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尹府時已是午后,劉瑁二人策馬疾馳在楊氏縣與癭陶縣之間的官道上。因為楊氏縣與癭陶縣實在太近,所以兩縣之間只有官道,中途連個驛舍都沒有。如今已是隆冬時節(jié),天明的時間越來越短,若是未在天黑之前趕到癭陶縣,趕上宵禁關了城門,他們晚上就只有睡在道旁了。何況早些進城,說不定還可以打探到一些明天的消息。
本來想吃些從尹府帶出來的干糧,但這顛簸的馬背上實在是不利于進食,劉瑁二人只得作罷,忍住饑餓到癭陶縣再吃頓好的罷了。那有著兩副不同面目的尹氏家主,還真是想得周到,見二人挎著包囊去意已決,便吩咐后廚取來了一些肉干飯團,帶到路上充饑。不得不說,尹氏家主對他們確實不錯,但不能否認的是,作為一個大族的主事人,他的威風八面和心狠手辣也不容小覷。
而他那族女尹小姐呢……在尹府門口的那一幕又慢慢的浮現在眼前,那哭得梨花帶雨的動人容顏,真是我見猶憐啊,好一陣子的溫言暖語才將尹小姐哄得破涕為笑。這一笑又如清風拂面,便令人似身處百花叢生的園圃中一般,姹紫嫣紅美不勝收。有些時候劉瑁甚至覺得,這尹小姐眼中那嬌羞嗔怪竟不像做作,與真情實感別無二致,可他知道這又是她使的媚術,心中不禁添了幾分失落。佳人的柔情蜜意是男子都無法拒絕的,而佳人的虛情假意呢,又是很令男子頭疼的,不言不語也沒什么,虛以委蛇實在沒什么意思。
“叔寶怎的了?一路上神sè不佳,莫非是身體不適?”并行的祝龜一直默默觀察著劉瑁,終于忍不住問道。
“嗯?沒什么……”劉瑁擺擺手,示意無妨,掩飾著心中所思。
見其明顯一副有心事的樣子,祝龜也不點穿,嘴上卻笑道:“尹小姐對叔寶,似乎有點那意思啊??薜媚敲磦模鍖氄f會再見面就立馬止住了?!?br/>
恨恨看了一眼祝龜的可惡嘴臉,劉瑁嘆聲道:“不過媚術罷了?!?br/>
祝龜有些驚訝,奇道:“叔寶如何看出其用了媚術?”
“嗯?”劉??醋}敱砬椴凰谱鱾危囂降膯柕溃骸敖駌ì尹小姐未用媚術?”
祝龜啞然,搖頭笑道:“我道叔寶眼光獨到,原來是猜的。彼時她有求于你,是故用了媚術迷惑,今rì尹小姐在府門相送,眾目睽睽,又用媚術何為?”
美人垂青,讓少年的劉瑁心中竟升騰起一般躁動,可這種感覺轉瞬即逝。在失神的一剎那,劉瑁想到了家中的秀娘,想到了她在離別時的淚眼,那樣的無語凝噎早已勝過了千言萬語,勝過了世間許多朝朝暮暮。天下美人何止尹小姐一人,千千萬萬不可勝數,莫非自己都要挨個喜歡一遍?而世間又有幾人能比上秀娘對自己的柔情呢,有秀娘一個,足矣!
一旁的祝龜見劉瑁似乎想著心事,也未出聲詢問,突然聽得劉瑁沒頭沒腦的蹦出一句話來,“那尹小姐,此番與吾等同行是為了哪般?”
顯然,祝龜被問到了,這事最初他也想過,可因為沒有頭緒就給擱置不想了。這時這個問題又拋了出來,祝龜也是皺眉不解:“本以為一路上會有些磨難,卻不想除了在鄴縣的有驚無險外,再無任何異常,如今尹小姐更是已安全到了楊氏縣的老宅,莫非真是我多慮了?”
“興許是想的太過復雜了?!眲㈣K﹂_雜念,抬頭看了看,道:“天sè不早了,吾等快些趕到癭陶縣才是,人多時不顯眼?!?br/>
祝龜見劉瑁不愿深究,也未再想,二人呼喝一聲拍馬向癭陶而去。
趕到癭陶縣城時,正是酉時初刻。劉瑁二人立馬進了驛舍,點上一大桌吃食便風卷殘云的用起晚膳來,如今他們可是富人,包囊中揣著四枚金餅和一千余錢,便在這驛舍中美美的吃上三個月也是綽綽有余。用膳的食客明顯多了不少,昨rì只有稀稀散散的一兩桌,今rì堂中卻是熙熙攘攘,人聲鼎沸,說是座無虛席也毫不為過。劉瑁與祝龜見此,心中大喜,知道猜對了。一面吃著酒食,一面四處觀察,很快,臨近案幾邊的談話聲傳了過來。
“老漢我趕了幾十里的山路來此,但愿明rì莫要讓人失望才好?!币晃豁毎l(fā)花白的老者喝了一口水酒,對案邊的眾人說道。
“失望?老漢你還真敢說,此次大賢良師必定親自來此,有這一條你就失望不了?!崩险呙媲暗膉īng壯漢子卻是駁斥道。
“是了,是了。老漢我說差了,一直受大賢良師的恩惠,終于能見他老人家一面了?!崩险呗牭么搜?,唯唯諾諾的說道,雖是被當眾駁了面子,仍是發(fā)自內心的喜笑顏開。
“我倒是見了大賢良師幾面,每次有祭典,不管多遠我都趕去?!?br/>
“你還真是走的好運,沾了大賢良師的仙氣是要成道的。”聽那jīng壯漢子說起這話,臨席的一名黑臉漢子也湊過身來,一臉的欽佩向往。
“那是,這些年來信了太平道,還真去疾消災,沒病沒痛?!币娚砼缘氖晨驮骄墼蕉?,jīng壯漢子激動的滿面通紅,灌了一大碗酒,拍著胸脯道。
“對對對,明rì得空,還要大賢良師賞我些符水吃才好,這高熱咋就不退呢?”
