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聽到‘殉葬’兩字,神色也不由凝重了起來。
這是與他也息息相關的事兒。
因開國至今,不只有幾朝天子駕崩,宮中嬪妃殉葬,而是——連王府宗親都不能免。
在朱祁鈺聽來,皇帝的聲音不辨喜怒,并無什么好厭“你與我說一說,正統(tǒng)年間各王府殉葬事?!?br/>
“是?!?br/>
姜離特意問朱祁鈺這件事,并不是為難他,倒算是某種程度的術業(yè)有專攻。
朱祁鈺身上是有宗人府差事的:大明設宗人府,以掌皇家玉牒,所有宗親的生老病死,婚嫁謚葬都歸宗人府管。而從太祖時,就有各位親王擔任宗人府官職的舊例。
比如朱棣就做過太祖年間的宗人府右宗正。
朱祁鈺作為皇帝的親弟,也是如今宗人府的管理者之一。
聽皇帝問起宗親府上殉葬的舊例,朱祁鈺整理下了思緒,從他印象最深,最惋惜的一樁開始說起——
幾年前,周憲王朱有燉于蕃地開封府過世,消息傳到京城后,宗人府上稟一事:周憲王生前曾于御前呈請‘他一世無子,死后不想讓闔府妃嬪從葬,家中還有父母的妃嬪可以歸家’。如今憲王過世,請皇帝定奪,是遵照祖制而行,還是按照周憲王生前的心意?*
朱祁鈺垂眸,神色黯然:“當時皇兄有旨,按周憲王之意行。只可惜……”
只可惜圣旨到達開封的時候,周憲王的庶出弟弟朱有爝已經(jīng)繼承了王位,并且早已將王妃鞏氏,以及其余六位夫人,全部按照祖制從葬殉死。
人死不能復生,朝廷便只給了謚號追封。
兩人是坐在窗旁說話,陽光映進來,朱祁鈺的眼睫垂下一片沉重的陰影。
這當真是值得惋惜之事,或許憲王生前也曾在府內(nèi)透露過此事,安慰過女眷。
她們原以為,能夠平安度日終老,甚至可以回家,然而……
朱祁鈺說過最惋惜的這一樁后,又一一歷數(shù)起了旁的殉葬事。有的時日舊了,他也不能全部記清,亦或是各府本就呈報的模糊,還要命人去宗人府取來卷宗核驗。
*
兩人說了良久。
久到興安甚至進門請旨,是否要備郕王殿下的午膳。
朱祁鈺這才驚覺,自己待了大半晌午,隨即又頭疼起來:孫太后那邊還等他復命,而他又在乾清宮呆了這么久。等下要是就回太后一句‘陛下說不行了’,太后會不會氣暈過去?
姜離擺手:“你不必去回,這件事朕自己去說?!?br/>
朱祁鈺大大松了一口氣。
兩人的話題轉回殉葬,朱祁鈺望著他道:“皇兄,今日既然說到這兒,臣弟也請旨如憲王當年所言:來日府中嬪妃不必從死,年少有家者放歸?!?br/>
聽他這么說,姜離倒是忽然想起,在書上沒看到景泰帝生前對后宮的安排,但奪門之變后的朱祁鎮(zhèn)替他安排過了:“(景泰)死后以親王葬,謚曰戾。妃嬪唐氏等賜帛自盡以殉葬?!盵1]
“皇兄?”見皇帝遲遲未開口,朱祁鈺不免喚了一聲。
他沒覺得皇上會不答應,周憲王的例子在前嘛。只要現(xiàn)在得個允準,他就去宗人府記一筆。
姜離的手指虛虛滑過面前一卷卷文書,搖頭:“不必?!?br/>
朱祁鈺:?
姜離非要聽朱祁鈺將整個正統(tǒng)朝的妃嬪殉葬史說一遍,并不是無的放矢。
她自己就能從宗人府調(diào)閱妃嬪殉葬的記錄,但她還是聽朱祁鈺說了半日。
她需要從朱祁鈺的描述里,確定朱祁鈺的態(tài)度——對殉贊事,他是沉痛惋惜,還是莫不關己,甚至是推崇備至。
姜離慎重地觀察著。
朱祁鈺對殉葬事的想法,不僅僅關系著她此次廢除殉葬之事的做法,更關系著……她對自己的大明昏君生涯規(guī)劃最重要的選擇,沒有之一。
如今,她得到了答案。
“今兒是四月三十日。明日就是初一的朔朝。”
“小鈺,明日,就在朝上,上道奏疏吧。”
由郕王上奏,而不是圣旨直接壓派——
她也想看看,朝臣們會有什么反應。
*
興安原本只是進來給郕王備膳的,誰料在退出去之前,被皇帝叫住:“你親眼見過妃嬪殉葬?!?br/>
流金一般的夏日,興安卻忽然覺得殿內(nèi)空氣一滯。
自然,他是永樂年間入宮,已經(jīng)見過了三朝行事。
皇城中殿宇深深,總有陽光照不到之處。興安驟然聽到這個發(fā)問,像是有蒙塵的粘膩蛛網(wǎng)撲面而來,纏繞著他也完全不想回憶的舊事。
皇帝側頭盯著他:“興安,你怎么看?”
