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漪生了會兒悶氣，見那人毫無反應(yīng)，又覺得氣壞身子不值得，便闔上眼，閉目養(yǎng)神。

    沒過多久，在馬車的顛簸中，竟睡了過去。

    她頭側(cè)向一邊，發(fā)絲垂在兩側(cè)，長眉舒展，神色恬然。

    王瑯垂眸看著，往右移了移身子，長臂一撈，將沐清漪擁進(jìn)懷里，臂彎枕著她的頭，并用修長的手指輕柔地理著她柔韌的發(fā)絲。

    沐清漪睡得安穩(wěn)，還不時(shí)在睡夢中咂咂嘴，王瑯低頭瞧著，彎出優(yōu)美的唇線。

    行了兩個(gè)時(shí)辰的路，一行人到達(dá)京郊宛平縣下的長河鎮(zhèn)。

    馬車停在長河鎮(zhèn)里規(guī)格最高的客棧“歸去來”前。

    沐清漪在馬車停下來的時(shí)候醒了過來，隨后發(fā)現(xiàn)自己歪在王二懷里，而他，下巴擱著她的額頭睡得正香。

    她正欲一手拍掉他的頭，卻在觸到那張安詳平和的臉時(shí)，忽然心軟了。

    沐清漪輕吸了一口氣，用手托著他的頭緩緩?fù)嵯蛞粋?cè)，王瑯卻被這動靜驚醒，睜開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你壓到我了?！便迩邃艉鲇X氣短，訕訕地放下了手。

    王瑯擺正身子，既沒說話，面上也無任何表情，就像她不存在似的。

    他先打開車簾下車，在車下等了會兒，見沒動靜，又抬手揭開簾子。

    沐清漪不知沒睡醒還是在發(fā)呆，聽到動靜望過來，長長的眼睫顫了顫，繼而垂下，掩下心底所有的情緒。

    她彎腰下車，在跨下車轅時(shí)，王瑯?biāo)砷_手挑車簾的手，攔腰一抱，將她抱了下來。

    沐清漪頓時(shí)漲紅了臉，“快放開我！”

    王瑯嗤笑，修俊的長眉一挑，“遲早要做夫妻，你害個(gè)什么臊！”

    倒像是他們小夫小妻間的甜蜜吵鬧。

    沐清漪用力掙脫他的挾持，“交易取消，再會！”說完，果真轉(zhuǎn)身就往回走。

    王瑯反應(yīng)極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莫要胡鬧！”

    年輕男女于大街上拉拉扯扯有傷風(fēng)化，沐清漪用力掙脫鉗制自己的那只手，那股狠勁兒，就算拼著拗?jǐn)噙@條胳膊也在所不惜。

    吟書立刻想要上前，兩個(gè)暗衛(wèi)也猛地沖上來，卻被王瑯隨身帶的親衛(wèi)隔開。

    一沖沖突蓄勢待發(fā)，王瑯卻頹然松開了手，不是妥協(xié)，而是被她的模樣嚇到，怕她真的不要命，傷了自己。

    沐清漪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就跑。

    她不能當(dāng)做前世什么都未發(fā)生，他明明恨她入骨，卻可以一會兒對她冷若冰霜，一會兒又體貼入微。

    而每一次，他表露出的柔情和關(guān)心，在她眼里，都是莫大的諷刺！

    她以為自己可以做到，僅僅以一種盟友的方式與王瑯相處，卻發(fā)現(xiàn)修為太低，根本不能裝作若無其事。

    不像他那般風(fēng)輕云淡，一切盡在掌控！

    她的人生自重生的那一刻起，就一團(tuán)糟，她還天真地認(rèn)為，那會是一場新生！

    王瑯緊跟著她的步伐，鍥而不舍地追。

    身邊的隨從都傻了眼，從四面八方對視一眼，悄然無息地跟上去。

    只有駕車的車夫，將馬車交給出來應(yīng)客的店小二，訂好房間，要了碟花生并二兩烈酒，優(yōu)哉游哉地品著。

    沐清漪自幼受訓(xùn)，身姿輕捷，埋頭不管不顧地往前跑，只想著快些把身后的尾巴甩掉。

    一盞茶后，她跑出了喧鬧的人群，踏入寬闊的原野，在一塊塊的莊稼地間的空隙里穿梭，王瑯跟在后面，不放棄也不靠近，等她跑累了，自己停下來。

    沐清漪總算跑不動了，在一處蜿蜒的溪流旁停了下來，彎腰，大口喘氣。

    王瑯的氣息慢慢逼近，身子筆直，垂立在側(cè)，雙眸幽深如潭，漆黑中不帶一絲漣漪。

    沐清漪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了下來，留給王瑯一個(gè)背影，“你究竟要如何便直說吧？”

    “面前就是一灘溪水，你若恨地緊，干脆將我按到水里溺死得了！”

    身后果然有一雙有力的大手，按著她的肩膀，力道漸大，似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肩上的痛感越來越強(qiáng)烈，沐清漪卻生生忍著，一聲不吭。

    身后傳來一聲粗重的喘息聲，緊接著，那雙手倏然松開，垂了下去。

    “我真怕自己一時(shí)控制不住，將你捏碎?！蓖醅樁⒅约旱碾p手，忍不住苦笑，“你前世那般待我，現(xiàn)在卻做出一副受盡萬般委屈的模樣，素素，做人不能如此無賴?！?br/>
    沐清漪背對著他，聲音低而平，以此壓抑胸腔中翻滾激蕩的心緒，“我前世救過你的命，就算辱你罵你又如何？至少不曾欠你！”

    王瑯聞言冷笑，“勤王側(cè)妃從二品的品級我雖不能立刻給你，但假以時(shí)日，一定會給予你更大的榮耀！”

    “朱宥笙可以給的更多！”

    這條路太過艱辛，走到最后甚至有可能是一條死胡同，她前世從未想過讓王二陪她一起走下去。

    今生卻已被他截?cái)嗔诉x擇。

    王瑯忽然被噎住，無話可說。

    前世，他死的時(shí)候，朱宥笙封勤王，被圣上特許滯留京城，于京外建造府邸。

    就差下擬定詔書，昭告天下，他的東宮身份。

    如此做的原因，不過是東宮里還住著一個(gè)處境尷尬的皇太孫。

    王瑯深吸了口氣，“你已無嫁給他的可能，便該放棄那腔執(zhí)念?！?br/>
    “你還有什么怨言，一并說了吧！”沐清漪抬手揉了揉眼眶。

    “你就不能先服個(gè)軟？”王瑯的語氣里滿是無奈。

    “對不住?！便迩邃魪纳迫缌鞯剀浵侣曇?。

    王瑯頓覺無力。

    他站直了身子，轉(zhuǎn)身欲走，長長的衣袍一角，卻被一只手緊緊攢住。

    沐清漪的聲音里帶著滿滿的惶惑不安，“娘親畢生的愿望就是為杜氏平反。”

    “杜氏？”王瑯轉(zhuǎn)過身，彎腰，住著她的雙眼，“哪個(gè)杜氏？”

    沐清漪難堪地低下頭，“前朝大儒，先太子太傅杜諱靈鈞，是我的外祖?！?br/>
    先太子謀反案由今上親自定奪，若要平反談何容易，幾乎沒有任何希望。

    而她們所有的人卻為那幾乎不可能的事情，付出終生。

    王瑯彎腿坐了下來，盯著遠(yuǎn)處的溪流、稻田，斜暉脈脈、溪水悠悠，他忽然松了口氣，一副埋怨的口吻：“你早該告訴我?！?br/>
    前世他或許無能為力，但今生，一切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