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血族。一開始進入游戲創(chuàng)建角色時,毫不猶豫就選擇了血族。血族美麗而且強大,非常適合他征服天下的野心。他已經(jīng)習慣了,不管做什么他都想獲得第一。執(zhí)念像毒蛇般順著他的血管游走,又像麻藥般滲入四肢百骸,讓他不得不屈從這種扭曲的。
他選擇的第一個職業(yè)是刺客。刺客隱蔽性強,暴擊強,而且最重要的是刺客一般都是獨行俠,這種特性非常適合他,因為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與任何人為伴。孤獨可以使人強大,而他想要的就是強大。world對他而言就如一個龐大的單機游戲,里面的玩家與boss一樣都是游戲設定的怪,他要做的就是一路殺過去,直至最后爆關。不需要同伴,不需要友情,不需要幫助,不需要一切人性中軟糯的部分。他要變強,凌駕于所有人之上。他的目標如此純粹,純粹到無視了途中一切的羈絆與阻礙。
沒有人能阻止這樣心智扭曲的聰明人變強。
不斷殺怪,不斷升級,瘋了似的做任務,刷副本,積累經(jīng)驗。遇到誰都笑著,遇到誰都稱兄道弟,也遇到誰都不讓對方走進自己心里。那些無趣的人啊,完不知道他們是為什么來玩這個游戲,更不知道他們是來干嘛的。軟弱到脫離了隊伍就什么都不敢做,不是一群人扎堆就不敢去刷副本,還沒開始打眼睛就瞟著牧師等待隨時加血,害怕死亡,害怕掉級,害怕失去,害怕一切未知的事物,更害怕自己心中產(chǎn)生的幻想,這些軟弱的人根本沒資格與他有更深的關系。
只有他什么都不怕。
為了變強而無所畏懼。
不知何時開始,他被譽為刺客之神。在刺客這個職業(yè)里,他代表了不可超越的極巓。他達成了自己的目標,他成為了刺客之中的王者,所有玩家都必須仰望他,所有玩家都敬畏他,沒有人敢隨便接近他。他完成了自己最初的心愿,但依然沒有感到滿足。心里總是有一處地方空蕩蕩的,像是缺少了一塊很重要的拼圖。也許是心愿達成得太過容易吧,時間就像流沙一樣在指縫間快速地溜走,在沒有察覺到之前滑過手心,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手中什么都沒有握住。
雖然保持現(xiàn)在這樣也不錯,他心想。受人敬仰崇拜的感覺初時很棒,久了便會使人煩躁。他才剛成為刺客之神,還沒有到煩躁的地步。失去追求目標的他開始接受低級玩家的邀請,在他們進行困難的任務時出手拉他們一把,順便賺點外快。不得不說這個游戲里面有錢人還是不少的,他試過賺得最多的一次外援是十萬游戲幣,拿到錢的時候他只剩下一個勁兒地冷笑,心想嘲諷那些家伙有這功夫花錢請外援還不如把自己鍛煉得更加強悍吧。下場沒五分鐘就喊著要補血,繞著boss跑了一圈馬拉松就是不敢上去給它一刀——什么肉雞啊還敢去殺怪,趁早洗洗睡吧。
日子真是無聊啊。無聊的人,無聊的事,無聊的游戲,無聊的……生活。
無聊的日子一直持續(xù)著,直至那天他見到了那個人族的女刺客。那個女孩身材高挑,神情卻很畏縮,屬于無能的肉雞,只懂得小心翼翼地防備,小心翼翼地走位,小心翼翼地看別人臉色,小心翼翼……鍥而不舍地保護牧師。
因為很無聊所以跟她搭話,搭話之后也沒覺得她有趣到哪里去。明明是人族卻選擇刺客這個職業(yè),怪不得一直都無法成長,她已經(jīng)輸在起跑線上了啊。既然如此就讓她見識一下血族刺客的強大吧,見識過兩者之間的差距,她應該會醒悟過來并盡快轉職的吧?
雖然那群肉雞覺得那個boss很強,但是對他而言,那次的boss只是肉雞的疊加。再多的肉雞疊加起來最終還是肉雞,照切就是了。然而抱著給人族女刺客炫耀的心態(tài),明明可以用更樸素的方法解決掉boss的他硬是使出了不必要的大技——
技能?碎顱擊
一招擊殺boss,帥氣得無以復加。那個人族女刺客明顯被他震懾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半天說不出話。他故意走過去戲弄那個女孩“喂,看到了嗎?這就是血族的力量,怎么樣?你后悔選擇人族了嗎?”