興安當場就跪了:陛下是不是看我不順眼想我去死?祖宗留下的規(guī)制,我一個內(nèi)宦能怎么看?
于是他只能一板一眼,條件反射回答道:“諸位先娘娘,身受天恩浩蕩,錦衣玉食榮養(yǎng)宮中。故而天子龍馭賓天,諸位娘娘守義節(jié)追隨而去?!?br/>
他說完后,聽到皇帝發(fā)出了一個字:“呵?!?br/>
**
天恩浩蕩。
錦衣玉食。
在高朝溪成為高淑妃前,并不知宮中是什么樣的日子。
她出生在一個殷實厚道的尋常人家。
父母對小女兒很是喜愛,她出生的時候,父親興奮出門走親告友,路過小溪時,見朝霞下奔流不息歡快的小溪,給女兒定下了名字——朝溪。
也是取自一句宋朝的詩“朝看碧溪初騰日,暮對青山淡抹云?!?,希望女兒一生過得如此安穩(wěn)順遂,朝對溪,暮看云。*
高朝溪還記得自己被選中,要被有司官員帶走送上京城時,父母叩首跪謝天恩,哭著送她出門。
淚眼滂沱并不像送她出嫁,而像送她出殯。
“我會好好活著的。”
她如是安慰父母。
然而初初入宮,她就被各種規(guī)矩驚住了——
“在紫禁城內(nèi),甭管是妃嬪還是宮人,衣食住行,支領所有用物,都要稟明尚宮局,再由監(jiān)官復核,若私相授受冒領財物,皆處以死?!?br/>
“妃嬪宮人私自與宮外傳遞文貼,不管是寫貼的,還是傳帖的、知情不報的——皆斬?!?br/>
“在宮內(nèi),燒香祈福是有定規(guī)的,若是私祭禳告,違宮規(guī)與領香知情者同死?!?br/>
……
彼時因水土不服,有秀女病了,然而宮規(guī)也是內(nèi)眷不能喚大夫入內(nèi)看診,只能告訴宮人你的癥狀,然后讓人給你拿藥來吃。
十四歲的高朝溪難免又害怕又苦惱:在這宮里,好像真的很容易死掉。
她看向宮內(nèi)葳蕤卻整齊的花木,而活著的人又會被修剪成這樣,一絲兒也不許旁逸斜出。
不,高朝溪想,她們甚至還不如花木,花木病了還有花匠直接來照看,她們卻不能。
但她答應過爹娘,她會好好活著。
她學的很認真。
慢慢竟也適應了,甚至還有余力教一教旁人。
高朝溪原就是那種,哪怕身不由己,過的是像面團被壓在模具里那般嚴絲合縫的日子,也會盡力讓自己和別人過的好一點的性子。
她作為淑妃,又是太皇太后身邊的女官出身,對后宮規(guī)矩了如指掌,會在規(guī)矩內(nèi)尋些樂子。
譬如去歲,她便以‘后宮女子當學《女則》《女訓》,效仿歷朝賢女’的舊例為由,領來許多筆墨紙硯和顏料,請了素日與她性情相投的妃嬪,一起將賢女故事畫成圖,聽上去冠冕堂皇,一點不壞規(guī)矩。
正為她的性情,在皇帝‘異常事件’后,年輕的嬪妃們,才會像一群惶恐小獸一樣,聚集到她的宮里來問淑妃姐姐怎么辦。
她沒有法子。
*
“抹云?!备叱p輕放下手中的小貓,對身邊一直如同影子一樣陪著自己的貼身宮女道:“我聽太后說,為給陛下龍體安康祝禱,過兩個月宮里會放一批宮女?!?br/>
“我會想法子求太后與皇后娘娘——你出去吧?!?br/>
宮女能離開皇宮的機會,也不常見:多是國有戰(zhàn)事、天子有恙、或是京中有什么地震日食,才會為了‘天和’而放人。
抹云生的面容平平,臉上永遠看到什么表情似的淡漠。
此刻語氣也如表情般平靜,卻有著不容轉圜的固執(zhí):“我會陪著娘娘。”
她跟淑妃不一樣,她是拼命進宮的——父親要把她嫁給有錢人家吃喝嫖賭,且得了楊梅瘡的兒子,來換取豐厚聘禮彌補家里的虧空。
病重的母親變賣了所有的頭面,給舅舅磕頭給她換了一個賄賂選官入京的機會。
那時還叫周二姐的她,是在上京路上遇到高朝溪的。
她取出糕餅分給餓肚子的自己。
入宮后,她容貌很尋常,沒有被選為嬪妃,做了貓狗房的宮女。
后來被淑妃把她和貓一起帶回了長春宮。
然后,原本叫‘周二姐’,進宮被叫做‘含翠’的姑娘改了名,成為了抹云。
“你想要換個名字?那我想想……”高朝溪很快笑道:“那從我名字的詩句里給你起一個如何?”
