方去,這個想法讓我害怕。我不想再次經(jīng)歷今生這樣的痛苦,失去才知道珍惜。
顧展延如果知道我以這樣的方式來救千儀,他或許會抱憾終生,又或許不會。他是如何料準(zhǔn)我會用易容術(shù)換走千儀,又是怎樣如明宏所說的欺騙我的,都不重要了。當(dāng)我親耳聽見他說出“若是我連自己要守護(hù)的人都保不住,我這個長懌侯還當(dāng)來作甚!”的話,親眼看見千儀左手的血玉鐲子時,我頓時明了,顧展延為了千儀,是不惜一切代價的,更遑論我的性命。我捫心自問,我怨顧展延嗎?其實答案是否定的。這本來就是我要的結(jié)果,明宬一離開,我就想隨他去了,只不過推遲了幾年,既然能用我早已該死之命來換取千儀的兩條人命,我何樂而不為?
想到這兒,我將手中的火把扔在地上,平躺在床上?;鹈珥樦厣系木葡悖Q坶g溢滿了房間的地板,火苗竄得很高,很快又爬上了柱子、家具,劇烈燃燒的濃煙開始升騰。感覺身下有點熱,火苗在床底下著隔著厚厚的玉質(zhì)床板撩撥我背部的神經(jīng)。我怕疼,我不想被活活燒死,于是又劃開了左手的動脈血管。
明宬,我來了,你在哪兒。你說,我是不是瘋了,我可以找一具尸體來代替千儀在這兒被燒焦,如此,等火燒盡,也會留下一具骸骨??墒俏也?,我知道你一定不忍心看我受苦,我要你出來見我,明宬。
煙霧越來越濃了,我的眼睛被熏得不聽使喚地涌出了眼淚,意識也越飄越遠(yuǎn)。
我想,等這場大火燒到盡頭,人們就會發(fā)現(xiàn)將軍府變成一堆灰燼,所有屬于將軍府的榮辱都在驍驥大將軍的“通敵叛國”和千儀公主的殉情中消逝。留下來的,或許只是將軍府中的一具具的骸骨;又或許過了不久之后,這堆廢墟上又會建起一座豪宅,這樣的話,莫君銳和明千儀的故事,就再也沒有存在過的證據(jù)了;幸運千百年后如果還能被人提起的話,怕也只是落一聲嘆息,嘆莫君銳負(fù)了國,負(fù)了家,負(fù)了那個一片癡情的千儀公主。
至于我,一個名叫亂紅的婢女,是沒有人會知道的。也好,我本來就不是這里的人。想到這,我突然笑了,“生也空,死也空,人生漫漫一場空”,這話真準(zhǔn),不知隱冥現(xiàn)在在哪兒,如果我能再見他一次,一定告訴他,他真的是活神仙,因為我們幾個人的命運,順著他的話,幾乎一一應(yīng)驗!
我的雙眼已經(jīng)模糊,到處都是紅色跳動的火苗,耳邊皆是噼啪的木料燃燒的聲音,分不清是熱是冷還是疼……如身在煉獄一般。一聲巨響,似乎是房梁倒了,我猛地睜開眼睛,似乎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沒入火海之中。
是不是他來了?我來不及多想,頭部似被硬物砸中,一陣劇痛,失了知覺。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