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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這天晚上，下起了很大的雪。

    屋里的太監(jiān)們燒起了火盆，這間小屋，是這片空間唯一的暖意。白澤坐在屋檐邊，雪花飄落在他的身上，幾乎和無邊白色融為了一體。

    他渾身凍的僵硬，十分疲倦，眼皮半聳著，昏昏沉沉。

    也許他過不去今年了。

    恍恍惚惚之中，看到遠處有火光越來越近。

    一個婆子舉著火把，提著食盒，緩緩走過來。白澤努力睜大眼睛，視線漸漸清晰，他在這里待了這么久，第一次看到有外邊的人過來。

    她滿臉皺紋，頭發(fā)銀白，衣服破舊卻打理的干凈整潔，走得不快也不慢。

    好一會兒，才來到屋門前，她敲了敲門，片刻后門就開了。劉太監(jiān)奇怪的看著她，問道：“您是？”

    “老奴姓賈，今天是除夕夜，皇后娘娘恩典，賞賜美食給各宮的人?！辟Z嬤嬤微微笑，“老奴給你們送過來，還熱著，快拿進去吃吧?！?br/>
    劉太監(jiān)眼神一亮，他在冷宮許久，宮中但凡有個什么賞賜，都會把這兒給忽略，早已習(xí)慣被遺忘了。不想今日居然還能收到東西，實是意外之喜！他激動不已，連忙接過食盒，客氣道：“嬤嬤辛苦了，天這么冷，快進來坐坐吧，暖暖身子。”

    賈嬤嬤也不客氣，跟著進了屋，道：“這年紀大了，就腿腳不便，老奴就叨擾了，坐一會兒再回去?！?br/>
    “快請進?！眲⑻O(jiān)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又要去給賈嬤嬤倒水。

    賈嬤嬤笑了笑，“你們呀，就別忙活了，快些吃罷，待會冷了可就不好了。”

    兩太監(jiān)正等這句話，打開食盒一看，雞鴨魚肉都有，色香味俱全，熱騰騰的香氣撲鼻。他們在這冷宮，平日里絲毫油水也無，吃的是再簡陋不過，不知多久連油腥都沒沾過了，此刻涎水都快要流下來了。

    劉太監(jiān)和胡太監(jiān)開始還略微矜持，但慢慢的就狼吞虎咽起來，恨不得把舌頭也給吞下去。

    賈嬤嬤就坐在一邊，笑呵呵的看著他們吃。

    看他們吃著吃著，忽然一頭栽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賈嬤嬤沒有露出絲毫意外的表情，似乎就在等這一刻，她站起來拍了拍衣服的皺褶，從劉太監(jiān)懷中摸出鑰匙，步履從容的緩緩出門去。

    白澤在窗外，把一切看在眼中。他悄悄跟在賈嬤嬤的后面。

    賈嬤嬤的目的很明確，她直接走向冷宮最里面的一個落了鎖的院子，用從劉太監(jiān)身上摸出來的鑰匙，打開了院門，然后走了進去。

    白澤則站在門外，眼中流露出遲疑來。

    內(nèi)心里一種聲音告訴他，別多管閑事，走吧，這個女人心如蛇蝎，你不是早就決定了，她的死活根本就和你無關(guān)嗎。但另一種聲音又在說，你真的一點也不好奇嗎？你真的不想進去看看嗎？那是你的親生母親……你這么恨她，不想知道她又想搞什么鬼嗎？

    他一步步的靠近，厚重的大門半開著，留了一道縫隙，透露出微弱的亮光。

    仿佛是一種蠱惑，讓他不斷的靠近……

    白澤慢慢的，慢慢的走了過去。

    他跨過那扇門，如同走進了另外一個世界。

    狹窄的院落，地面雜草橫生，散發(fā)著難聞的惡臭。小小的沒有窗戶的屋子，無處不透露著腐朽的氣息……這樣一個骯臟破敗的地方。

    屋子的門半開著，白澤站在門口。

    他終于看到了她。

    她頭發(fā)披散著，因為很久沒有梳過了，都是亂糟糟的發(fā)結(jié)，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上面是青青紫紫的傷痕。她穿著一身寬大的袍子，已經(jīng)臟的看不出顏色來。但即使這樣，也遮不住消瘦的骨架，露在袖子外的手，長滿了凍瘡，傷口處流著膿水。

