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燁并沒有不甘心地瞪著眼睛，他在最后一刻，那滴淚從眼角滑落的時候，就靜靜地閉上了。他看上去那般平靜，如果不是衣襟上沾滿鮮血，他看起來只會像是睡著了一樣。

    依然有幾分狼狽。

    傾城用衣袖擦干了他嘴角的血跡，脫下他的外衣?lián)Q上一早就準(zhǔn)備好的另一件?？吹叫淇诘臋鸦▓D案，傾城還是忍不住嘲諷他一句，“你看，你的白衣都沾滿了血。如果被你師傅看到了，一定恨不得把你扔會修羅場去的。”

    傾城沒有費力把息燁挪到床上去，就留他在窗邊，打開的窗戶透進來些許月光，全數(shù)落在他臉上。有這樣的平靜，亦是難得的吧？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恍然間，還以為息燁的手指動了動，但再看又是一片死寂了。

    是自己太過多心了。他搖搖頭，跨過門檻出去，關(guān)上門。示意外面的守衛(wèi)可以釋放信號了。一簇?zé)熁鹪陬^頂炸開，他想起息燁帶他去看煙火的那日，就那么毫無防備地把他帶到了自己和盟友會面的小船上。

    傾城揚著臉，感受初夏帶著微涼氣息的風(fēng)。默默對自己說，一切都結(jié)束了。

    然而，真的可以如他所愿？

    “宮主，你可沒告訴我你會帶落涯和水硯過來！”看到現(xiàn)場突然多出的兩個白衣人，花闕一臉不樂意?！拔乙詾槟闶钦娴南胱约航鉀Q這件事的。”

    “本來流天哥哥也會來的，不過宮主讓他留著看守冷月宮了。如果花闕哥哥不想在這里，你可以回宮里去把他換過來嘛！”年齡最小的水硯總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長著一張惹人憐愛的臉比什么都重要，就算是當(dāng)殺手也一樣。做起任務(wù)來都比他這樣實打?qū)嵉匾獜姷枚唷?br/>
    “水硯，你小心我那天把你家秋雪扔到修羅場去！宮主說過的話你可要牢牢記著。不要以為你年紀(jì)小就可以欺負(fù)我這老弱病殘的！”花闕的藍色短發(fā)氣得都豎了起來。

    “好了硯兒，別鬧！”白衣女子被他們兩個人鬧得頭疼，一旁的落涯保持著冷然的姿態(tài)。還好把流天留下了，不然冷月宮的四個人在這里就可以打起來。

    意識到這并不是平日里的玩鬧氛圍，兩個人也就停了戰(zhàn)。可以一下子用到三個人的地方并不多，白瀟也并不覺得今晚可以見到風(fēng)刃，她不過是想碰碰運氣而已。還有那個已經(jīng)躺在屋子里的人。

    她原本不覺得息燁有多傻。第一次為了一個人的死放棄江山，可以說他是用情太深，無可厚非。但第二次，只為了一個不知是敵是友的人，一句小小的承諾，就輕易拋下一切，還把自己逼上絕路就太傻了。

    “宮主，你為什么不出手，眼睜睜看著他死？”水硯意圖飛身過去，被花闕一把撈了回來?！皩m主自然有她的打算，你急什么？”

    “我當(dāng)然急了！息燁離開后我都沒再見過他，你忍心讓我對著一具尸體么？”水硯掙不開束縛，聲調(diào)就高了些。好在這個時候傾城那邊發(fā)出了信號，驚飛了一林的鳥，才掩蓋下來。

    “你對著的尸體還少了么？”花闕踩他痛腳。其實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白瀟為什么不肯出手，她說自己來這里的目的是為了等風(fēng)刃來自投羅網(wǎng)。可他也知道風(fēng)刃那個人算是狡猾到了極點的，不然怎么會這么多年都躲在暗處。但，要是為了救慕容息燁，她一個人就夠了，還加上自己。

    哪里用得著把落涯都弄來！

    “我自然也想救他?？伤械氖菣C會逃走不是么？他為什么還要一路來到這里？”

    “難道不是因為他對傾城還有一分信任？”

    “那么，你也該看出來，他其實是知道酒中有毒的吧，他又不是非喝不可?！卑诪t又說。

    一邊一直默然的落涯好歹開了金口，“可他后悔了?！?br/>
    是了。在他喝下毒酒，又聽完傾城或是云澈娓娓道來的真相，他后悔了。

    “落兒，我讓你準(zhǔn)備的東西你都準(zhǔn)備好了么？”此話一出，花闕和水硯都有點兒傻了。他們突然不知道自己跟來的目的是什么了。

    “自然?！泵看温牭奖茸约盒〉膶m主這么叫他，他都難免臉上抽搐一下。指了指不遠處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宮主，你讓我來干什么？”水硯在一旁撇嘴。

    “我好像叫的不是你吧？”白瀟覺得很無語，水硯的保護心一向太強，以至于她分明叫的是……秋雪，和落涯一起出現(xiàn)的人卻是他?！拔以缭摿系竭@樣的情況，該叫上你們兩個才對。這下事情難辦了。我一向都不是十分精通毒物的，那些一知半解還是秋雪教的?！?br/>
    “你讓秋雪來的目的，是給息燁解毒的？”水硯終于意識到自己犯了錯，默默站到了花闕身后，“可是，息燁他不是已經(jīng)……”

    “我也只能試一試了?！卑诪t喟嘆，“我當(dāng)初怎么會救他呢？簡直是我的命中克星！”

    落涯躍上樹梢，發(fā)現(xiàn)來收拾殘局的人已經(jīng)來了，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白瀟對他點了點頭，他輕身一躍到他帶來的那團東西前。

    收拾殘局的人來得倒是很快，傾城只看了那堆人一眼，指著房門，沒有說話。他覺得自己的喉嚨里像卡著一根魚刺，刺得他生疼，什么都講不出來。他的袖口還染著慕容息燁的血，他站在這里，一只試圖告訴自己。

    慕容息燁已經(jīng)死了，就在剛才，就在自己眼前。他沒有辦法怪罪自己，誰讓他是害死非葉的那個人。他無法原諒他為自己帶來過的傷痛，即便他或許是，或許是真的愛上他了。

    又能如何呢？他們再不如在慶元殿相遇時那般心境澄明了。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情，而消失得最快的，就是人心。

    遇見非葉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可以借助他逃出苦難，反倒是因為他在那原本的苦難中越陷越深。他不是沒有機會逃脫，可是非葉為他帶來的一切都是他未曾享受過的。

    他根本就不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