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
很多年前,那場杏花微雨,任姒曾經(jīng)告訴過常曦,她就像是凡塵里的微粒,漂浮在世間,無根無主,她很心疼。都說東荒的元君,生來就是神女,有玉京山做依靠,年少時候,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但凡荒唐事,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她做不出來的,是所有人都羨慕的對象,可沒有人想過,實際上她也不過是個年少的姑娘。
只是故事的后來,結(jié)局有些猝不及防。她倒是想得開,天道無情,她卻不能對不起這一聲‘元君’。常曦瞇著眼,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中拿了一本書,前段時間小瀛洲淫雨霏霏,現(xiàn)下屋外的陽光卻正好。
無玦今日上閱微學宮上學去了,若是往常定然清凈。只是今日不同,已經(jīng)許多年不曾開火的灶房,正炊煙裊裊,香味從里面飄出來,饞的常曦又朝里面多看了一眼,摸了摸了有些餓了的肚子,又是微微一嘆。
近些日子,她發(fā)現(xiàn)自己多愁善感了許多,尤其是與重華相逢后。她是不太記得,多年前他們之間相處的模式,只剩下零零碎碎的記憶??蛇@些記憶,如今也是不大重要了,最終的結(jié)局已經(jīng)落幕。她同重華,是真已經(jīng)沒有多大情誼了,過往恩怨,早已經(jīng)在時光里消失殆盡,誰也不曾欠了誰。
若一定要說些什么,那一定是天道說的那句話,天命無緣。
或許誰也想不到,天外天高高在上,從不看世俗一眼的神君,有朝一日也會生出孽障,還如此執(zhí)迷不悟。她如今,無情無心,再給不了他別的,所能給的不過是個人。
玄女走后,她的日子也的確過得有些寡淡。常曦心想,既然事已至此,她還是要轉(zhuǎn)換一下角色,不能再如此頹廢了。竹椅停住晃動,她朝著里面問道:“好了嗎?”
“你洗個手,可以來吃了?!睆N房里傳來聲音,語氣里是往日里不曾有的輕快,似乎有些放心不下來,又朝著常曦叮囑道:“我放了一些瓜果,你可以先去嘗嘗?!?br/>
常曦起身,凈手,動作一氣呵成。院子里,成排的桃花,在陽光下,開的愈發(fā)妖嬈。樹下擺了桌椅,桌面上已經(jīng)有許多小零食,還有一些瓜果,常曦拿了自己中意的,十分滿足的坐下來等吃。
以前她不常在東荒,玉京山的伙食也不是特別好,后來她同任姒便是一處一處凡世的尋覓,除了折子戲,大抵這些世俗的小食是她的最愛了。后來去了紫微垣,紫微垣森嚴,那些上君都是餐風露宿,從不曾見過煙火,不過九嶷山伙食好,到底是靠近人世的地方。
回了東荒,她一直都是昏昏欲睡,中間任姒也曾來拜訪,會給她帶回來一些愛吃的,但是任姒走后,無玦蘇醒,常曦是真的沒有再吃過帶有煙火的東西了。想到這里,她有些同情無玦,她年少時候好歹還是吃過好吃的,可憐的無玦,長這么大吃過最多的東西,就是東荒遍地的奇花異草。
如此一想,常曦還是有些肯定的點點頭,紫微垣的帝君總算也有些用處。
重華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常曦在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笑著問道:“怎么了?”
常曦有些尷尬的回過神,撓撓自己的后腦勺,又覺得自己的動作似乎不大符合她如今的身份,擺擺手,道:“無妨,就是想起一些舊事?!?br/>
重華緘默,他是有意回避從前的事情,那些常曦遺忘或者淡忘的回憶,讓他不敢提也不能提。如今的局面,已經(jīng)來之不易,他從不敢再奢求常曦別的了?!俺园伞!?br/>
常曦拿起筷子,大快朵頤,絲毫忘記了自己方才還惦記著自己的身份。大約是太久沒有吃到這些東西,她來不及吞下去,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許多,拿著筷子指了指,“你也吃,真的太好吃了?!?br/>
重華笑而不語,拿起另一副筷子,夾了幾口嘗了嘗。
“我記得從前紫微垣,你只會烤魚的,沒想到多年不見,你廚藝長進的很大。”常曦咽下食物,杵著下巴問道,“以后無玦有口福了?!?br/>
“喜歡就好?!睆那暗闹厝A也確實是不擅長這些的,只是后來人間走了一遭,倒是學會許多,不過常曦從不知道罷了?,F(xiàn)下光景,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他的神情十分的滿足,停下筷子靜靜的望著常曦。
