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特別喜歡聽傳說故事。

    我心里蘊藏的那些，或者是長輩訴之，或者是閱籍搜集，或者是道聽途說。它們一個個剛滾過來時，似琉璃珠子，清新調(diào)皮，擲地響脆，很不安分，拿捏不住，往內(nèi)心更深處掖著藏著還來不及，將它們當(dāng)寶似的。可是，在波瀾不興的心湖里研磨久了，終究成了一把一把的指間沙，一松手，散了開去，淌在腳邊，鋪成了生活的平平常常。原來，再新鮮的也會成俗麗，再珍魅的也會成乏味，到底，朱砂痣和白飯粒有什么區(qū)別，呵呵，就像，女子的容貌和情感，就像啊，人世間的男男和女女。

    可是，我喜歡在閑來無事的時候，嗑著剝著這些老故事，總覺著它們成了惱人的習(xí)慣，甩不掉扔不了，可真要弄丟了，又會磨牙切齒好一陣。若果打開長久封存的，那股子香呦，有種另類的新，就像京城脆華齋炒得恰到好處的最后一鍋瓜子，斜陽西下，快封爐了，這最后的一炒才來得最金貴，吃多久都不會厭倦。

    我的故事，大多數(shù)是從方華那里聽來的，沒有辦法，我從小與他一起，不熟也得熟，個性不合也會好的，我想，這是很平常的情感，叫作濡沫。

    方華的聲音柔柔淺淺，很適合講故事，他的故事，不是個個溫暖明彩，其中有的很殘忍……

    至今還記得，有一個叫《孔雀膽》。

    這個故事，是與兩碗云吞面聯(lián)系在一起的。

    我們在京城的府第后面，有一條長長幽幽的小巷，隔著巷子，就是一條貧民聚集的街道。很諷刺很奇怪，街的這一邊是京城各大高官的繁若宅院，街的另一邊卻是陰霾的貧民區(qū)。

    爹和娘常告誡秀珠和我，以我們的身份和地位，是不能踏足那個幽巷和那條陋街的。

    我之所以對之好奇，還在于方華。

    他說，“小巷的角落，一過三更，就會擺出一個云吞面的面攤，那里有著世間最絕最妙的風(fēng)景，那里煮的面也是世上最鮮最美的，玉珠，你要不要和我去看看嘗嘗！”

    他說話時，細長鳳眼挑成一彎絲，狐媚極了，我想，他是在誘惑我。

    他這樣的口氣，我聽了怎會不心癢，我是最沉不住氣的，我勢必會邁出那一步，也勢必會遭爺娘的責(zé)怪，我的“墮落”會傷了爺娘的心，爺娘的痛苦就是方華的快樂。

    就像方華說的故事一樣，他這個人也是有時燦爛，有時殘忍……

    不記得當(dāng)時是多少歲，稚齡得很，出門上路總是跟在“方華叔叔”的后面，怯生生地牽著他的衣角，往往一個來回，揉皺了他的衣擺，他回頭探視，幾若不可聞地嘆息，“玉珠這樣是不行的呦，你可容易受欺負了！”

    吹抹過一陣清風(fēng)似的，在府第后門的門檻處，我似出非出，猶豫不決，只能傻傻地信任地對他笑。我的笑，敵不過伏地而起的春風(fēng)，可一度那種味道里，全是他。我想，門檻那處的方華，一定也不討厭我的這種目光，所以，總又是嘆了口氣，用力一拉我手，到底，在父母不知曉的情況下，我一夜一夜隨他出了后門。

    月華云蒸，水意濃濃，花香拂面，柳底生風(fēng)。

    我閉著眼睛，隨他走了好久好久，其實，呵呵，不算遠的，只是人小腿短，一會兒也會當(dāng)成天長地久，又其實啊，我不睜眼時，反而，更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我眼皮浮動，不知是遭了風(fēng)，還是受了光，睜開一看，連同嘴巴也訝然撐大，哦，好美妙的景象。

    幽巷深處的一個拐角，墻影翩翩，神奇地映照著一簇簇的光，光里有人有馬有車有樹有花有動物，在這個幾不可察的簡陋深處，竟輪轉(zhuǎn)著世間最多彩的故事。

    轉(zhuǎn)過去一個，是抹美麗的剪影，纖瘦飄飄，懷中有兔，“看，玉珠，這是嫦娥奔月?！?br/>
    又轉(zhuǎn)過去一個，一只不大不小的鳥兒，最清晰的是那張嘴，嘴中含著一粒石，“看，玉珠，這是精衛(wèi)填海?！?br/>
    扇屏兜轉(zhuǎn)，又來一幅畫面，有女跪倒，向城而喊，如泣如訴，如雨如注，“這個是孟姜，在哭長城，瞧那傷心的樣子，淚怕是成了血。玉珠，若果我不見了，你會不會也這么哭呢？”

    “不要，方華，你要不見，我也跟著不見。”

    “呵呵，說笑的，玉珠就是容易當(dāng)真！”

    “你……呸！”

    他拉著我靠近過去，拐角轉(zhuǎn)彎，便是他贊不絕口的那個云吞面攤。

    攤子陋極了小極了可憐極了，攤子妙極了美極了引人極了，攤子一桌的桌角上置著一只走馬燈。

    紡綢燈面，燈頭燈尾雕花刻紋，極新的時候，必也帶了幾分華麗的顏色?？墒?，它老了舊了，破了又補過了，淹沒在眾生紅塵中，退出追逐者的記憶，只能在這樣清淺浮動的月夜里，展放幾分略顯清瘦的光了。

    走馬燈有八個面，每一面都繪著一個故事，世事百態(tài)，仙姿神話。燈中有一燭，燭焰不高，文文靜靜的，露著恰好的風(fēng)華，透過那八面的薄紗，將畫面映射在對角的墻上，加之燈底有轉(zhuǎn)軸，悠悠發(fā)出轱轆聲，給這么透明滋蘊的夜色，添了一道別樣的聲色光影。

    “原來方華這么一肚子的故事，就是在這里學(xué)來的，你還說是夜夜夢里得來的呢！咯咯咯，你騙我，方華是個吹牛鬼！”

    方華仿佛憋著氣，受了我的譏笑，悶悶的，又許是得了燈光的映照，那白天看著薄如蟬翼般透明的臉頰，抹了點紅，緋色嫣然，格外明麗。

    于是，我看得發(fā)呆，愣愣地就由他牽我手，坐到了云吞面攤的一張桌前，笑呵呵地過來一個老者，一個斜眼，我只看到一雙布滿皺紋的手，老了僵了，泛著很不干凈的顏色，我瞬即回望方華，表示著我的不放心，方華亦笑，輕輕搖首，表示著我擔(dān)心的沒有道理。

    “這位小少爺又來了??！這回還帶來了一位小姐？呵呵，小姐放心，老頭兒的面攤云吞一流，面也一流，不知二位要點怎樣口味的？”

    這個聲音里淌著渾渾的生活味，在貧困中腌漬久了，對細細節(jié)節(jié)都見怪不怪，憂愁成了欣愉，滿滿足足的充實。

    我想那個年歲的我，碰著怎樣的長者，不管是富貴的，還是如眼前云吞面攤的老板，都是驚驚怕怕的。所以，對于老伯伯的問話，我沒有答，方華熟門熟路，對老人點頭，“來兩碗平時我常吃的口味吧，我喜歡的，想必她也會喜歡?！?br/>
    老伯伯不知笑啥樂啥，看了我和方華幾眼，一甩手中抹布，搭于肩頭，很是健碩地轉(zhuǎn)身，下他的面去了。我盯著他背影的一片粗青，好久好久，然后，叮鈴鈴，叮鈴鈴，耳中滲入一陣如歌如訴的風(fēng)鈴聲，我又看了桌角的那只走馬燈，燈角原來懸了幾串珠鈴，過耳風(fēng)一大，這鈴鐺就會發(fā)出那種脆生生的聲音，很好聞，更能輕易牽扯人的思緒，浸映其間。

    我托著腮，面端上來后，我也不吃。方華，卻稀哩呼嚕地一碗灌下肚，一抹嘴巴，看了我這幅呆呆的情態(tài)，嗤嗤地發(fā)出很莫名其妙的笑，我瞪他一眼，繼續(xù)托腮，老伯年輕時，是發(fā)生過什么故事嗎，也許也有特別懷念的人吧，再不然也有放不下的情，于是尋著這盞燈，掛了這串鈴，聲聲轉(zhuǎn)動，是不為忘記什么。

    我終于忍不住了，問道，“老爺爺，你為什么要在云吞面攤前掛走馬燈呢，為什么要在燈下懸鈴呢？”

    老伯伯笑笑，蒼老的嘴巴努努而動，“哪有這么多為什么呀，吃我云吞的老顧客一聽到鈴聲，一看到燈光，就會跑出來買我的云吞了。”

    老伯伯的話后，就是方華捧著肚子，很沒品的放聲大笑，“哈哈哈，玉珠你，哈哈哈，你果然問了，我就知道會這樣！”

    我沒有被云吞燙了嘴，可是嘴角僵硬，被方華笑慚了臉。

    方華平靜下來后說，“這個世間，并沒有你想象中處處包蘊了傳奇的故事，生活就是生活，平淡而庸常，這個老爺爺?shù)淖唏R燈，串花鈴，在這個清冷的月夜看來，沾了神秘的味道，其實啊，走馬燈在他，就像鄉(xiāng)下賣豆花的人搖動的鈴鐺，或者是賣西瓜的人嘴里吹著的口哨，只不過是一種再也簡單不過的求生用具！再簡單也不過！這簡單深處，就是生活的艱難！玉珠，你不知道吧，你從小生長豪門府院里，又怎會知曉?！?br/>
    那么，方華的知曉，必然透露著他小時受過的苦難，那段我不曾參與他的時光，不知道他是怎生過的……

    方華不再講話，我亦戚戚凄凄，也許我們這兩個孩童，從頭到腳染了一種不符年齡的故作成熟，點了種別樣的好玩，所以，又引起了那云吞老者的注意。

    他為我們兩個的碗里，又舀了一勺濃湯，方華笑說謝謝，又一口氣稀哩呼嚕地喝光了。

    老人插嘴說，“其實，這走馬燈雖是謀生的工具，可是我的老顧客卻都很喜歡，他們對我說，燈兒流轉(zhuǎn)，故事精彩，鈴聲雖脆，不鬧不嘈，若午夜聽了，清醒者自會留意，也不至于擾了安眠者的美夢。”

    這么實在樸拙的話，卻令當(dāng)時的我顫心一驚，抬頭瞇眼看了老人皺紋里的笑，很像每月初陪娘去護國寺進香時，于那堂皇的大殿中央看到的，蓮花座里的佛，一樣的年紀，一樣的笑，一樣的慈眉，一樣的暖。

    腳邊小溝里的夜蟲唧唧，上頭云層的流徙追逐，身旁的方華，平穩(wěn)的呼吸清晰可聞，突然，我內(nèi)心蘊香，久久不散。

    方華教過我一個詞，上善若水。

    這天夜晚，方華傾來我的耳旁，吐了這么一句，“我要做個若水的人。”

    我突然情懷滿漲，也對他說道，“那么，我要做一個蘊佛香的人。”

    夜色彌漫，也看不清方華的眼色，更看不清方華眼色里的我的眼，只是這么久久注視，方華呢噥喃喃，“玉珠，你不是最喜歡聽故事嗎，今晚，我就再講一個給你聽好了?！?br/>
    “玉珠，你要記住，這個故事名叫作，孔雀膽?！?br/>
    《孔雀膽》的故事傳自西邊的脂香國，與我們云渺國有同樣悠久歷史的古老國度，那個國家如害羞的白蘭，文靜地開在西邊的小小海島，無爭也無欲。脂香國王有一個世間最美麗的公主，那是一朵蘭中精靈，多年來，公主深鎖宮中，默默伴窗，胸臆情懷無人聽訴。有一年，鄰國攻打過來，國王老邁，指揮不力，軍中出猛將，力挽狂瀾。傳說，公主在迎接凱旋而歸的軍士時，與將軍一見鐘情，公主執(zhí)意下嫁，從此恩愛府第，濡沫深情，年年歲歲，歲歲長長。將軍功高，威信極致，直逼皇室，國王自憂，夜不安寢。另有一臣，嫉妒將軍，串謀王妃，定下毒計。國王狠心，置備毒酒，酒色綠香，名“孔雀膽”。國王問公主，“國重還是家重，父貴還是夫貴？”公主俯首低眉，“如無國亦無家，如無父亦無女?！惫髂舆^毒酒，按父命返回王府，是夜必須毒死將軍。公主備酒菜，燃燈焚香，宴請夫君，公主對將軍說，“父命不可違，違則不孝，夫君不敢離，離則無情。若果人生處處是如此無奈，莫不如將奴之命抽去！”公主的酒杯沒有遞給將軍，仰頭自飲，孔雀陰毒，入血斃命。將軍咬牙，紅透雙目，是夜率軍而動，入宮奪位。脂香國新國王此生再無娶，秋起落葉，庭中觀花，膝下一小女兒，明眸皓齒，麗色玲瓏，面目頗似引毒酒而亡的公主，宮奴端之，亦嘆息可憐，脂香國的新公主，名，淳于菀菀……