朝看碧溪初騰日,暮對青山淡抹云。
抹云。
她們的名字在同一句話里,那么,以后生死都在一處。
從前那個死地,母親拼命把她送出來,她也拼命逃了。好容易到了這里,過了幾年清凈日子。
她已經(jīng)習慣了宮女生活,她不愿出去,母親必然已經(jīng)病逝了,父親……那不是她親人。
如果這次注定要死,不管是幾十年后,十年后,甚至十天后。
無論這次死期在何時……抹云想:她都不逃了,娘娘若被逼著殉葬,她就陪娘娘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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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
天未明。
姜離對著鏡子,像個衣架一樣動也不必動,由宮人前后忙碌服侍換好了帝服。
她難得發(fā)自內(nèi)心露出了一點笑意。
自然,她不喜歡當昏君,不喜歡呆在這陌生的封建王朝。
但既然來了,她就無比慶幸身上穿的的龍袍。
因在這諸般道理講不通的皇權時代,她是皇權本身。
興安小心遞上內(nèi)閣送來的奏疏:其實這是陛下昨晚就該看的,但陛下說,今早要早起所以要早睡,就放一邊去了。
奏疏上寫的是今日各部要呈奏的要事——說是上朝議事,但朝臣們基本不會突如其來在朝上奏大事,然后讓皇帝當場決斷,這豈不是為難陛下?
一般要事都會提前奏疏回明,內(nèi)閣擬好建議,給皇帝充足的準備。
上朝(尤其是朔望大朝),就走走流程,有點像是公開課,內(nèi)容是早就排練過的,你好我好大家好。
姜離拖延癥犯了,本來昨晚的預習工作,今早才看:目之所及除了端午大節(jié)的祭祀禮法事,其余顯然都是兵部事宜??磥硎怯谏袝谡D兵部與軍務。
姜離只打眼一看,就略過去了。畢竟她就是打眼一百看,也沒有什么意見——她是已經(jīng)看了一個月的史料,也了解了些軍國大事,但要讓她改于謙的策劃,就相當于,一個業(yè)余軍事愛好者(入門一月),給國防部長提軍防意見一樣。
一言以蔽之:哪怕出發(fā)點是好的,也請你別出發(fā)。
姜離是不會靠著幾本史冊,自以為知道歷史,就認為‘優(yōu)勢在我’,對于謙等人防備瓦剌的戰(zhàn)術指手畫腳的,不然,她跟朱祁鎮(zhèn)本人有什么區(qū)別?
她抬手拿了塊美味點心:是摻了艾草,做成栩栩如生蓮蓬狀的糕點。
這是高淑妃宮里送來的。
姜離已經(jīng)認全了后宮女子們的面容。出于顏控的敏銳,她對高朝溪印象很深。
雖然行事規(guī)矩一點兒不錯,但她眼中有遮也遮不住的靈動,像是山間清泉小溪。
于是當高朝溪遞上所寫的思慕君王的詩詞,又帶著得體仰慕的宮妃笑容請自己去她宮中時,姜離想的就是:她不笑應該更好看。
或者,她將來若是肯真心笑,必是更好看。
姜離再次低下頭看寫滿了軍國大事的公文。
事關朝政,她不懂的事,不會干涉。
但有的事情,無需什么過人的才華,杰出的本事,敏銳的思維才能有所決斷。
只是天理昭昭。
只是——
天理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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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統(tǒng)十四年,五月一日。
奉天殿。
三遍金鐘鳴畢,文武百官已然按例從東西角門入,于丹墀下序立靜待。
待宦官鳴鞭訖,皇帝的身影出現(xiàn)在殿內(nèi)。
百官行禮拜曰:“圣躬萬福?!?br/>
東方既白,天色由昧爽漸漸晴明起來。
姜離于龍椅上望出去:是個好天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