常曦掩嘴一笑,想起那些趣事,“年少不懂事,現(xiàn)在想想神山和紫微垣的鯉魚仙,確實是有些可憐了?!碑斈曛灰浅j睾腿捂Τ霈F(xiàn)的地方,他們都是連夜搬家,深怕遭了她們的毒手。
重華靜靜看著常曦的笑容,嘴角也抿開一絲弧度,淺淺笑意,“他們?nèi)缃癜簿釉?,倒也逍遙,你亦不必掛心?!?br/>
聞言,常曦又扒了幾口飯,咽下去才開口,語氣中還頗帶嫌棄之意,“*皆是人,他們倒是敢安家,也不怕被吃光了?!彼晟倩奶?,可畢竟一張嘴,那人間是什么地方,可不是一百張嘴這么簡單,這鯉魚仙是有多嫌棄她啊。
重華又替常曦盛了一碗湯,聽到常曦話里的埋怨,笑出聲,“人間有味是清歡,他們子孫機靈,世人又不是你,總有些可以逃脫的?!?br/>
“你怎么不說是你啊,說的好像就遭過我的毒手一樣?!背j仄沧欤灰詾槿?。神山和紫微垣的湖里,天地靈氣濃郁,是修煉的大好地方,可這么好的地方,出了幾個不務正業(yè)的主子,縱使世間生物都有修仙的心,可也抵不過想活的心。她可記得,當年紫微垣垂釣,可是重華教的?!爱斈?,可是你引我過去的?!?br/>
重華啞然失笑,“是我的錯,累你犯下殺孽?!?br/>
常曦聽他這么一說,才驚覺自己的失態(tài),神情有些郁郁,將筷子一放,扭頭有些不好意思,“我吃完了?!?br/>
“吃飽了?”重華問。
“吃飽了?!背j夭蛔栽冢酒鹕?,“我出去溜溜?!?br/>
她倒是想走,卻不想重華將她一把拉住,攬入懷里,拿出帕子動作十分輕柔的拭去她嘴角的油漬,而后理了理她的衣服,輕輕笑道:“這么多年了,我以為你已經(jīng)將這毛毛躁躁的脾氣給改了,想來是我想差了?!?br/>
常曦連反抗的動作都忘記了,愣愣的抬頭望著他,那雙眸中還有笑意,只覺得萬物生輝。
“不過如此也好,倒是你的真性情,日后有我護著,亦不必再像過往那般拘束?!敝厝A眉目含情,便是說起話來都十分的清越好聽,他在常曦額前落下一個淺淺的吻,隨即將她放開,見她呆呆的模樣,點了點她眉心,“怎么?方才不是說要出去溜溜?”
常曦面紅耳赤,只覺得這么多年的老臉都丟盡了,她方才竟然被美色所誤,覺得重華生的真是深得她心。她心中已然老淚縱橫,面上還是故作鎮(zhèn)定,“不必了,你還要收拾,正事要緊?!?br/>
“正事?”重華望了一眼桌上的殘羹剩飯,總算明白常曦所謂的正事了。他與天同生,掌的是天地經(jīng)緯,日月沉浮,他的正事從來都是天地之間的大事,可如今窩在東荒洗盡鉛華,為她做羹湯,確實也是正事。他用手一揮,物歸原處,恍然一新,重華牽起常曦的手,輕輕合掌,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道:“重華一生正事,只有你?!?br/>
那一瞬間,常曦覺得,她那顆心不受控制的劇烈跳動。她必須要冷靜冷靜,這往日里不知道這廝說起甜言蜜語的時候,竟然這般信口就來了。她突然有些慶幸,幾萬年前的重華,如果也是如今這模樣,別說是她會傾心相戀了,便是那誅仙臺她都會跳的毫不猶豫。
自古美人鄉(xiāng),便是英雄冢,誠不欺我,不欺我啊。常曦清了清嗓子,“常曦受寵若驚,受寵若驚?!?br/>
重華寵溺的看了她一眼,自然是瞧得出來她心里的小九九,只是不點名,“想去哪里走走?”
常曦思索了一下,想起無玦前些日子的央求,便道:“尋一處凡世,無玦想看一看元宵夜?!?br/>
“你想去?”重華問道。數(shù)十億凡世,不過是一處元宵夜,他們這些做神明的,都不過輕而易舉。他不去問無玦的事,只問她想不想。
常曦點點頭,她也有些日子沒去凡世了,“有些想念折子戲了,這次定要看一看的?!?br/>
“那現(xiàn)在我們一起去接無玦?!敝厝A沒有別的話,便單手牽著常曦的手,走動的時候,兩旁的桃花落了一地,將方才的飯桌都蓋住了。
常曦走了一路,覺得有些不對勁,拍拍腦袋,道:“無玦都沒有下學,有些早了?!?br/>
“不早,我們走過去。”重華有些無奈,自然知道常曦的慵懶,她向來去接無玦下學都是瞬間就到的,然后牽著無玦一路走回來。
常曦像是霜打了的茄子,無精打采,心中腹誹,她不想被這么一座大神牽著手走一路啊,她堂堂東荒元君,哪里能這么小女兒家家,太丟老臉了。她目光有些復雜,望著那雙牽著她的手。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只是小瀛洲這條通往閱微學宮的路,他們到底一起走下去了。
雁過無痕,葉落無聲,只是歸程遙遙隔萬重。
此去經(jīng)年,愿往昔如舊,初心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