    方華告知的故事大多就是這么血色無邊的，他入宮后，也常寫信來扯些有的沒的，逐年累月，變得口若懸河，浮了濃濃的浪氣了，我想，我到底不喜歡宮里那個教給他這種氣質(zhì)的人，唔，不喜歡！

    我還是喜歡細巧精致的故事，所以——

    “方華，再給我講講嫦娥奔月吧?！?br/>
    “不是應(yīng)該叫——玉珠捉月嗎？嘻嘻。”

    他挑了一彎鳳眼，邪邪地盯視我，嘴里溢不住的笑，我騰的一下臉紅了，怎還提十歲那年的那件事啊。

    那年春天，爹對方華說，四年后，你就有資格入宮做太子侍讀了。這么隨意的一句話，讓方華喜了狂了瘋了不對勁了，唉，也減少了陪我的時間。我是早就被他帶野了的，沒有方華的日子，白天在青梅山的松間，叼根青草，躺著看山頭日色，夜晚，沾著泠泠濕氣，在青梅山的泯池旁，赤腳入水，撩撥湖面黃黃片片的月色。某一夜，娘告誡，貴客來，須持禮，娘說，小姐該有小姐的品，就屬這句我最不樂意。自從在府后幽巷嘗了一碗用那么濃濃的生活味熬成的云吞面湯后，我根本就相信了，這個世上誰也超不了誰的品。幸福的滋濡往往是仁者見仁的，明白這點，亦是凡間的智者！娘越是那么說，我越是趁個不注意溜了出去。在林間混了好久，直到雜雜的樹頭烘托出一個滾圓油亮的大月亮，我不明白怎么天上那個，這么扎眼，而水中這個，這么溫柔呢，流連在我的腳邊，一分為二，團團圍住了我，被這個它護著寵著，抬頭望著山谷間的汪汪夜氣，浮漫旖旎，心中突然清冽得過分了。瞅著瞅著，真是對水中之月愛極了，愛極了呦，又忍不住想要占為己有，雖然我知道這個臭脾氣，是方華對我最厭惡的，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我伸手一撂，攪了一團漣漪，碎了清影，四下流散，我緊追不舍，深入又深入，小腿邊的水，漸漸上升到了腰際。靜了好久，終于那片碎黃又融合成一個，我嘴角一歪，竊喜不已，一個前撲，雙臂一攏，嘿，我可抱住你嘍?！皳渫ā币宦?，我徹底入了水！那個急呢怕呢！我胡亂抓著，水草纏了發(fā)，魚兒啄了唇，還有天上那個圓黃，抿嘴偷偷地笑。我不想這么小就告別美好的天地，不想啊！

    我的手被另一只手緊緊握住了。

    那只手很緊張很著急，指甲摳進我的手背，氣力也不小，我不會怪他，那時候的那只手，就是我心中的神。

    我被拉上來，大口喘氣，一抬頭，看見一雙漆黑調(diào)皮的眼。

    小鬼，一個仿佛比我年紀還小的小鬼頭，綰了雙髻，梳了劉海，彎彎的眉毛，白白的臉，秀嫩無雙得很，衣著華麗，錦盛勝于我。

    然后，就是那樣可惡至極的笑，噥噥軟語，喚著狼狽萬分的我。

    我是氣不打一處來，又不能對他發(fā)作，我抱了腳邊一塊夠大的石頭，狠狠地朝天邊月砸去，“嗵”的一聲，天邊那個沒砸著，掉進了池中，亂了一汪翠波。

    我回頭，那個小鬼將自己指尖咂在口里，愣愣地看著我，仿若癡了。

    “嘻嘻，一只月。”

    “錯了，我是在捉月?！?br/>
    “為什么要捉它？”

    “因為美麗呀，小鬼，你懂個啥！”

    “呵呵……”

    “笑，你還笑？”

    “笨蛋。”

    “什么？”

    “笨蛋，一個笨蛋月亮！”

    “喂，我說過了，我不叫月亮，我叫……”

    “可是，真漂亮呀！”

    漂亮？哪個？我？還是月亮？

    至今我還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因月愛水，還是因水恨月，二十五歲進了宮，短短三個月，又掉了三次水，可見有緣，很邪乎的一種緣。

    方華曾經(jīng)勸我，玉珠，不該哦，跟個月亮生什么氣，跟個月夜遇著的小鬼頭生什么氣，來，我來給你使個招，涼風(fēng)有信，秋色無邊的時候，也好解個悶。

    他于院中折來一枝槐，倏忽媚笑，旋轉(zhuǎn)身體，舞了一個風(fēng)流輪轉(zhuǎn)，麗色翩翩，手起枝落，一會兒搭腰，一會兒打腿，一會兒跳枝，輕巧浪漫，爛爛風(fēng)華。風(fēng)中，槐花中，月色中，綺麗中，都是方華鳳眼含春，靜靜的笑……

    “呀”！

    我一個驚夢，倏地睜眼，從端儀殿的鳳榻上直直坐起，瞭顧四周，華麗纓絡(luò)，錦繡添香，大大空空，清淺冷漠。

    我下了床，禁不住往窗邊踱去，推開兩扇窗，暖氣拂面，閉一閉眼，卻關(guān)不住滿心情緒的翻騰，像點了文火，慢慢燉著心中的五味雜陳。

    “玉珠，要不，我來教你使個招，月夜寂寥，也好解悶！”

    我從方華那里記下了這個動作，一直以來，我自娛自樂，無傷大雅?？墒钦率迥莻€宴會上，我才知道，原來我的動作，一直有個獨特的名目，這一招，叫作“香魅”。這一招是一個男子教給我的，卻在這么多年后，由另一個男子認出來了，我，真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我搭著披風(fēng)，推門溶進那片暖柔中，我一直在心里算一筆帳，掐指不符，便可安心，如若巧對，那么，我該情何以堪。

    方華入宮那年十七歲，年華正好，青澀莽撞，宮中一班皇族子弟，亦復(fù)如是。

    元宵宴會過后，我花了兩個月時間，我拉下了臉，計謀算盡，小心翼翼，不惜犯了鬼祟的嫌疑，終于打聽清楚。

    方華入宮那年，太子在，三皇子在，五公主在，六皇子在，宮里沒有——四皇子！

    據(jù)說，四王爺隨了舅父，在邊疆歷練，打磨軍事，所以——

    我可以安心的，是吧？

    可我為何還不得安寢，碰著這樣麗色無邊的夜晚，我還是進院繞樹，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我心里的顫顫悚心，究竟為何而來，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我拉了拉胸前衣襟，頭卻不由自主往東邊墻頭看去，杏花更盛，靡音卻消，鶯聲不再，絲竹不聞，原來，已然悄悄止住了那股“可惡”了。

    呵呵。

    昨兒個，太后娘娘終于“抄家伙”沖進了上善館。

    所謂的家伙，就是太后鳳輦后跟著的八個太監(jiān)，十六個宮女。

    隨了太后的情緒，一個個威嚴虎虎，氣勢沖沖，將上善館圍了個水泄不通，蒼蠅那是飛不進去了，指不定能從里面趕幾只出來。

    昨天，二紅曾出殿前去“觀戰(zhàn)”。

    用二紅的說法，原來上善館的春天開得最盛，野百合一朵接一朵的。

    館邊角門一開，戚戚懨懨地溜出三五成群的樂女和宮女。

    用二紅的說法，怎么個個都抹得像個猴兒屁股似的，還有，瞧瞧，那德性，那衣衫，薄得少得透明得都快遮不住身上的肉了。

    二紅的嘆息里亦沾染上太后娘娘當(dāng)天的嘆息，唉，這個玥王爺，該拿他怎生是好！

    從茜姑姑口里聽到一些關(guān)于玥王爺?shù)氖隆?br/>
    他，就是珍妃的兒子，前**帝最寵愛的珍妃，地位曾直逼當(dāng)今太后的珍妃。

    他，和當(dāng)今皇上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綿延了兩個時辰，成了弟弟。

    他，從小被收在太后殿里，與皇上一同長大。

    茜姑姑講的時候情深幽幽，眉心一點忸，似扣著盞杯的郁悶，那口氣也聽不出到底是喜是悲，或者，本來就是一聲長嘆。

    “玥王爺天資異賦，玲瓏珠秀，長相更酷似已故珍妃，性淡嫻雅，濡慕靜柔，太后娘娘從小就很寵愛他，有時奴婢覺著，甚至愛勝當(dāng)今皇上。卻沒想，玥王爺越大，唉！這脾性是不倔不犟，依然清敏溫柔，可是，到底與太后的疼，太后的寄予重望，別了二心了！按皇族禮制，皇子一過冠禮，封了爵位，便可出宮另造王府，玥王爺?shù)膱?zhí)念出宮，卻顯得更加嬌憐生生，糾糾纏纏。太后當(dāng)初亦感欣慰，以為王爺愿意早日娶妃，定下家業(yè)，報效朝廷，可是，您瞅著玥王爺當(dāng)年是怎么回太后娘娘的話的？他說：玥此生不娶，博愛群芳。您看您看，太后娘娘怎壓得下那股子氣？太后想，也許王爺年少，意氣風(fēng)發(fā)，玩心還重，那就緩兩年吧，這一緩啊，就緩出事來了！連續(xù)一個月，皇上上朝，接聞的都是這樣的奏折?！?br/>
    ——臣啟奏，玥王爺府第夜夜笙歌艷舞，酒色流連，王爺日日下朝后，還硬邀朝中大臣前去賞宴，說是國事當(dāng)放，享樂不違，皇上，您聽聽看，這像什么話！

    ——臣汗顏，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京城傳言，玥王爺月月置備華麗畫舫，往江南挑選各色樂妓，管教訓(xùn)練，花費大量府銀，奢靡之風(fēng)，已引起民間頻頻非議，皇上，您應(yīng)該做主呀！

    ——臣請皇上做主！

    ——臣信皇上英明！

    “皇上朝堂的憂，就是后宮太后的痛！太后娘娘咬牙切齒，終于收了玥王爺?shù)耐醺?，冒天下大不韙，即使不合宮規(guī)，也把王爺召進宮中，安排住在了上善館?；屎竽锬铮f，太后可是用心良苦呀！玥王爺也是奴婢從小看著長大的，表面似水柔，卻又含著令人想不通的一股倔強，看不著摸不著的一種韌勁，這韌啊，擺哪兒都行啊，為何要犟在太后的脾性上呢，為何要纏在與太后的較勁上呢！唉，奴婢看不懂玥王爺?！?br/>
    我擺擺手，沒興趣聽茜姑姑講下去了，說這個王爺怎樣都好，只要不吵，得了這個鄰居，我命，我認。

    二紅觀戰(zhàn)回來，滿意笑說，玥王爺這個混世魔王，今遭終成無奈，被太后收了所有的管樂器，趕走了所有的年輕宮婢，只留了幾個服侍起居飲食的老太監(jiān)。

    二紅的得意，是因為她認為宮中沒有一個男子比得上皇上，憑什么就讓這個好色**的二王爺，長期霸占著宮里眾姐妹的芳心！

    我的開心在于——

    我昨天聽聞這件宮中大事后，站在久違了的靜寂庭院里，拉住二紅的手，激動地搖，喃喃說著，“生活真美好呀，生活真美好呀……”

    可巧，上回從菀菀那里得贈了兩罐桂花蜜，只用得一罐，另一罐卻未拆封，今兒也算慶?！叭蘸蟮囊挂购妹摺?，我興致高，下令二紅撕了那抹紅紙，當(dāng)下做了兩盤綠豆餅，一盤讓奴才們送過去，還是給了菀菀，另一盤，我打算給太后請完安回來后，一邊賞著三月桃花，一邊手卷書冊，逍遙自得，可是——