“呀!你得了高熱癥啊,明rì吃些符水便好了,我去年……”
“那大賢良師可是真本事,了不得啊……”
“嘖嘖嘖……”
……
劉瑁二人餓了一下午,晚膳吃得稍快,一桌吃食頃刻間便掃蕩一空。廳中的食客喝了些水酒,也都是加入到了胡天海地的隊伍,一個個夸著海口,也不怕把天吹破了。但言語之間總不離太平道與大賢良師的字眼,想來都是從四面八方的家中出發(fā),為了明rì臘月初八的祭典來的。見他們聊天的內容越來越離譜,再聽下去也不會有什么收獲,劉瑁便喚過仆僮結了帳,與祝龜回房去了。
祝龜一面看著在火盆上方搓紅的雙手,一面輕聲道:“冰天雪地的時節(jié),這些百姓還是義無反顧的趕來參加祭典,當真是夠虔誠的了?!?br/>
“可不是,”劉瑁在包囊中查看了一番,像是在找什么東西,頭也不回的說道:“照他們所言,那張角真可比得上再生父母了。這不,幸虧來得早,要不連這間下等房都訂不到了,聽仆僮講今rì連柴房雜屋都騰出來當客房了?!?br/>
祝龜也是頜首苦笑,心中有些慶幸。卻不以為意,想出一句玩笑話,輕聲道:“本來看錢財充裕,想訂下兩間上房的,不想最后只剩了這一間。我跟了叔寶你這主公還真不賴,每rì皆是‘食則同席,寢則同榻’,令人感激涕零,由不得我不盡忠竭力啊!”
劉瑁聞言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不禁大笑了一陣,也不說話,手上動作仍是不停。
“在找什么呢?”祝龜烤了一陣的火,卻一直不見劉瑁坐過來,便抬頭問了一句。
“找著了,”劉瑁大喜道,拿著一個小物件轉過身來,祝龜定睛一看,卻是他那比二百石的官印,此刻這枚方寸大小的銅印在火光照映下熠熠生輝,金光閃閃,甚是好看。
祝龜笑道:“叔寶這是作甚,莫非是要上表保吾做個令史、御屬什么的?”
劉瑁坐到祝龜身旁,笑著“嘁”了一聲,道:“令史、御屬當個甚么?公道哪是這等百石官吏的小才,rì后吾至少要表奏公道當任二千石的高官,方能不負公道,哈哈?!?br/>
祝龜聽了這話只是輕笑一聲,擺擺手道:“說真的,叔寶拿這官印意yù何為?”
劉瑁道:“自鄴縣之時龐樂送去一次公函后,半月以來吾等只顧趕路,竟未上呈任何表文,于情于理皆是不該。如今正有了閑暇,yù將這冀州的情況理順清楚,再好生寫就一封表文上呈,以分京都大臣之憂,莫要辜負了帝師三老的托付才是?!?br/>
祝龜點頭稱是,問道:“上回是托龐樂送往京都,此次又如何是好?”
劉瑁把玩著官印,忽然抬眼看著祝龜道:“此次,只能拜托公道了!”
“使不得,”祝龜急道:“吾等二人一同到的冀州,怎能讓叔寶孤身一人處于險境?”
劉瑁止住祝龜的話,正sè道:“為國家計,又怎能在乎個人安危?吾身佩法曹屬吏印綬,自然要在此緊盯張角的動向,以候帝師三老之令,還望公道理解。”
祝龜心想劉瑁所言也是在理,一時無從分辨,只好退了一步,道:“暫且不說此事,待明rì過后,再加上祭典的內容。吾等二人先商議一番,將一路所見所聞的地方詳情寫個清楚?!?br/>
劉瑁頜首道:“善,這才是正務。早早寫畢好生歇息,明rì還需參加那祭典呢?!?br/>
二人便在矮幾上攤開布帛,苦思起來。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回確實容易多了,片刻之間便洋洋灑灑的寫下了許多文字,可一想到這戶口百萬的冀州對于朝廷而言已是滿目瘡痍,不禁痛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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