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醬眉頭一皺，伸手扯斷麥克脖子上的中樞數(shù)據(jù)傳輸，叫罵聲戛然而止，頓覺耳根清凈多了。

    他挑挑眉毛，又隨手拿起一塊鐵皮蓋在麥克的腦門。

    北野雄二在后面看著，有些畏懼：“這樣，不太好吧？”

    辣醬擺擺手：“沒得事，省電嘛！就怕哪個憨娃兒來動他，搞壞了電池，那才是真要死球嘍！”

    處理完麥克這邊的情況，他跳下被炸毀的探礦車，看到的是一個僵持場景。

    出于憎恨，人們圍住了鄭毅，但是又怕他身上的炸藥，所以都站在十米開外圍成個圈，誰也不愿上前一步。

    不過明眼人都看出來了，鄭毅的狀態(tài)已經(jīng)不太妙，他的行動遲緩，顯然是維持這低電量狀態(tài)。

    從這里到六號基地的大門，接近一千米的距離，他走得極慢，包圍圈也跟著緩緩移動。

    大家都在等待，像是狩獵的狼群，等待重傷的獵物倒斃的一刻。

    辣醬走了過來，現(xiàn)在他是此地的最高長官了，大家望著他，想看看他要怎么發(fā)號施令。

    出人意料的是，辣醬并沒有強迫哪個人上去抓捕，他一個人走進圈子，走到了鄭毅身前，面對面站定說：“聊聊噻？”

    鄭毅居然燦然一笑，往地上一坐：“那就聊聊！”

    辣醬也坐下了，幾乎是促膝而談的距離：“你那封信，到底是啥子意思？”

    稀薄的空氣大大降低了聲音的傳播效果，他們兩人的說話聲音，站在幾米外就聽不清了，所以有些人開始忍不住了，慢慢往前湊。

    之前那個撿走紙質書信的中年男人尤其大膽，是第三個坐到鄭毅身邊的。他后面又跟了兩個同伴，再往后又有三三兩兩的人湊上去。

    趙盤倚著自己那輛探礦車心情忐忑，他也想知道這些人在說什么，但又害怕是個圈套，萬一那鄭毅突然引爆炸藥，這圍成一圈的十七八人豈不是都要給他陪葬？

    他可是打算做個老實人，踏踏實實干滿20年回地球陪老婆孩子的，死在這里多不值??！

    和他抱著同樣念頭的還有十來人，他們猶豫著，相互打量著，一個個開始動搖。

    其實真正讓他們坐立不安的已不是好奇心，而是被群體孤立的恐懼。

    如果有一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你不知道，那種感覺是很煎熬的。

    所以十分鐘之后，包圍圈外面就只剩下趙盤一個人原地杵著了。

    他倒是習慣了游離于群體之外的日子，耐受力明顯要高于其他人。

    可偏偏有人不打算讓他“獨善其身”，因為辣醬喊他把探礦車開過去。

    趙盤覺得不可思議，看這樣子，難不成是要給鄭毅充電？

    雖然不情愿，可當二十九張臉齊刷刷地轉過來，他還是慫了，乖乖把車開了過去。

    果然，辣醬分開人群，親自爬上探礦車，把那個半人高的放射性同位素熱電機（RTG）搬了下來，幫助鄭毅充電。

    這玩意兒簡稱核電池，使用钚238作為發(fā)熱材料。在鈾系衰變系當中，钚238衰變產(chǎn)生的各種子體幾乎沒有伽瑪射線，輻射防護非常簡單。

    得到電力補充的鄭毅，情緒明顯好轉了許多，連說話的音量都提高了不少：“我們?yōu)槭裁匆谶@最殘酷的環(huán)境里，干最辛苦的工作，承擔最大的危險？”

    他掃視周圍，并沒有給任何人回答的機會：“因為羅曼·塞納在捐獻協(xié)議里曾經(jīng)這樣描述，在火星干滿20年，建設人類新的家園，消除地區(qū)沖突和種族矛盾，使世界和平，人人吃得飽、穿得暖、睡得更香、走得更少、住得更寬敞！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為這偉大的理想而激勵過，對不對？”

    二十九人一致點頭，包括無比惜命的趙盤。

    “所以，憑借這份協(xié)議，他就可以控制我們嗎？控制我們每天的生活，規(guī)定應該做什么、規(guī)定只能思考什么，規(guī)定必須接受什么嗎？他就可以把你、我、我們，當作牛馬去使喚嗎？”

    沒有人說話，大家陷入沉思，契約與自由，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嚴肅問題。

    奴隸制度橫行的時代，自由意志覺醒之前，黑人奴隸們大概也經(jīng)歷過這樣的思想顛覆吧。

    有些人還想爭辯一下，諸如時代不同了，工作是自愿的，酬勞是豐厚的，為了一個偉大的目標，甘愿奉獻自己等等。

    然而鄭毅很快打斷他們：“我告訴你們，那些都是謊言，是欺騙！他根本沒打算兌現(xiàn)那樣的諾言，他要在火星建立一個全是再生人的帝國，一個與地球對立，長期與人類為敵的政權，他要奴役的不光億萬再生人，還有地球上的百億人口！20年后，他絕不會給我們自由，因為把我們送回地球的成本太高了，還因為我們知道的太多了！”

    說到這里，他終于亮出了證據(jù)。

    周圍的二十九個人，全部接收到一個打包文件，里面有羅曼·塞納與馬丁的通信往來；有第一批再生人分歧、爭斗、消亡的詳細報告；有完整的火星環(huán)計劃藍圖；許多文件字里行間都透露出羅曼·塞納的野心。

    作為鄭毅的同胞，樸貞秀終于忍不住了，插嘴問道：“你有這么多強有力的證據(jù)，為什么不早公布呢？我們大家一起反抗，總好過你一個人偷飛船回地球吧？我看你啊，還是存了私心！”

    “蠢才！只有把這些證據(jù)送回地球，才能阻止羅曼·塞納。這些證據(jù)也只有掌握在我一個人手里，你們才是安全的！如果每一個人都知道了，羅曼·塞納會直接下令消滅我們，所有人都要完蛋，第一批74位先驅者就是這樣的例子！”

    鄭毅舉起手臂，指著星空中的一個恒定的光點：“你們以為那東西為什么存在？”

    趙盤循著他的指引望過去，那是同步軌道上的空間站，弗朗西斯三人和冒險號科考船就是從上面下來的，馬丁曾稱他們?yōu)槎綄Ч伲蟾啪褪潜O(jiān)視者的意思吧。

    大家剛剛都讀了第一批再生人的死亡報告，對那種降維打擊一樣的屠殺感到不寒而栗。

    “看吧，20年后，火星基地建設完成，火星環(huán)計劃完成全產(chǎn)業(yè)鏈建設，開始擺脫地球的哺育，羅曼·塞納就要來稱王稱霸了。他是自由了，是建立在奴役我們的基礎上的自由?！?br/>
    “朋友們，我們的外表是機器，可內核仍然是人啊！

    我們知道禮義廉恥，知道什么是仁慈和愛，我們更知道自由的可貴！

    我們每一個人都擁有卓越的思考能力，擁有淵博豐厚的學識，擁有創(chuàng)造幸福的能力！

    我們?yōu)槭裁床粓F結起來，反抗獨裁者的統(tǒng)治，為建立一個新的、自由的、與人為善的世界而奮斗呢？

    如此浩瀚無垠的星空，不應該是屬于某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