    我今兒注定沒有吃成功。

    我出了端儀殿，往太后處走去，與二紅說笑著靠近流芳橋，旁邊竹林茂盛，清郁蔥蘢，其間生出一陣一陣很妙的竹林風(fēng)，拂過我的耳，撩動我散落腮邊的發(fā)，揉到我的唇上，嗅一嗅，原來連發(fā)上都沾了幾分竹葉青，有趣得緊。

    很不有趣的是，我看到了他。

    玦很安靜地守坐在林中一張石凳上，手臂彎曲，閑閑靠著石桌，桌上有一盒，竟小女兒態(tài)地系了一條紅絲帶，隨風(fēng)輕揚，展放好看的蝴蝶結(jié)。

    我心一悸，決定還是不理他。

    若果他真是我為了方華要找的人，我想我會不顧一切的，管我什么身份，管他什么身份?？墒?，我算來算去，他和方華沒有那個機會，也沒有那個時間。雖然，他那樣執(zhí)念濃濃地看著我舞箸，那樣熟稔地喊著那個動作的名，真相仿若真的呼之欲出了?？晌蚁騺韾酆级嘞?，對人對事守著不必要的保留，我，對這個玦王爺還有所保留！

    我想，以我現(xiàn)在的地位和身份，又處在這樣繚亂繽紛的后宮，對他這樣不確定的人，不理才是上善之選。

    我眼不斜，直視前方，再僵持一會，就像極了娘家府里大嘴娟養(yǎng)的那頭鵝了。

    很久才稍稍一瞥，他卻維持著凝視我的神色，不累不苦，反而唇角一展，微微笑。

    二紅的聲音仿佛受了很大的驚，在我耳邊低喃道，“娘娘，玦王爺在對你笑?！?br/>
    “我知道，別看?！?br/>
    “可是，奴婢入宮五年，聽過宮里關(guān)于各個王爺?shù)膫髀劊犝f，這個四爺是不會笑的?！?br/>
    “是人都會笑，不要看?！?br/>
    “可是，四爺朝您走過來了，哦，這會子就在您身旁?！?br/>
    “啊？”

    我一個轉(zhuǎn)頭，手腕就被他握住了。

    嚇！這一聲是二紅的驚呼，她顫顫舉手，以她擦鍋多年的力氣，肯定是推得開他的，可是，她眼兒一轉(zhuǎn)，想來顧忌他的身份，一個猶豫，到底悻悻落手。

    而玦，也并沒有放開我的意思。

    他左眼邊的那彎新月胎記，染了濕意的春氣，若有透明若有清澀，這個顏色，竟然在看了幾次后，一點兒也不害怕不討厭了。

    不知，他在林子邊等了多久，不知是月牙未下，還是紅日初升就開始的，不知，他這么等著望著盼著，可否倦了厭了累了。

    我有點犯傻地想著這些暖意蒸融的問題。

    玦，似乎在我臉上看到什么，眼中的亮一簇一簇，久久未滅，反而更盛，一個低轉(zhuǎn)，目光一溜，突然碰著什么，紅了半個臉頰，嘴唇嚅嚅著，仿佛很靦腆。

    我同樣低頭，衣襟緊緊，今兒儀態(tài)端莊，剛剛好，怎么……要命，他不會又惦記著上一次撕拉下我的……

    我眉頭微擰，惱意橫生，怕是更顯老成和滄桑，我也不想收回這種表情，就讓這份丑態(tài)嚇跑了他，豈不甚好？他應(yīng)該是個本性漠然，陰郁冷硬的男人，對我卻頗有耐性，我本來慣用粗魯?shù)姆绞絹硗崎_不必要的熱情，可對他，我使不來。

    “四爺，您又在這兒干啥呀？”

    “等你?！?br/>
    “唉，又等我干啥呀？”

    “想……”

    “行了！說了我不是你的那個良人，四爺固執(zhí)，怎么想不通呢？”

    他語氣里一層軟，一層濕，一層傷，“可是現(xiàn)在，我只看到一個你，別人，我不知道該怎么去找。”

    我一嘆，“是這樣啊?！?br/>
    他捏著我的手一緊，弄痛了我，可他的眉頭更皺過我，“要我不找你，不看你，不想你，可以?！?br/>
    “真的？謝謝啊！”

    “你教我！”

    “什么？”

    “你教給我方法，我照做?！?br/>
    “啥么玩意兒，我不會?！?br/>
    “好！”他放開我，兩手一攤，依然五官不動，漠漠孑然，“我也不會，所以今后我會一如既往找你、看你、想你。”

    要死快了，我必須說點什么，必須……

    他突然又抓起我手，用力按去石桌上，我觸到了一層紙質(zhì)的東西。

    他說，“不是來煩你的，有東西送給你?！?br/>
    他輕輕說了最后一句，“我還有事，去上善館，那么……”他是不舍的，他是愿意多待一會兒的，他要緊再看我一眼的，他說，“走了?！?br/>
    他轉(zhuǎn)身，不遠處矮墻上開了一個小門，小門后通著宮巷，門半掩，他還未走過去時，就在輕輕動，半闔的那扇后，紫影一閃，原來不是風(fēng)動，而是另有人在。

    我倒抽冷氣，摁住心，撲撲地跳，那么，剛才我與四爺?shù)那榫橙急弧?br/>
    四爺走過去，似被那人迎接著，原來四爺正等著那人，為什么。

    我再探身，頭微微偏著，腳尖踮起，姿勢滑稽。

    只見偏門后紫袍一擺，帶過一束黑亮的發(fā)，發(fā)梢優(yōu)柔，長長的飄，動靜可聞，一聲嬉笑。

    我打開玦送的那個盒子，盒底展平，整齊地疊著三塊笑口酥。

    二紅亦湊過來，“咦，娘娘，是笑口酥！”

    “嗯，是本宮從小最愛的食物?！?br/>
    京城脆華齋的招牌小吃，我當(dāng)然認得。

    我喃喃，“不應(yīng)該的，全天下只有一人知曉我的習(xí)慣……”

    二紅說，“那么，四王爺是有心了?！?br/>
    我對她的話悚然顫心，平地生波，在不應(yīng)該的地方出現(xiàn)不應(yīng)該的東西，是為不吉祥。

    我斜眼看二紅，她靜愣著不說話，也看著我。

    我說，“二紅，今兒是什么日子？”

    “娘娘，您今早兒才翻過黃歷，說三月初四，谷雨，宜沐浴，掃舍，忌納財！”

    “那么，收幾塊笑口酥，應(yīng)該不算大財吧？”

    “娘娘，收幾塊笑口酥，無關(guān)緊要的！”

    我身后傳來一個腳步聲，出語沉靜，“奴婢見過皇后娘娘?！?br/>
    我一驚，回頭望，茜姑姑安身靜立，端守在后，我又快快轉(zhuǎn)頭，玦王爺已不見蹤影，想來繞過門后邊去了，不知為何，就是松松舒了口氣。

    太后娘娘召見我，是很有理由的。我的“風(fēng)寒”綿延了好幾個月，終于引起了太^56書庫。

    我被茜姑姑伴著，接到了坤元殿，剛?cè)氲铋T，便聞得一聲響亮的金器碰撞聲。一個小宮女身子一僵，腳邊是悠悠兜轉(zhuǎn)的一個香爐蓋。原來是宮女拈香侍佛時，不小心挑翻了蓋頭，于這個午后靜肅沉穆的殿堂內(nèi)，造出一份浮躁不安。宮女面目驚駭，不敢側(cè)顧，呆立無語。我卻看到，太后躺在暖榻上，榻邊一張屏，屏面描畫仕女，富態(tài)端莊，手持宮燈，裙褶展擺，眼兒半闔，醉意萌萌，而，太后亦是手扶腮，背靠后，腰間搭錦被，富貴安詳?shù)牟坏昧恕Ｖ皇?，在那一記響動中，她微微睜開了半只左目，不覺間，我就看見那青白之色里的一方冷。詭譎得很，用這個詞來形容位高權(quán)重的她，怕是我失了品，只是，我的那股子顫心很真實很真實。

    今日才發(fā)現(xiàn)，我口里心里喃喃著的老好老好的太后，亦有我不曾知曉的味道。

    身邊一陣風(fēng)，茜姑姑安靜無聲地擦了過去，秀眉一擰，對著犯了錯的小宮女，袖下手兒不可察覺的一擺，趕走了這個無事生非的奴才，然后，茜姑姑踮起腳尖，幾乎躬彎了腰，竊竊寂寂地移到了太后的榻旁。

    這個過程，我看得清楚，太后的那只左眼一直半閉著，似是而非地放著只有茜姑姑這樣的心腹才明了的光。

    茜姑姑重新拈了一撮兒香，嫻熟地打開幾案上的仙蟾香爐，細細灑下去，恰到好處，一點多余的聲響也沒有。然后，爐中騰起一絲極細的煙，漸漸展粗后，薰了一室的合融。

    這時候，太后才徹底關(guān)住了那半只眼，卻再也消不了我心頭的寒寂。

    茜姑姑幾乎是貼在太后的耳邊，喃喃呼喚，“娘娘，皇后娘娘來給您請安了。”

    太后一下子將雙目全打開，放著滿滿的光。我知道這份神采是在剛剛一霎那醞釀好的，我恍然而悟，宮中幾十年，春夏秋冬，浸淫在足足的陰謀與圈套中，這樣以極快的速度雕刻表情，在于太后，根本就是小事一樁。原來，我一直都誤會太后對我的那份親切，令我感動四個月，支撐著在宮里待下去的這份親切，原來，在拈香薰煙的一剎那，就可以裝點好了！我笨，才沒看透！

    “皇后來了？本宮老邁了，這會子才知覺，想來，皇后等久了吧？”太后鳳眼微瞇，慈眉善目得不得了。

    我恭謹俯身，不敢妄為，“臣妾請?zhí)竽锬锏陌病！?br/>
    “免了，免了，本宮早說過，以后咱娘兒倆的時候，皇后不必多禮?！?br/>
    看過她那半只眼后，我怎敢免，怎敢不多禮。

    我再次俯身，“娘娘榮比天高，在娘娘面前，臣妾不敢尊大，臣妾無禮?！?br/>
    太后一聲嘆息，收了客套，很滿意地受著我這第二個禮，太后又給了一個笑，我心中舒氣，我想，我還能在宮里活得更長一點。

    茜姑姑遞來茶，亦奉給我一盞，我心存顧忌，悠然不起來，默默抿一口，再燙也硬受了，不敢皺眉。

    太后的口氣和著綠茶的清潤，慢慢吐字，“皇上最近又在寵著誰呢？”

    我一愣，實話實說，“臣妾仿若不曾聽聞?！?br/>
    太后的茶杯端近了鼻，看似喝茶，眼神卻從熱氣蒸騰后透過來，“皇后不知，不會吧！本宮聽說，皇上最近連連召寵了一個叫容美人的……”

    茜姑姑踏前一步，雙手仍攏在身前，俯身說道，“娘娘，皇上五天前已封了她容婕妤了?！?br/>
    太后還是淺淺漾笑，“本宮糊涂了，茜姑點的是，可見啊，這人要是不出去走走，呵呵，還不知會丟了失了多少重要的東西呢，皇后，你說對不對？”

    我心里喊，不對不對。

    我一抿嘴，“娘娘教訓(xùn)的是，對！”

    太后說，“皇后天性純良，隨意自如，對皇上，可不太用心??！”

    我心里喊，有沒有搞錯，是誰對誰不用心！

    我一舔唇，“娘娘教訓(xùn)的是，臣妾汗顏了！”

    太后說，“皇后服藥多時，照理這身子也該養(yǎng)好了，怎么臉色還這么晦暗？”

    我心里喊，這藥喝得比湯還多，毛病不好，我有什么辦法。

    我一斂目，“娘娘體恤寬容，臣妾惶恐了！”

    太后說，“還是林太醫(yī)開的藥方嗎？”

    我點頭，“是皇上特地囑咐這位老醫(yī)生的?！?br/>
    太后隨口問，“太醫(yī)都開了什么藥？”

    我細細想，“無非是藿香，紫蘇，葛根，貫眾，白芷，青蒿什么的，兩個月前，太醫(yī)院還送來一些清熱祛濕的茶葉配方，讓臣妾每日按時泡著喝。”