    白澤心中一顫，眼中流露出復(fù)雜的情緒。

    季玹原來是這樣恨她。

    賈嬤嬤捧著葉氏的手，眼淚禁不住就流了下來，不復(fù)絲毫從容，她聲音哽咽，“娘娘，您受苦了?！?br/>
    可是葉氏卻沒有反應(yīng)，只是木木的坐在那里。

    “他把您折磨成這個樣子！娘娘，娘娘，您倒是說句話??！”賈嬤嬤注意到葉氏的不對勁，聲音凄厲，“娘娘……我們走，我們離開這里！”

    賈嬤嬤拉住葉氏，就要把她帶出這里，可是葉氏卻忽然反抗了起來，發(fā)出‘啊啊’的聲音，竟是怎么也不肯離開！

    賈嬤嬤雖然能強行拉住她，畢竟葉氏虛弱至極，又能有多大的反抗力道？但這樣卻不是個辦法，恐怕走不出冷宮就會被抓住。賈嬤嬤嘗試了半天，都不能安撫住受驚的葉氏。忽然大聲哭了出來，“您為什么不肯走，為什么要這樣懲罰自己，為什么?！?br/>
    “都是他們的錯，他們這樣利用欺騙您，還丟掉了您的孩子。”賈嬤嬤跪伏在地上，“就算您也做了錯事，但已經(jīng)受到懲罰了，為什么還要受這樣的苦！老天太不公平！”

    “皇上憑什么這樣對待您！當年您若是真要取他性命，他又豈有機會活到現(xiàn)在。憑什么現(xiàn)在這樣對您，難道這一切都是您一個人的錯嗎？！”

    賈嬤嬤抱著葉氏，眼淚怎么也止不住。

    白澤聞言渾身一震，他，他是被別人丟掉的？他的母親，并沒有要丟掉他？

    “娘娘，您為了葉家，付出的實在是太多了。您泯著良心為葉家做了那么多的事……只求葉家?guī)湍k一件事，讓您的孩子能好好的長大。但他們害怕啊，他們覺得那孩子是妖孽，竟然將那么小的嬰兒丟棄，還瞞著您二十年！”賈嬤嬤喃喃自語，“葉家喪盡天良，活該有如此報應(yīng)，但為什么最后受苦的只是您一個人?！?br/>
    “娘娘，和老奴離開好不好？我們?nèi)ヒ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娘娘，醒醒吧，他不在了……這次是真的不在了。”賈嬤嬤拉著葉氏的手，苦苦哀求。

    葉氏卻似乎生氣了，她用力的推開賈嬤嬤，聲音生硬，“他，還，在！”

    賈嬤嬤抱著她，哭著道：“娘娘，和老奴走吧，求求您了?！?br/>
    “他，還，在?！比~氏只是重復(fù)著這一句話。

    賈嬤嬤也意識到強求不可取，她哄道，“在的，在的，我們出去找他好不好?！?br/>
    葉氏揮開她的手，“我，要在，這里，等，他。”

    這是她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賈嬤嬤看著她，哀傷在眼中蔓延，緩緩道，“您為什么要留在這里，皇上對您恨之入骨，您會生不如死的。”

    “您一定不肯離開嗎？”

    賈嬤嬤擦拭了一下眼淚，止住哭泣，眼中充斥著冰冷的恨意，“皇上做的如此決絕，他也會有報應(yīng)的！原本老奴并不想說，老奴只想帶著您離開這是非之地。但是……”

    “今天是除夕夜，宮中大擺筵席。他們不會放過這么好的機會的……如果皇上活不過今晚，您自然不必再留在這里受苦，如果皇上活下來了。娘娘，無論您去了哪里，老奴都陪著您?！?br/>
    “老奴是絕對不會離開您的。”

    賈嬤嬤對著葉氏，恭恭敬敬的扣了三個頭，然后起身默默離開。

    白澤看著屋中猶如孤魂野鬼的女人，只覺得有什么濕潤的東西從眼角流了下來。

    因為他的無知，他斷送了這個女人最后一絲希望。他為什么要那么做？他才是最應(yīng)該受到懲罰的那個人。

    十幾年時間，他們就生活在同一座皇宮中，卻不認識彼此。

    他總是默默的站在季玹的身后，偶爾看著她的囂張跋扈，漸漸也染上了仇視的目光。

    后來他終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這仇視卻絲毫沒有減少，反而越發(fā)增多。他恨她為什么要丟棄他，為什么對他不聞不問，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逼他對季玹反戈相向。他覺得她這樣的自私，這樣的可惡。所以他不愿意見她。