    太后默默，也不知到底有沒有咀嚼出什么意思，靜坐半個時辰，還是讓我走了。

    茜姑姑卻沒有跟出來，我出得房門，就聽太后還在與她說話。

    我不由頓住腳步，貼在門邊，我也不知道，進了宮后，我為啥會生出這么奇怪的動作，世上“聽壁角”的永遠沒有好報，下面她們的話，注定了我今日一天的悚心駭然。

    “茜姑啊，你倒說說看，皇上為何會這么主動，為皇后派去了太醫(yī)？”

    “娘娘，那可是皇上開始對皇后的好了，我們該高興?！?br/>
    “茜姑，你倒天真，像極了離開的玉珠。嗯，皇上不會對皇后好的，本宮相信這點！”

    “娘娘為何出此論斷呢？”

    “因為，這個皇后，是本宮與皇上交換了條件，才娶進來的。十三歲選太子妃，十六歲選皇后，本宮每次明里暗里都屬意皇上召玉珠進宮?；蕛罕砻娣笱埽瑢崉t不愿，本宮很久也想不通理由，后來，才漸次明白，皇上真正不滿的倒也不是皇后，而是——本宮。”

    “娘娘。”

    “因為皇上是個外在驕傲、內(nèi)在脆弱的孩子，本宮一直知曉這個皇帝的志向?qū)嵅辉诔?，所以本宮從小對他的嚴厲教誨，只令得他愈顧忌本宮、疏遠本宮！”

    “娘娘，請不要如此怪罪皇上，皇上畢竟年輕?！?br/>
    “哈，茜姑，明白了吧，皇上會喜歡上玉珠，才怪！”

    “那么既然皇上不喜歡，當(dāng)初娘娘為何執(zhí)意召皇后娘娘進宮呢？”

    “嘖，如果不是玉珠這一個，皇帝一定會娶來一個本宮更不喜歡的，與其……”

    “奴婢斗膽，這些日子，看皇后天真善良，唉，娘娘這么做，皇后娘娘又情何以堪呢？”

    “宮里情何以堪的事情，由來多！我們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本宮是怎么才得著今時今日的地位與權(quán)勢的？茜姑，別人不知，你伴隨本宮多年，應(yīng)知！”

    “是?！?br/>
    “本宮只是奇怪，皇兒為何突然在皇后生病這件事上，突然這么上心？皇上一上心，皇后的病，就一直好不了了？真真巧得很！”

    “娘娘，難道說……”

    “在宮里，從來不能說“難道說”，茜姑，再好好看看吧！丟了一個皇后事小，可別讓皇上為了慪氣，做出什么不尊品的事，貽笑了天下！”

    “是，奴婢定當(dāng)留意！”

    我拖著腳步回到了端儀殿，一路上我的后面余霞正盛，晴光瀲滟，我的前頭天色漸沉，暮氣昏昏，我的心里，說不出什么，一分涼，三分驚，六分駭，要命的，都不是什么好東西。我進了門，一眼就瞅見大殿中央圓桌上的一盤綠豆餅，從早上放到現(xiàn)在了，外表凄瑟，失了新鮮的顏色。我的胸口像纏了一層麻，愈繞愈緊，惡心想吐，真是不合算，早知如此，大清早做好后我就該吃了它。

    幸虧，沒有吃。

    二紅咋咋呼呼地跑進來，“娘娘，出大事了，暢音閣的淳貴人半個時辰前吐血昏迷，至今生死未明！”

    我被她喊得心驚肉跳，腳下急頓，也跟著跳起來，“怎么會這樣，你慢慢講清楚！”

    二紅突然用很奇怪的眼光看著我，“聽說，淳貴人是中毒！太醫(yī)來看過了，太醫(yī)說，淳貴人所中之毒，是出自一盤綠豆餅。娘娘，您知道的，就是您早晨做的……”

    我停下所有的動作，笑了。

    在二紅的眼里，我看到我的目色，駭異不成形，像見了鬼似的！

    今夜，我吩咐殿中的太監(jiān)們早早掌了燈。

    我親自動手，泡了一壺很好的杏花茶，我，在等著他的到來。

    菀菀出事，他必會亂上好幾個時辰，這幾個時辰里，他不會想到其它?？墒俏沂羌毙宰?，他不來，并不代表我可以安心看我的書，吃我的飯。

    我泡的茶不錯，方華以前直嚷嚷香，只是，今次放在宮里，我敢泡，還不知道他敢不敢喝。

    我細抿嘴唇，體味荒涼，殿門微敞，空隙中正好擠進來一條小小的月光，從早到晚的這些事兒啊，想想還真是很有趣。

    輾轉(zhuǎn)之間，思緒飛揚，嘆了一聲唏噓，被風(fēng)兒一吹，散了開去，如果，我的身子亦被揉在這陣嘆息里，就此展開翅膀，趁勢高飛，入了月宮，豈不更好，我知曉廣寒宮里更寂寞更清冷，只是再怎樣，也好過這里。

    我呼出的氣，興沖沖地往門口而去，倏地撞上他的身體，一個兜轉(zhuǎn)，回了過來，想來亦怕著他身上散發(fā)的勃勃怒意，駭然識趣了。

    灝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長袍，發(fā)髻綰結(jié)，未戴冠飾。

    他跨過門檻，只覺他落腳很重。

    他慢慢走了過來，仿佛心頭栓了過多的急，躁，煩，怒。

    我從沒看過男子真正的生氣，爹威嚴，從不對我大聲，方華調(diào)皮，從不舍得怪我，可是這會子的灝，那眼神卻對我放來凌厲的殺意。

    他看盡天下女子，我不知道他也會對我這樣的老姑娘動了真正的忿怒，可我竟一點兒也喜歡不來他對我的這種“特別”。

    他接下來如果對我高聲責(zé)罵，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罵。

    可他不是，站在我眼前，由上而下看著靜坐的我，是深深的味道，半半悲切半半失望，不知他在菀菀面前是否展露同樣的情緒？

    我想，是不一樣的。

    我輕輕說，“皇上，好。”

    他點點頭，如前幾次我和他窗下流風(fēng)淡云的交談。

    他生硬地揮手讓身后的張德公公放在我面前一個盒子。

    我不等他吩咐，自顧打開，盒底淺盤，盤中一餅，有道缺口。

    我恍然。

    我一向就事論事，有啥認啥，我說，“這是我做的餅?！?br/>
    灝的聲音不知怎的，沙沙啞啞，“甜在其中，毒在其中?！?br/>
    我說，“是這樣的啊，皇上得出什么結(jié)論了？嗯，這個問題我可以問嗎？”

    他想了想，還是說，“可以問的?！?br/>
    我覺得我應(yīng)該要謝謝他的，突然發(fā)現(xiàn)，他從不拒絕我的任何提問，旁人怪責(zé)我的胡思亂想，他當(dāng)成理所當(dāng)然，每次總有耐心給我一個理由，即使解釋的不完滿，卻從沒有不理過。

    他說，“皇后送這個東西過來時，知不知道朕正和菀菀一起坐著？”

    我搖頭，“不知道我會送，知道也會送?！?br/>
    他說，“像你?！?br/>
    我心一顫，他卻挑開眉，眼神銳利，似笑非笑，“如果不知曉朕在那，兇手的目標(biāo)就只有菀菀。想要菀菀命的，可以是宮里嫉妒成瘋的其他妃嬪，可以是憎恨脂香的朝堂大臣?？?，如果知曉朕也在那呢，皇后，你會怎么想？兇手也許真是想要菀菀的命，也許卻是要朕的命！天下想要朕命的人，朕就給不出確切的名目了，可事情發(fā)生在宮里，朕就會想，是否是朕的身邊人呢？對吧？”

    我搖搖頭，“其實，皇上最終想說的是，這件事到底與我這個送餅的，是脫不了干系的?！?br/>
    “那皇后要解釋嗎？”

    “沒得解釋?！?br/>
    “為什么！”

    “因為我想不通?！?br/>
    “朕來幫你想通，你的背后，坐著的是母后?！?br/>
    “什么意思？”

    “宮里其他妃嬪，和朝廷大臣，都不知曉朕在暢音閣藏了一個淳于菀菀，朕只給兩個人看過，一個是母后，一個，是你。你本就是母后帶進來的，兩個女人唱的是一臺戲，若果針對菀菀，可以是母后屬意，而你遵命，若果針對朕，那么，朕就看不透皇后的心思了。”

    張德公公退到燭光照不到的暗影深處，晾在光圈中的，只有我和灝。四周的氣氛似乎一下子沉寂下來，彼此呼吸可聞，還有那一聲一聲的心跳，稍快的是我，更快的是他，他的眉目、表情、形色皆是急促而暴躁的，渾身張揚著我從未見過的戾氣，而我，始終微笑地聽著。

    “聽皇上的話，就知曉你不只是看不透我的心思，還不了解天下女人的心思。”

    他突然緊抓我的雙肩，眉形變了，不再漂亮，古怪而扭曲。

    我將手反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他不由地一顫，“天下，母不會害兒，妻不會毒夫，只要彼此之間，有情?！?br/>
    太后再怎么嚴厲也不會傷害他，看得出來，她愛他。

    我再怎么老氣邋遢也不會傷害他，我把他當(dāng)親人。

    他能明白多少，看他自己。

    他將手從我肩頭收回，不小心擦過桌角的燈燭，手背上被灼燒了一道紅。

    他有些無力和疲憊，竟與我一樣在桌旁坐下。

    他喃喃地說了好長的話，連續(xù)不停地讓人無從琢磨他的心情，我卻有耐心地聽完了，只覺得他講述起來聲音格外動聽，竟是一種特別適合講故事的聲調(diào)，自從方華走了以后，我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聽過有人用這樣的音調(diào)和口氣同我說話了。

    “選秀那天，你對朕的腳盯看很久，星目閃爍，似乎飽含了濃濃的興趣，朕心中好笑，從沒有一個女子對朕發(fā)出這么在意的目光竟然只是為了朕的腳。母后定要朕娶你，朕答應(yīng)了，才能接菀菀入宮，朕本來是極不愿意的，可當(dāng)日看了那副情態(tài)的你，突然心中一動，想著娶就娶了吧，或許會很有趣的。大婚那夜，朕憶起了前皇后，前皇后天真嫵媚，七年前也是那樣的好月好夜，她伏在朕的懷中，甜甜濃濃唱著家鄉(xiāng)的小調(diào)。你也唱了，很好聽，很用心，你是怕朕窗前淺眠寂寞清冷，才唱給朕聽的，朕當(dāng)時想，也許你心底也種著一份真正的善良。玥弟住進上善館后，夜夜笙歌艷舞，鬧得宮廷不得安生，你住的離他最近，亦是受累最深，朕以為你會像以往任何妃嬪一般，吵著鬧著來跟朕拿捏條件。你沒有，你也睡不好，你也惱，也有怨，可你就是不吵，安靜得如那一輪月，然后，你就開始念詩，與玥弟較勁。玥弟也生氣了，朕從未看過他會對一個女子生氣，可他就是砸了你的墻頭瓦?！?br/>
    唉，我以為他什么都不知道。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

    他看了我好久，最后伸手，小指勾住我耳際的一條發(fā)絲，從沒對我過多親昵的他，做來這個動作竟會如此熟稔，好像不用過多的練習(xí)，就可以自然而然了。

    “可是，”他手勁一緊，我耳后很痛，皺眉看他，他眉目如霜，聲語黯淡，化為三個字，“婦人心……”

    半句嘆息。

    他走的時候，我在心里為他接了他要說卻最終未說的那后一句，“孔雀膽！”

    不是他不明白我這個老女人，而是我和他都身在權(quán)力的中心，周圍纏繞著為利為富為名為貴的陰謀和斗爭，天上飄過再白的云也會沾染到沉重壓抑的氣息，腳邊流淌過再溫柔的風(fēng)也會熬煮成腥澀污穢的味道。宮這個地方，男人看不透女人，母親看不透兒子，妻子也是看不透丈夫的。

    不怪他，好笑著黃歷——

    三月初四，谷雨，忌納財。

    也就是說，我根本就不該收了那盒笑口酥。

    我想，有人喜歡害我，有人喜歡用我害別人，怎么樣，我都不怕。

    只是，心底清泠，想著小時候拼命要去抓卻抓不到的那個月亮，不管是獨掛山頭，還是熨貼湖面，不管是真實的月亮，還是淺漾浮動的倒影，同樣的孤獨，同樣的寂寥。

    他，終究是不信我。

    ——三月初四，笑口酥，記“我怎么成了那顆孔雀膽”。

    我啊，特別喜歡聽傳說故事。

    我心里蘊藏的那些，或者是長輩訴之，或者是閱籍搜集，或者是道聽途說。它們一個個剛滾過來時，似琉璃珠子，清新調(diào)皮，擲地響脆，很不安分，拿捏不住，往內(nèi)心更深處掖著藏著還來不及，將它們當(dāng)寶似的?？墒?，在波瀾不興的心湖里研磨久了，終究成了一把一把的指間沙，一松手，散了開去，淌在腳邊，鋪成了生活的平平常常。原來，再新鮮的也會成俗麗，再珍魅的也會成乏味，到底，朱砂痣和白飯粒有什么區(qū)別，呵呵，就像，女子的容貌和情感，就像啊，人世間的男男和女女。

    可是，我喜歡在閑來無事的時候，嗑著剝著這些老故事，總覺著它們成了惱人的習(xí)慣，甩不掉扔不了，可真要弄丟了，又會磨牙切齒好一陣。若果打開長久封存的，那股子香呦，有種另類的新，就像京城脆華齋炒得恰到好處的最后一鍋瓜子，斜陽西下，快封爐了，這最后的一炒才來得最金貴，吃多久都不會厭倦。

    我的故事，大多數(shù)是從方華那里聽來的，沒有辦法，我從小與他一起，不熟也得熟，個性不合也會好的，我想，這是很平常的情感，叫作濡沫。

    方華的聲音柔柔淺淺，很適合講故事，他的故事，不是個個溫暖明彩，其中有的很殘忍……

    至今還記得，有一個叫《孔雀膽》。

    這個故事，是與兩碗云吞面聯(lián)系在一起的。

    我們在京城的府第后面，有一條長長幽幽的小巷，隔著巷子，就是一條貧民聚集的街道。很諷刺很奇怪，街的這一邊是京城各大高官的繁若宅院，街的另一邊卻是陰霾的貧民區(qū)。

    爹和娘常告誡秀珠和我，以我們的身份和地位，是不能踏足那個幽巷和那條陋街的。

    我之所以對之好奇，還在于方華。

    他說，“小巷的角落，一過三更，就會擺出一個云吞面的面攤，那里有著世間最絕最妙的風(fēng)景，那里煮的面也是世上最鮮最美的，玉珠，你要不要和我去看看嘗嘗！”

    他說話時，細長鳳眼挑成一彎絲，狐媚極了，我想，他是在誘惑我。

    他這樣的口氣，我聽了怎會不心癢，我是最沉不住氣的，我勢必會邁出那一步，也勢必會遭爺娘的責(zé)怪，我的“墮落”會傷了爺娘的心，爺娘的痛苦就是方華的快樂。

    就像方華說的故事一樣，他這個人也是有時燦爛，有時殘忍……

    不記得當(dāng)時是多少歲，稚齡得很，出門上路總是跟在“方華叔叔”的后面，怯生生地牽著他的衣角，往往一個來回，揉皺了他的衣擺，他回頭探視，幾若不可聞地嘆息，“玉珠這樣是不行的呦，你可容易受欺負了！”

    吹抹過一陣清風(fēng)似的，在府第后門的門檻處，我似出非出，猶豫不決，只能傻傻地信任地對他笑。我的笑，敵不過伏地而起的春風(fēng)，可一度那種味道里，全是他。我想，門檻那處的方華，一定也不討厭我的這種目光，所以，總又是嘆了口氣，用力一拉我手，到底，在父母不知曉的情況下，我一夜一夜隨他出了后門。

    月華云蒸，水意濃濃，花香拂面，柳底生風(fēng)。

    我閉著眼睛，隨他走了好久好久，其實，呵呵，不算遠的，只是人小腿短，一會兒也會當(dāng)成天長地久，又其實啊，我不睜眼時，反而，更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我眼皮浮動，不知是遭了風(fēng)，還是受了光，睜開一看，連同嘴巴也訝然撐大，哦，好美妙的景象。

    幽巷深處的一個拐角，墻影翩翩，神奇地映照著一簇簇的光，光里有人有馬有車有樹有花有動物，在這個幾不可察的簡陋深處，竟輪轉(zhuǎn)著世間最多彩的故事。

    轉(zhuǎn)過去一個，是抹美麗的剪影，纖瘦飄飄，懷中有兔，“看，玉珠，這是嫦娥奔月。”

    又轉(zhuǎn)過去一個，一只不大不小的鳥兒，最清晰的是那張嘴，嘴中含著一粒石，“看，玉珠，這是精衛(wèi)填海?！?br/>
    扇屏兜轉(zhuǎn)，又來一幅畫面，有女跪倒，向城而喊，如泣如訴，如雨如注，“這個是孟姜，在哭長城，瞧那傷心的樣子，淚怕是成了血。玉珠，若果我不見了，你會不會也這么哭呢？”

    “不要，方華，你要不見，我也跟著不見?！?br/>
    “呵呵，說笑的，玉珠就是容易當(dāng)真！”

    “你……呸！”

    他拉著我靠近過去，拐角轉(zhuǎn)彎，便是他贊不絕口的那個云吞面攤。

    攤子陋極了小極了可憐極了，攤子妙極了美極了引人極了，攤子一桌的桌角上置著一只走馬燈。

    紡綢燈面，燈頭燈尾雕花刻紋，極新的時候，必也帶了幾分華麗的顏色?？墒?，它老了舊了，破了又補過了，淹沒在眾生紅塵中，退出追逐者的記憶，只能在這樣清淺浮動的月夜里，展放幾分略顯清瘦的光了。

    走馬燈有八個面，每一面都繪著一個故事，世事百態(tài)，仙姿神話。燈中有一燭，燭焰不高，文文靜靜的，露著恰好的風(fēng)華，透過那八面的薄紗，將畫面映射在對角的墻上，加之燈底有轉(zhuǎn)軸，悠悠發(fā)出轱轆聲，給這么透明滋蘊的夜色，添了一道別樣的聲色光影。

    “原來方華這么一肚子的故事，就是在這里學(xué)來的，你還說是夜夜夢里得來的呢！咯咯咯，你騙我，方華是個吹牛鬼！”

    方華仿佛憋著氣，受了我的譏笑，悶悶的，又許是得了燈光的映照，那白天看著薄如蟬翼般透明的臉頰，抹了點紅，緋色嫣然，格外明麗。

    于是，我看得發(fā)呆，愣愣地就由他牽我手，坐到了云吞面攤的一張桌前，笑呵呵地過來一個老者，一個斜眼，我只看到一雙布滿皺紋的手，老了僵了，泛著很不干凈的顏色，我瞬即回望方華，表示著我的不放心，方華亦笑，輕輕搖首，表示著我擔(dān)心的沒有道理。

    “這位小少爺又來了?。∵@回還帶來了一位小姐？呵呵，小姐放心，老頭兒的面攤云吞一流，面也一流，不知二位要點怎樣口味的？”

    這個聲音里淌著渾渾的生活味，在貧困中腌漬久了，對細細節(jié)節(jié)都見怪不怪，憂愁成了欣愉，滿滿足足的充實。

    我想那個年歲的我，碰著怎樣的長者，不管是富貴的，還是如眼前云吞面攤的老板，都是驚驚怕怕的。所以，對于老伯伯的問話，我沒有答，方華熟門熟路，對老人點頭，“來兩碗平時我常吃的口味吧，我喜歡的，想必她也會喜歡?！?br/>
    老伯伯不知笑啥樂啥，看了我和方華幾眼，一甩手中抹布，搭于肩頭，很是健碩地轉(zhuǎn)身，下他的面去了。我盯著他背影的一片粗青，好久好久，然后，叮鈴鈴，叮鈴鈴，耳中滲入一陣如歌如訴的風(fēng)鈴聲，我又看了桌角的那只走馬燈，燈角原來懸了幾串珠鈴，過耳風(fēng)一大，這鈴鐺就會發(fā)出那種脆生生的聲音，很好聞，更能輕易牽扯人的思緒，浸映其間。

    我托著腮，面端上來后，我也不吃。方華，卻稀哩呼嚕地一碗灌下肚，一抹嘴巴，看了我這幅呆呆的情態(tài)，嗤嗤地發(fā)出很莫名其妙的笑，我瞪他一眼，繼續(xù)托腮，老伯年輕時，是發(fā)生過什么故事嗎，也許也有特別懷念的人吧，再不然也有放不下的情，于是尋著這盞燈，掛了這串鈴，聲聲轉(zhuǎn)動，是不為忘記什么。

    我終于忍不住了，問道，“老爺爺，你為什么要在云吞面攤前掛走馬燈呢，為什么要在燈下懸鈴呢？”

    老伯伯笑笑，蒼老的嘴巴努努而動，“哪有這么多為什么呀，吃我云吞的老顧客一聽到鈴聲，一看到燈光，就會跑出來買我的云吞了?！?br/>
    老伯伯的話后，就是方華捧著肚子，很沒品的放聲大笑，“哈哈哈，玉珠你，哈哈哈，你果然問了，我就知道會這樣！”

    我沒有被云吞燙了嘴，可是嘴角僵硬，被方華笑慚了臉。

    方華平靜下來后說，“這個世間，并沒有你想象中處處包蘊了傳奇的故事，生活就是生活，平淡而庸常，這個老爺爺?shù)淖唏R燈，串花鈴，在這個清冷的月夜看來，沾了神秘的味道，其實啊，走馬燈在他，就像鄉(xiāng)下賣豆花的人搖動的鈴鐺，或者是賣西瓜的人嘴里吹著的口哨，只不過是一種再也簡單不過的求生用具！再簡單也不過！這簡單深處，就是生活的艱難！玉珠，你不知道吧，你從小生長豪門府院里，又怎會知曉。”

    那么，方華的知曉，必然透露著他小時受過的苦難，那段我不曾參與他的時光，不知道他是怎生過的……

    方華不再講話，我亦戚戚凄凄，也許我們這兩個孩童，從頭到腳染了一種不符年齡的故作成熟，點了種別樣的好玩，所以，又引起了那云吞老者的注意。

    他為我們兩個的碗里，又舀了一勺濃湯，方華笑說謝謝，又一口氣稀哩呼嚕地喝光了。

    老人插嘴說，“其實，這走馬燈雖是謀生的工具，可是我的老顧客卻都很喜歡，他們對我說，燈兒流轉(zhuǎn)，故事精彩，鈴聲雖脆，不鬧不嘈，若午夜聽了，清醒者自會留意，也不至于擾了安眠者的美夢?！?br/>
    這么實在樸拙的話，卻令當(dāng)時的我顫心一驚，抬頭瞇眼看了老人皺紋里的笑，很像每月初陪娘去護國寺進香時，于那堂皇的大殿中央看到的，蓮花座里的佛，一樣的年紀，一樣的笑，一樣的慈眉，一樣的暖。

    腳邊小溝里的夜蟲唧唧，上頭云層的流徙追逐，身旁的方華，平穩(wěn)的呼吸清晰可聞，突然，我內(nèi)心蘊香，久久不散。

    方華教過我一個詞，上善若水。

    這天夜晚，方華傾來我的耳旁，吐了這么一句，“我要做個若水的人?！?br/>
    我突然情懷滿漲，也對他說道，“那么，我要做一個蘊佛香的人?！?br/>
    夜色彌漫，也看不清方華的眼色，更看不清方華眼色里的我的眼，只是這么久久注視，方華呢噥喃喃，“玉珠，你不是最喜歡聽故事嗎，今晚，我就再講一個給你聽好了?！?br/>
    “玉珠，你要記住，這個故事名叫作，孔雀膽。”

    《孔雀膽》的故事傳自西邊的脂香國，與我們云渺國有同樣悠久歷史的古老國度，那個國家如害羞的白蘭，文靜地開在西邊的小小海島，無爭也無欲。脂香國王有一個世間最美麗的公主，那是一朵蘭中精靈，多年來，公主深鎖宮中，默默伴窗，胸臆情懷無人聽訴。有一年，鄰國攻打過來，國王老邁，指揮不力，軍中出猛將，力挽狂瀾。傳說，公主在迎接凱旋而歸的軍士時，與將軍一見鐘情，公主執(zhí)意下嫁，從此恩愛府第，濡沫深情，年年歲歲，歲歲長長。將軍功高，威信極致，直逼皇室，國王自憂，夜不安寢。另有一臣，嫉妒將軍，串謀王妃，定下毒計。國王狠心，置備毒酒，酒色綠香，名“孔雀膽”。國王問公主，“國重還是家重，父貴還是夫貴？”公主俯首低眉，“如無國亦無家，如無父亦無女?！惫髂舆^毒酒，按父命返回王府，是夜必須毒死將軍。公主備酒菜，燃燈焚香，宴請夫君，公主對將軍說，“父命不可違，違則不孝，夫君不敢離，離則無情。若果人生處處是如此無奈，莫不如將奴之命抽去！”公主的酒杯沒有遞給將軍，仰頭自飲，孔雀陰毒，入血斃命。將軍咬牙，紅透雙目，是夜率軍而動，入宮奪位。脂香國新國王此生再無娶，秋起落葉，庭中觀花，膝下一小女兒，明眸皓齒，麗色玲瓏，面目頗似引毒酒而亡的公主，宮奴端之，亦嘆息可憐，脂香國的新公主，名，淳于菀菀……