    一墻之隔，他就這樣在外面，恨著她。

    但他一錯再錯，真相原來和他以為的并不一樣。

    無論她做了多少錯事，傷害了多少人。但至少，她從來沒有想過要丟棄他，傷害他，她希望他可以好好的，幸福的活著。

    她是這樣希望著的，她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卻有一顆母親的心。

    您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要獨自承受這一切，您有沒有怪兒子，做了那樣傷您心的事。

    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讓人把使者的頭顱送回，而是來見了您……我們之間將不會再有誤會，我可以和您一起死去，那樣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幸福了？下輩子不要再受到命運的戲弄。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彼此活在痛苦和悔恨的地獄里。

    娘，對不起。

    對不起，我無法背叛季玹，無法傷害他，無法看他死去。

    對不起，我讓您受這樣的苦。

    對不起，我回來的太晚了。

    以后再也不離開了，我就在這里陪著你。我現(xiàn)在出去一會兒，等我回來，就哪兒也都不去了……

    白澤緩緩后退，每走一步，都回頭看一眼。

    對不起，我無法看季玹在危險中而不顧。娘，您不要怪我，好不好？

    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了。

    ………………………………

    白澤在夜色中飛奔。

    除夕夜季玹和皇后共同擺宴，宮中一片喜慶的氛圍。白澤來到芳庭苑的時候，晚宴剛剛要開始。

    臺下舞姬們翩翩起舞，腰肢扭轉(zhuǎn)，長袖翻飛，好不美麗。

    季玹和崔皇后坐在高臺之上，四周坐著官員們及其親眷，四處都是喜氣洋洋的氣息。

    崔皇后對季玹笑了笑：“瑞雪兆豐年，真是個好兆頭?！?br/>
    季玹淡淡笑，“朕只希望國泰民安?！?br/>
    “能有皇上這樣的明君，一定會越來越好的?！贝藁屎笮θ萸逄?。

    白澤悄無聲息的走在雪地中，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一只灰貓的靠近。

    季玹后方的一名宮女，胸前綴著一朵淡藍色的花朵，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一片花瓣悄然飄落在酒壺中。

    白澤瞳孔收縮，那朵花的樣子，他從未有片刻忘記。

    宮女輕輕晃動了一下酒壺，若無其事的遞給了前方的一個中年太監(jiān)，太監(jiān)握著酒壺，倒出了一杯酒。

    酒杯被他前面的另一名太監(jiān)接了過去，并拿出銀針試了試，確定沒有問題。

    最后這杯酒被送到季玹的手邊。

    他站起來，對下方百官道：“諸位愛卿，這杯酒，是朕敬你們的?！?br/>
    四周一片肅靜，季玹伸手，就要拿起酒杯。卻忽然一道灰色光芒橫里沖了出來，在他端起酒杯前，毫無預(yù)兆的撞翻了整杯酒。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住了。

    一只灰貓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季玹面前的桌案上，它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場面的尷尬，還伸出前爪，撥弄了一下翻掉的酒杯。

    崔皇后捂著嘴，“這，這不是皇上您走丟的那只貓嗎……”

    季玹面色很快恢復(fù)正常，他沒有去看桌上的貓，而是對后面的人招了招手，示意重新上一杯酒。

    灰貓似乎不愿意，咬住季玹的袖子不松口。季玹面無表情，卻動作堅定的將貓兒扯了下來。

    白澤看著重新端上來的酒杯，明白這樣是無法阻止季玹的。

    他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忽然低頭舔舐起潑在桌面上的酒。酒的味道很好，絲毫異樣也察覺不出來。

    但落入腹中，卻是刀絞一般的疼痛。接著他感受到眼角、嘴角都有液體流出來。

    他強忍著不適，又去咬季玹的袖子，季玹終于低下頭。

    然后，他滿意的看到了季玹眼中的震驚。這下子，你總明白了吧……

    酒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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