    方華告知的故事大多就是這么血色無邊的，他入宮后，也常寫信來扯些有的沒的，逐年累月，變得口若懸河，浮了濃濃的浪氣了，我想，我到底不喜歡宮里那個教給他這種氣質(zhì)的人，唔，不喜歡！

    我還是喜歡細巧精致的故事，所以——

    “方華，再給我講講嫦娥奔月吧?！?br/>
    “不是應(yīng)該叫——玉珠捉月嗎？嘻嘻?！?br/>
    他挑了一彎鳳眼，邪邪地盯視我，嘴里溢不住的笑，我騰的一下臉紅了，怎還提十歲那年的那件事啊。

    那年春天，爹對方華說，四年后，你就有資格入宮做太子侍讀了。這么隨意的一句話，讓方華喜了狂了瘋了不對勁了，唉，也減少了陪我的時間。我是早就被他帶野了的，沒有方華的日子，白天在青梅山的松間，叼根青草，躺著看山頭日色，夜晚，沾著泠泠濕氣，在青梅山的泯池旁，赤腳入水，撩撥湖面黃黃片片的月色。某一夜，娘告誡，貴客來，須持禮，娘說，小姐該有小姐的品，就屬這句我最不樂意。自從在府后幽巷嘗了一碗用那么濃濃的生活味熬成的云吞面湯后，我根本就相信了，這個世上誰也超不了誰的品。幸福的滋濡往往是仁者見仁的，明白這點，亦是凡間的智者！娘越是那么說，我越是趁個不注意溜了出去。在林間混了好久，直到雜雜的樹頭烘托出一個滾圓油亮的大月亮，我不明白怎么天上那個，這么扎眼，而水中這個，這么溫柔呢，流連在我的腳邊，一分為二，團團圍住了我，被這個它護著寵著，抬頭望著山谷間的汪汪夜氣，浮漫旖旎，心中突然清冽得過分了。瞅著瞅著，真是對水中之月愛極了，愛極了呦，又忍不住想要占為己有，雖然我知道這個臭脾氣，是方華對我最厭惡的，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我伸手一撂，攪了一團漣漪，碎了清影，四下流散，我緊追不舍，深入又深入，小腿邊的水，漸漸上升到了腰際。靜了好久，終于那片碎黃又融合成一個，我嘴角一歪，竊喜不已，一個前撲，雙臂一攏，嘿，我可抱住你嘍?！皳渫ā币宦?，我徹底入了水！那個急呢怕呢！我胡亂抓著，水草纏了發(fā)，魚兒啄了唇，還有天上那個圓黃，抿嘴偷偷地笑。我不想這么小就告別美好的天地，不想?。?br/>
    我的手被另一只手緊緊握住了。

    那只手很緊張很著急，指甲摳進我的手背，氣力也不小，我不會怪他，那時候的那只手，就是我心中的神。

    我被拉上來，大口喘氣，一抬頭，看見一雙漆黑調(diào)皮的眼。

    小鬼，一個仿佛比我年紀還小的小鬼頭，綰了雙髻，梳了劉海，彎彎的眉毛，白白的臉，秀嫩無雙得很，衣著華麗，錦盛勝于我。

    然后，就是那樣可惡至極的笑，噥噥軟語，喚著狼狽萬分的我。

    我是氣不打一處來，又不能對他發(fā)作，我抱了腳邊一塊夠大的石頭，狠狠地朝天邊月砸去，“嗵”的一聲，天邊那個沒砸著，掉進了池中，亂了一汪翠波。

    我回頭，那個小鬼將自己指尖咂在口里，愣愣地看著我，仿若癡了。

    “嘻嘻，一只月?！?br/>
    “錯了，我是在捉月。”

    “為什么要捉它？”

    “因為美麗呀，小鬼，你懂個啥！”

    “呵呵……”

    “笑，你還笑？”

    “笨蛋?！?br/>
    “什么？”

    “笨蛋，一個笨蛋月亮！”

    “喂，我說過了，我不叫月亮，我叫……”

    “可是，真漂亮呀！”

    漂亮？哪個？我？還是月亮？

    至今我還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因月愛水，還是因水恨月，二十五歲進了宮，短短三個月，又掉了三次水，可見有緣，很邪乎的一種緣。

    方華曾經(jīng)勸我，玉珠，不該哦，跟個月亮生什么氣，跟個月夜遇著的小鬼頭生什么氣，來，我來給你使個招，涼風(fēng)有信，秋色無邊的時候，也好解個悶。

    他于院中折來一枝槐，倏忽媚笑，旋轉(zhuǎn)身體，舞了一個風(fēng)流輪轉(zhuǎn)，麗色翩翩，手起枝落，一會兒搭腰，一會兒打腿，一會兒跳枝，輕巧浪漫，爛爛風(fēng)華。風(fēng)中，槐花中，月色中，綺麗中，都是方華鳳眼含春，靜靜的笑……

    “呀”！

    我一個驚夢，倏地睜眼，從端儀殿的鳳榻上直直坐起，瞭顧四周，華麗纓絡(luò)，錦繡添香，大大空空，清淺冷漠。

    我下了床，禁不住往窗邊踱去，推開兩扇窗，暖氣拂面，閉一閉眼，卻關(guān)不住滿心情緒的翻騰，像點了文火，慢慢燉著心中的五味雜陳。

    “玉珠，要不，我來教你使個招，月夜寂寥，也好解悶！”

    我從方華那里記下了這個動作，一直以來，我自娛自樂，無傷大雅?？墒钦率迥莻€宴會上，我才知道，原來我的動作，一直有個獨特的名目，這一招，叫作“香魅”。這一招是一個男子教給我的，卻在這么多年后，由另一個男子認出來了，我，真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我搭著披風(fēng)，推門溶進那片暖柔中，我一直在心里算一筆帳，掐指不符，便可安心，如若巧對，那么，我該情何以堪。

    方華入宮那年十七歲，年華正好，青澀莽撞，宮中一班皇族子弟，亦復(fù)如是。

    元宵宴會過后，我花了兩個月時間，我拉下了臉，計謀算盡，小心翼翼，不惜犯了鬼祟的嫌疑，終于打聽清楚。

    方華入宮那年，太子在，三皇子在，五公主在，六皇子在，宮里沒有——四皇子！

    據(jù)說，四王爺隨了舅父，在邊疆歷練，打磨軍事，所以——

    我可以安心的，是吧？

    可我為何還不得安寢，碰著這樣麗色無邊的夜晚，我還是進院繞樹，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我心里的顫顫悚心，究竟為何而來，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我拉了拉胸前衣襟，頭卻不由自主往東邊墻頭看去，杏花更盛，靡音卻消，鶯聲不再，絲竹不聞，原來，已然悄悄止住了那股“可惡”了。

    呵呵。

    昨兒個，太后娘娘終于“抄家伙”沖進了上善館。

    所謂的家伙，就是太后鳳輦后跟著的八個太監(jiān)，十六個宮女。

    隨了太后的情緒，一個個威嚴虎虎，氣勢沖沖，將上善館圍了個水泄不通，蒼蠅那是飛不進去了，指不定能從里面趕幾只出來。

    昨天，二紅曾出殿前去“觀戰(zhàn)”。

    用二紅的說法，原來上善館的春天開得最盛，野百合一朵接一朵的。

    館邊角門一開，戚戚懨懨地溜出三五成群的樂女和宮女。

    用二紅的說法，怎么個個都抹得像個猴兒屁股似的，還有，瞧瞧，那德性，那衣衫，薄得少得透明得都快遮不住身上的肉了。

    二紅的嘆息里亦沾染上太后娘娘當(dāng)天的嘆息，唉，這個玥王爺，該拿他怎生是好！

    從茜姑姑口里聽到一些關(guān)于玥王爺?shù)氖隆?br/>
    他，就是珍妃的兒子，前**帝最寵愛的珍妃，地位曾直逼當(dāng)今太后的珍妃。

    他，和當(dāng)今皇上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綿延了兩個時辰，成了弟弟。

    他，從小被收在太后殿里，與皇上一同長大。

    茜姑姑講的時候情深幽幽，眉心一點忸，似扣著盞杯的郁悶，那口氣也聽不出到底是喜是悲，或者，本來就是一聲長嘆。

    “玥王爺天資異賦，玲瓏珠秀，長相更酷似已故珍妃，性淡嫻雅，濡慕靜柔，太后娘娘從小就很寵愛他，有時奴婢覺著，甚至愛勝當(dāng)今皇上。卻沒想，玥王爺越大，唉！這脾性是不倔不犟，依然清敏溫柔，可是，到底與太后的疼，太后的寄予重望，別了二心了！按皇族禮制，皇子一過冠禮，封了爵位，便可出宮另造王府，玥王爺?shù)膱?zhí)念出宮，卻顯得更加嬌憐生生，糾糾纏纏。太后當(dāng)初亦感欣慰，以為王爺愿意早日娶妃，定下家業(yè)，報效朝廷，可是，您瞅著玥王爺當(dāng)年是怎么回太后娘娘的話的？他說：玥此生不娶，博愛群芳。您看您看，太后娘娘怎壓得下那股子氣？太后想，也許王爺年少，意氣風(fēng)發(fā)，玩心還重，那就緩兩年吧，這一緩啊，就緩出事來了！連續(xù)一個月，皇上上朝，接聞的都是這樣的奏折?！?br/>
    ——臣啟奏，玥王爺府第夜夜笙歌艷舞，酒色流連，王爺日日下朝后，還硬邀朝中大臣前去賞宴，說是國事當(dāng)放，享樂不違，皇上，您聽聽看，這像什么話！

    ——臣汗顏，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京城傳言，玥王爺月月置備華麗畫舫，往江南挑選各色樂妓，管教訓(xùn)練，花費大量府銀，奢靡之風(fēng)，已引起民間頻頻非議，皇上，您應(yīng)該做主呀！

    ——臣請皇上做主！

    ——臣信皇上英明！

    “皇上朝堂的憂，就是后宮太后的痛！太后娘娘咬牙切齒，終于收了玥王爺?shù)耐醺疤煜麓蟛豁t，即使不合宮規(guī)，也把王爺召進宮中，安排住在了上善館。皇后娘娘，您說，太后可是用心良苦呀！玥王爺也是奴婢從小看著長大的，表面似水柔，卻又含著令人想不通的一股倔強，看不著摸不著的一種韌勁，這韌啊，擺哪兒都行啊，為何要犟在太后的脾性上呢，為何要纏在與太后的較勁上呢！唉，奴婢看不懂玥王爺。”

    我擺擺手，沒興趣聽茜姑姑講下去了，說這個王爺怎樣都好，只要不吵，得了這個鄰居，我命，我認。

    二紅觀戰(zhàn)回來，滿意笑說，玥王爺這個混世魔王，今遭終成無奈，被太后收了所有的管樂器，趕走了所有的年輕宮婢，只留了幾個服侍起居飲食的老太監(jiān)。

    二紅的得意，是因為她認為宮中沒有一個男子比得上皇上，憑什么就讓這個好色**的二王爺，長期霸占著宮里眾姐妹的芳心！

    我的開心在于——

    我昨天聽聞這件宮中大事后，站在久違了的靜寂庭院里，拉住二紅的手，激動地搖，喃喃說著，“生活真美好呀，生活真美好呀……”

    可巧，上回從菀菀那里得贈了兩罐桂花蜜，只用得一罐，另一罐卻未拆封，今兒也算慶?！叭蘸蟮囊挂购妹摺?，我興致高，下令二紅撕了那抹紅紙，當(dāng)下做了兩盤綠豆餅，一盤讓奴才們送過去，還是給了菀菀，另一盤，我打算給太后請完安回來后，一邊賞著三月桃花，一邊手卷書冊，逍遙自得，可是——

    我今兒注定沒有吃成功。

    我出了端儀殿，往太后處走去，與二紅說笑著靠近流芳橋，旁邊竹林茂盛，清郁蔥蘢，其間生出一陣一陣很妙的竹林風(fēng)，拂過我的耳，撩動我散落腮邊的發(fā)，揉到我的唇上，嗅一嗅，原來連發(fā)上都沾了幾分竹葉青，有趣得緊。

    很不有趣的是，我看到了他。

    玦很安靜地守坐在林中一張石凳上，手臂彎曲，閑閑靠著石桌，桌上有一盒，竟小女兒態(tài)地系了一條紅絲帶，隨風(fēng)輕揚，展放好看的蝴蝶結(jié)。

    我心一悸，決定還是不理他。

    若果他真是我為了方華要找的人，我想我會不顧一切的，管我什么身份，管他什么身份?？墒?，我算來算去，他和方華沒有那個機會，也沒有那個時間。雖然，他那樣執(zhí)念濃濃地看著我舞箸，那樣熟稔地喊著那個動作的名，真相仿若真的呼之欲出了。可我向來愛胡思多想，對人對事守著不必要的保留，我，對這個玦王爺還有所保留！

    我想，以我現(xiàn)在的地位和身份，又處在這樣繚亂繽紛的后宮，對他這樣不確定的人，不理才是上善之選。

    我眼不斜，直視前方，再僵持一會，就像極了娘家府里大嘴娟養(yǎng)的那頭鵝了。

    很久才稍稍一瞥，他卻維持著凝視我的神色，不累不苦，反而唇角一展，微微笑。

    二紅的聲音仿佛受了很大的驚，在我耳邊低喃道，“娘娘，玦王爺在對你笑?！?br/>
    “我知道，別看。”

    “可是，奴婢入宮五年，聽過宮里關(guān)于各個王爺?shù)膫髀?，聽說，這個四爺是不會笑的?！?br/>
    “是人都會笑，不要看?！?br/>
    “可是，四爺朝您走過來了，哦，這會子就在您身旁?！?br/>
    “??？”

    我一個轉(zhuǎn)頭，手腕就被他握住了。

    嚇！這一聲是二紅的驚呼，她顫顫舉手，以她擦鍋多年的力氣，肯定是推得開他的，可是，她眼兒一轉(zhuǎn)，想來顧忌他的身份，一個猶豫，到底悻悻落手。

    而玦，也并沒有放開我的意思。

    他左眼邊的那彎新月胎記，染了濕意的春氣，若有透明若有清澀，這個顏色，竟然在看了幾次后，一點兒也不害怕不討厭了。

    不知，他在林子邊等了多久，不知是月牙未下，還是紅日初升就開始的，不知，他這么等著望著盼著，可否倦了厭了累了。

    我有點犯傻地想著這些暖意蒸融的問題。

    玦，似乎在我臉上看到什么，眼中的亮一簇一簇，久久未滅，反而更盛，一個低轉(zhuǎn)，目光一溜，突然碰著什么，紅了半個臉頰，嘴唇嚅嚅著，仿佛很靦腆。

    我同樣低頭，衣襟緊緊，今兒儀態(tài)端莊，剛剛好，怎么……要命，他不會又惦記著上一次撕拉下我的……

    我眉頭微擰，惱意橫生，怕是更顯老成和滄桑，我也不想收回這種表情，就讓這份丑態(tài)嚇跑了他，豈不甚好？他應(yīng)該是個本性漠然，陰郁冷硬的男人，對我卻頗有耐性，我本來慣用粗魯?shù)姆绞絹硗崎_不必要的熱情，可對他，我使不來。

    “四爺，您又在這兒干啥呀？”

    “等你?！?br/>
    “唉，又等我干啥呀？”

    “想……”

    “行了！說了我不是你的那個良人，四爺固執(zhí)，怎么想不通呢？”

    他語氣里一層軟，一層濕，一層傷，“可是現(xiàn)在，我只看到一個你，別人，我不知道該怎么去找?！?br/>
    我一嘆，“是這樣啊。”

    他捏著我的手一緊，弄痛了我，可他的眉頭更皺過我，“要我不找你，不看你，不想你，可以?！?br/>
    “真的？謝謝??！”

    “你教我！”

    “什么？”

    “你教給我方法，我照做?！?br/>
    “啥么玩意兒，我不會?！?br/>
    “好！”他放開我，兩手一攤，依然五官不動，漠漠孑然，“我也不會，所以今后我會一如既往找你、看你、想你?！?br/>
    要死快了，我必須說點什么，必須……

    他突然又抓起我手，用力按去石桌上，我觸到了一層紙質(zhì)的東西。

    他說，“不是來煩你的，有東西送給你?！?br/>
    他輕輕說了最后一句，“我還有事，去上善館，那么……”他是不舍的，他是愿意多待一會兒的，他要緊再看我一眼的，他說，“走了。”

    他轉(zhuǎn)身，不遠處矮墻上開了一個小門，小門后通著宮巷，門半掩，他還未走過去時，就在輕輕動，半闔的那扇后，紫影一閃，原來不是風(fēng)動，而是另有人在。

    我倒抽冷氣，摁住心，撲撲地跳，那么，剛才我與四爺?shù)那榫橙急弧?br/>
    四爺走過去，似被那人迎接著，原來四爺正等著那人，為什么。

    我再探身，頭微微偏著，腳尖踮起，姿勢滑稽。

    只見偏門后紫袍一擺，帶過一束黑亮的發(fā)，發(fā)梢優(yōu)柔，長長的飄，動靜可聞，一聲嬉笑。

    我打開玦送的那個盒子，盒底展平，整齊地疊著三塊笑口酥。

    二紅亦湊過來，“咦，娘娘，是笑口酥！”

    “嗯，是本宮從小最愛的食物?！?br/>
    京城脆華齋的招牌小吃，我當(dāng)然認得。

    我喃喃，“不應(yīng)該的，全天下只有一人知曉我的習(xí)慣……”

    二紅說，“那么，四王爺是有心了?！?br/>
    我對她的話悚然顫心，平地生波，在不應(yīng)該的地方出現(xiàn)不應(yīng)該的東西，是為不吉祥。

    我斜眼看二紅，她靜愣著不說話，也看著我。

    我說，“二紅，今兒是什么日子？”

    “娘娘，您今早兒才翻過黃歷，說三月初四，谷雨，宜沐浴，掃舍，忌納財！”

    “那么，收幾塊笑口酥，應(yīng)該不算大財吧？”

    “娘娘，收幾塊笑口酥，無關(guān)緊要的！”

    我身后傳來一個腳步聲，出語沉靜，“奴婢見過皇后娘娘?！?br/>
    我一驚，回頭望，茜姑姑安身靜立，端守在后，我又快快轉(zhuǎn)頭，玦王爺已不見蹤影，想來繞過門后邊去了，不知為何，就是松松舒了口氣。

    太后娘娘召見我，是很有理由的。我的“風(fēng)寒”綿延了好幾個月，終于引起了太^56書庫。

    我被茜姑姑伴著，接到了坤元殿，剛?cè)氲铋T，便聞得一聲響亮的金器碰撞聲。一個小宮女身子一僵，腳邊是悠悠兜轉(zhuǎn)的一個香爐蓋。原來是宮女拈香侍佛時，不小心挑翻了蓋頭，于這個午后靜肅沉穆的殿堂內(nèi)，造出一份浮躁不安。宮女面目驚駭，不敢側(cè)顧，呆立無語。我卻看到，太后躺在暖榻上，榻邊一張屏，屏面描畫仕女，富態(tài)端莊，手持宮燈，裙褶展擺，眼兒半闔，醉意萌萌，而，太后亦是手扶腮，背靠后，腰間搭錦被，富貴安詳?shù)牟坏昧恕Ｖ皇?，在那一記響動中，她微微睜開了半只左目，不覺間，我就看見那青白之色里的一方冷。詭譎得很，用這個詞來形容位高權(quán)重的她，怕是我失了品，只是，我的那股子顫心很真實很真實。

    今日才發(fā)現(xiàn)，我口里心里喃喃著的老好老好的太后，亦有我不曾知曉的味道。

    身邊一陣風(fēng)，茜姑姑安靜無聲地擦了過去，秀眉一擰，對著犯了錯的小宮女，袖下手兒不可察覺的一擺，趕走了這個無事生非的奴才，然后，茜姑姑踮起腳尖，幾乎躬彎了腰，竊竊寂寂地移到了太后的榻旁。

    這個過程，我看得清楚，太后的那只左眼一直半閉著，似是而非地放著只有茜姑姑這樣的心腹才明了的光。

    茜姑姑重新拈了一撮兒香，嫻熟地打開幾案上的仙蟾香爐，細細灑下去，恰到好處，一點多余的聲響也沒有。然后，爐中騰起一絲極細的煙，漸漸展粗后，薰了一室的合融。

    這時候，太后才徹底關(guān)住了那半只眼，卻再也消不了我心頭的寒寂。

    茜姑姑幾乎是貼在太后的耳邊，喃喃呼喚，“娘娘，皇后娘娘來給您請安了?！?br/>
    太后一下子將雙目全打開，放著滿滿的光。我知道這份神采是在剛剛一霎那醞釀好的，我恍然而悟，宮中幾十年，春夏秋冬，浸淫在足足的陰謀與圈套中，這樣以極快的速度雕刻表情，在于太后，根本就是小事一樁。原來，我一直都誤會太后對我的那份親切，令我感動四個月，支撐著在宮里待下去的這份親切，原來，在拈香薰煙的一剎那，就可以裝點好了！我笨，才沒看透！

    “皇后來了？本宮老邁了，這會子才知覺，想來，皇后等久了吧？”太后鳳眼微瞇，慈眉善目得不得了。

    我恭謹俯身，不敢妄為，“臣妾請?zhí)竽锬锏陌病！?br/>
    “免了，免了，本宮早說過，以后咱娘兒倆的時候，皇后不必多禮?！?br/>
    看過她那半只眼后，我怎敢免，怎敢不多禮。

    我再次俯身，“娘娘榮比天高，在娘娘面前，臣妾不敢尊大，臣妾無禮?！?br/>
    太后一聲嘆息，收了客套，很滿意地受著我這第二個禮，太后又給了一個笑，我心中舒氣，我想，我還能在宮里活得更長一點。

    茜姑姑遞來茶，亦奉給我一盞，我心存顧忌，悠然不起來，默默抿一口，再燙也硬受了，不敢皺眉。

    太后的口氣和著綠茶的清潤，慢慢吐字，“皇上最近又在寵著誰呢？”

    我一愣，實話實說，“臣妾仿若不曾聽聞?！?br/>
    太后的茶杯端近了鼻，看似喝茶，眼神卻從熱氣蒸騰后透過來，“皇后不知，不會吧！本宮聽說，皇上最近連連召寵了一個叫容美人的……”

    茜姑姑踏前一步，雙手仍攏在身前，俯身說道，“娘娘，皇上五天前已封了她容婕妤了?！?br/>
    太后還是淺淺漾笑，“本宮糊涂了，茜姑點的是，可見啊，這人要是不出去走走，呵呵，還不知會丟了失了多少重要的東西呢，皇后，你說對不對？”

    我心里喊，不對不對。

    我一抿嘴，“娘娘教訓(xùn)的是，對！”

    太后說，“皇后天性純良，隨意自如，對皇上，可不太用心?。　?br/>
    我心里喊，有沒有搞錯，是誰對誰不用心！

    我一舔唇，“娘娘教訓(xùn)的是，臣妾汗顏了！”

    太后說，“皇后服藥多時，照理這身子也該養(yǎng)好了，怎么臉色還這么晦暗？”

    我心里喊，這藥喝得比湯還多，毛病不好，我有什么辦法。

    我一斂目，“娘娘體恤寬容，臣妾惶恐了！”

    太后說，“還是林太醫(yī)開的藥方嗎？”

    我點頭，“是皇上特地囑咐這位老醫(yī)生的?！?br/>
    太后隨口問，“太醫(yī)都開了什么藥？”

    我細細想，“無非是藿香，紫蘇，葛根，貫眾，白芷，青蒿什么的，兩個月前，太醫(yī)院還送來一些清熱祛濕的茶葉配方，讓臣妾每日按時泡著喝。”

    太后默默，也不知到底有沒有咀嚼出什么意思，靜坐半個時辰，還是讓我走了。

    茜姑姑卻沒有跟出來，我出得房門，就聽太后還在與她說話。

    我不由頓住腳步，貼在門邊，我也不知道，進了宮后，我為啥會生出這么奇怪的動作，世上“聽壁角”的永遠沒有好報，下面她們的話，注定了我今日一天的悚心駭然。

    “茜姑啊，你倒說說看，皇上為何會這么主動，為皇后派去了太醫(yī)？”

    “娘娘，那可是皇上開始對皇后的好了，我們該高興?！?br/>
    “茜姑，你倒天真，像極了離開的玉珠。嗯，皇上不會對皇后好的，本宮相信這點！”

    “娘娘為何出此論斷呢？”

    “因為，這個皇后，是本宮與皇上交換了條件，才娶進來的。十三歲選太子妃，十六歲選皇后，本宮每次明里暗里都屬意皇上召玉珠進宮?；蕛罕砻娣笱埽瑢崉t不愿，本宮很久也想不通理由，后來，才漸次明白，皇上真正不滿的倒也不是皇后，而是——本宮。”

    “娘娘。”

    “因為皇上是個外在驕傲、內(nèi)在脆弱的孩子，本宮一直知曉這個皇帝的志向?qū)嵅辉诔?，所以本宮從小對他的嚴厲教誨，只令得他愈顧忌本宮、疏遠本宮！”

    “娘娘，請不要如此怪罪皇上，皇上畢竟年輕?！?br/>
    “哈，茜姑，明白了吧，皇上會喜歡上玉珠，才怪！”

    “那么既然皇上不喜歡，當(dāng)初娘娘為何執(zhí)意召皇后娘娘進宮呢？”

    “嘖，如果不是玉珠這一個，皇帝一定會娶來一個本宮更不喜歡的，與其……”

    “奴婢斗膽，這些日子，看皇后天真善良，唉，娘娘這么做，皇后娘娘又情何以堪呢？”

    “宮里情何以堪的事情，由來多！我們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本宮是怎么才得著今時今日的地位與權(quán)勢的？茜姑，別人不知，你伴隨本宮多年，應(yīng)知！”

    “是?！?br/>
    “本宮只是奇怪，皇兒為何突然在皇后生病這件事上，突然這么上心？皇上一上心，皇后的病，就一直好不了了？真真巧得很！”

    “娘娘，難道說……”

    “在宮里，從來不能說“難道說”，茜姑，再好好看看吧！丟了一個皇后事小，可別讓皇上為了慪氣，做出什么不尊品的事，貽笑了天下！”

    “是，奴婢定當(dāng)留意！”

    我拖著腳步回到了端儀殿，一路上我的后面余霞正盛，晴光瀲滟，我的前頭天色漸沉，暮氣昏昏，我的心里，說不出什么，一分涼，三分驚，六分駭，要命的，都不是什么好東西。我進了門，一眼就瞅見大殿中央圓桌上的一盤綠豆餅，從早上放到現(xiàn)在了，外表凄瑟，失了新鮮的顏色。我的胸口像纏了一層麻，愈繞愈緊，惡心想吐，真是不合算，早知如此，大清早做好后我就該吃了它。

    幸虧，沒有吃。

    二紅咋咋呼呼地跑進來，“娘娘，出大事了，暢音閣的淳貴人半個時辰前吐血昏迷，至今生死未明！”

    我被她喊得心驚肉跳，腳下急頓，也跟著跳起來，“怎么會這樣，你慢慢講清楚！”

    二紅突然用很奇怪的眼光看著我，“聽說，淳貴人是中毒！太醫(yī)來看過了，太醫(yī)說，淳貴人所中之毒，是出自一盤綠豆餅。娘娘，您知道的，就是您早晨做的……”

    我停下所有的動作，笑了。

    在二紅的眼里，我看到我的目色，駭異不成形，像見了鬼似的！

    今夜，我吩咐殿中的太監(jiān)們早早掌了燈。

    我親自動手，泡了一壺很好的杏花茶，我，在等著他的到來。

    菀菀出事，他必會亂上好幾個時辰，這幾個時辰里，他不會想到其它?？墒俏沂羌毙宰樱粊?，并不代表我可以安心看我的書，吃我的飯。

    我泡的茶不錯，方華以前直嚷嚷香，只是，今次放在宮里，我敢泡，還不知道他敢不敢喝。

    我細抿嘴唇，體味荒涼，殿門微敞，空隙中正好擠進來一條小小的月光，從早到晚的這些事兒啊，想想還真是很有趣。

    輾轉(zhuǎn)之間，思緒飛揚，嘆了一聲唏噓，被風(fēng)兒一吹，散了開去，如果，我的身子亦被揉在這陣嘆息里，就此展開翅膀，趁勢高飛，入了月宮，豈不更好，我知曉廣寒宮里更寂寞更清冷，只是再怎樣，也好過這里。

    我呼出的氣，興沖沖地往門口而去，倏地撞上他的身體，一個兜轉(zhuǎn)，回了過來，想來亦怕著他身上散發(fā)的勃勃怒意，駭然識趣了。

    灝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長袍，發(fā)髻綰結(jié)，未戴冠飾。

    他跨過門檻，只覺他落腳很重。

    他慢慢走了過來，仿佛心頭栓了過多的急，躁，煩，怒。

    我從沒看過男子真正的生氣，爹威嚴，從不對我大聲，方華調(diào)皮，從不舍得怪我，可是這會子的灝，那眼神卻對我放來凌厲的殺意。

    他看盡天下女子，我不知道他也會對我這樣的老姑娘動了真正的忿怒，可我竟一點兒也喜歡不來他對我的這種“特別”。

    他接下來如果對我高聲責(zé)罵，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罵。

    可他不是，站在我眼前，由上而下看著靜坐的我，是深深的味道，半半悲切半半失望，不知他在菀菀面前是否展露同樣的情緒？

    我想，是不一樣的。

    我輕輕說，“皇上，好?！?br/>
    他點點頭，如前幾次我和他窗下流風(fēng)淡云的交談。

    他生硬地揮手讓身后的張德公公放在我面前一個盒子。

    我不等他吩咐，自顧打開，盒底淺盤，盤中一餅，有道缺口。

    我恍然。

    我一向就事論事，有啥認啥，我說，“這是我做的餅。”

    灝的聲音不知怎的，沙沙啞啞，“甜在其中，毒在其中?！?br/>
    我說，“是這樣的啊，皇上得出什么結(jié)論了？嗯，這個問題我可以問嗎？”

    他想了想，還是說，“可以問的。”

    我覺得我應(yīng)該要謝謝他的，突然發(fā)現(xiàn)，他從不拒絕我的任何提問，旁人怪責(zé)我的胡思亂想，他當(dāng)成理所當(dāng)然，每次總有耐心給我一個理由，即使解釋的不完滿，卻從沒有不理過。

    他說，“皇后送這個東西過來時，知不知道朕正和菀菀一起坐著？”

    我搖頭，“不知道我會送，知道也會送。”

    他說，“像你?！?br/>
    我心一顫，他卻挑開眉，眼神銳利，似笑非笑，“如果不知曉朕在那，兇手的目標(biāo)就只有菀菀。想要菀菀命的，可以是宮里嫉妒成瘋的其他妃嬪，可以是憎恨脂香的朝堂大臣。可，如果知曉朕也在那呢，皇后，你會怎么想？兇手也許真是想要菀菀的命，也許卻是要朕的命！天下想要朕命的人，朕就給不出確切的名目了，可事情發(fā)生在宮里，朕就會想，是否是朕的身邊人呢？對吧？”

    我搖搖頭，“其實，皇上最終想說的是，這件事到底與我這個送餅的，是脫不了干系的?！?br/>
    “那皇后要解釋嗎？”

    “沒得解釋?！?br/>
    “為什么！”

    “因為我想不通?！?br/>
    “朕來幫你想通，你的背后，坐著的是母后?！?br/>
    “什么意思？”

    “宮里其他妃嬪，和朝廷大臣，都不知曉朕在暢音閣藏了一個淳于菀菀，朕只給兩個人看過，一個是母后，一個，是你。你本就是母后帶進來的，兩個女人唱的是一臺戲，若果針對菀菀，可以是母后屬意，而你遵命，若果針對朕，那么，朕就看不透皇后的心思了?！?br/>
    張德公公退到燭光照不到的暗影深處，晾在光圈中的，只有我和灝。四周的氣氛似乎一下子沉寂下來，彼此呼吸可聞，還有那一聲一聲的心跳，稍快的是我，更快的是他，他的眉目、表情、形色皆是急促而暴躁的，渾身張揚著我從未見過的戾氣，而我，始終微笑地聽著。

    “聽皇上的話，就知曉你不只是看不透我的心思，還不了解天下女人的心思?！?br/>
    他突然緊抓我的雙肩，眉形變了，不再漂亮，古怪而扭曲。

    我將手反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他不由地一顫，“天下，母不會害兒，妻不會毒夫，只要彼此之間，有情。”

    太后再怎么嚴厲也不會傷害他，看得出來，她愛他。

    我再怎么老氣邋遢也不會傷害他，我把他當(dāng)親人。

    他能明白多少，看他自己。

    他將手從我肩頭收回，不小心擦過桌角的燈燭，手背上被灼燒了一道紅。

    他有些無力和疲憊，竟與我一樣在桌旁坐下。

    他喃喃地說了好長的話，連續(xù)不停地讓人無從琢磨他的心情，我卻有耐心地聽完了，只覺得他講述起來聲音格外動聽，竟是一種特別適合講故事的聲調(diào)，自從方華走了以后，我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聽過有人用這樣的音調(diào)和口氣同我說話了。

    “選秀那天，你對朕的腳盯看很久，星目閃爍，似乎飽含了濃濃的興趣，朕心中好笑，從沒有一個女子對朕發(fā)出這么在意的目光竟然只是為了朕的腳。母后定要朕娶你，朕答應(yīng)了，才能接菀菀入宮，朕本來是極不愿意的，可當(dāng)日看了那副情態(tài)的你，突然心中一動，想著娶就娶了吧，或許會很有趣的。大婚那夜，朕憶起了前皇后，前皇后天真嫵媚，七年前也是那樣的好月好夜，她伏在朕的懷中，甜甜濃濃唱著家鄉(xiāng)的小調(diào)。你也唱了，很好聽，很用心，你是怕朕窗前淺眠寂寞清冷，才唱給朕聽的，朕當(dāng)時想，也許你心底也種著一份真正的善良。玥弟住進上善館后，夜夜笙歌艷舞，鬧得宮廷不得安生，你住的離他最近，亦是受累最深，朕以為你會像以往任何妃嬪一般，吵著鬧著來跟朕拿捏條件。你沒有，你也睡不好，你也惱，也有怨，可你就是不吵，安靜得如那一輪月，然后，你就開始念詩，與玥弟較勁。玥弟也生氣了，朕從未看過他會對一個女子生氣，可他就是砸了你的墻頭瓦?！?br/>
    唉，我以為他什么都不知道。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

    他看了我好久，最后伸手，小指勾住我耳際的一條發(fā)絲，從沒對我過多親昵的他，做來這個動作竟會如此熟稔，好像不用過多的練習(xí)，就可以自然而然了。

    “可是，”他手勁一緊，我耳后很痛，皺眉看他，他眉目如霜，聲語黯淡，化為三個字，“婦人心……”

    半句嘆息。

    他走的時候，我在心里為他接了他要說卻最終未說的那后一句，“孔雀膽！”

    不是他不明白我這個老女人，而是我和他都身在權(quán)力的中心，周圍纏繞著為利為富為名為貴的陰謀和斗爭，天上飄過再白的云也會沾染到沉重壓抑的氣息，腳邊流淌過再溫柔的風(fēng)也會熬煮成腥澀污穢的味道。宮這個地方，男人看不透女人，母親看不透兒子，妻子也是看不透丈夫的。

    不怪他，好笑著黃歷——

    三月初四，谷雨，忌納財。

    也就是說，我根本就不該收了那盒笑口酥。

    我想，有人喜歡害我，有人喜歡用我害別人，怎么樣，我都不怕。

    只是，心底清泠，想著小時候拼命要去抓卻抓不到的那個月亮，不管是獨掛山頭，還是熨貼湖面，不管是真實的月亮，還是淺漾浮動的倒影，同樣的孤獨，同樣的寂寥。

    他，終究是不信我。

    ——三月初四，笑口酥，記“我怎么成了那顆孔雀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