女刺客臉上先是浮現(xiàn)出驚訝的神情,接著驚訝轉變?yōu)榫髲?,她沉默片刻,說出三個字
“不后悔?!?br/>
附加一句,
“……誰規(guī)定人族就不可以強過血族呢?”
那個瞬間,他仿佛聽見了心里發(fā)出了細微的聲響。咔一聲,空缺的部位,被填上了什么東西。
就是這個。他發(fā)自內心地笑了起來就是她了。
他心隨意動,當著許多人的面,開口邀請女刺客當他的徒弟。女刺客震驚不已,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完成任務之后他要了錢就走,女刺客便亦步亦趨地低著頭跟在他身后,不管他走得多快,那輕盈細碎的腳步聲總能緊跟著他,從來不曾落后。那時他莫名地覺得,日子開始變得有趣起來了。
他從來不教自己的小徒弟任何戰(zhàn)斗技巧,他認為那種東西就連猴子都能學會,根本沒必要專門去教。有心的人自然會自己想辦法去學,去偷師,要人手把手教的都是豬,而他的徒弟當然不能是豬。他從來沒有怎么花心思去照顧自己的小徒弟,他只會在小徒弟軟弱的時候往她屁股上踹一腳,逼她去面對困難;他只會在小徒弟沒有自信的時候用力地摸摸她的腦袋,告訴她怎么樣抬頭挺胸地做人;他只會在小徒弟團團轉著喊救命的時候命令她閉嘴,要她別給她自己丟臉;他只會在小徒弟面對別人挑釁卻不敢反擊時站出去激怒對方,再將小徒弟推出去應戰(zhàn),等她戰(zhàn)敗之后遍體鱗傷地趴在他腳邊時,用堅定的聲音告訴她身為刺客要有尊嚴。
他能教給她的很少,可是她卻從來沒有抱怨過,反而將他給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珍藏起來。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她把他的信念刻在心上,當做自己的信念。她踩著他的腳印一深一淺地往前走,一直都在感激他能收她做徒弟。
也許一開始沒有預想到,但人生就是如此,唯一可以預料的就是它的不可預測性。什么時候開始,小徒弟在他心中的分量變得越來越重。原本明明是就算失去了也無所謂的人,卻在不見了她的蹤影時讓他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jīng)發(fā)瘋似地找了很久,還揚言如果小徒弟有什么三長兩短就讓其他人也跟著陪葬,嚇得其他人也拼了命地幫忙找。原本明明是就算她怎么樣都與他無關的人,卻不知怎么的變得想讓她開心,還神經(jīng)兮兮地背著她獵到一匹烈焰馬,在她第一次決斗勝利之后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送給了她。
也許有個這樣的人在心里占著一處角落也不錯,他生平第一次這么想。
但小徒弟也許無法接受他心底的想法吧。他不止想當刺客里的王者,他還想當所有職業(yè)里的王者。他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離開這個小徒弟的,早晚的問題而已。他也沒想過要給小徒弟預先透露什么,也沒想過要給小徒弟留些什么念想,他只愿隨心而動,就如自己的名字一樣風痕,風過無痕。
在小徒弟不知道的情況下,他接了最后一場決斗。當著小徒弟的面,他拼盡力與對方廝殺,最終失敗了,他卻沒有遺憾。
之后他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小徒弟。他沒去找小徒弟,小徒弟也沒來找他。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有點這種意思吧。
這樣也挺好的,他想。
了無牽掛地走,因為知道那個小徒弟可以自己走下去。自己是很不負責任的,他知道,但是他也相信小徒弟不會怨恨他,她一向對這個不負責任的師父非常包容。但他也想回應這份包容,于是他對自己發(fā)了誓這一生中他只收這一個徒弟。風泠,就是他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徒弟。
之后他改了自己的id,調整了容貌,并轉職為銃槍手。
雷屬銃槍手。
他要在一個新的職業(yè)里,成為新的神話傳說。
如以前一樣,他先在斗技場打響了自己的名氣,然后攀上了銃槍手的巔峰。別人給了他一個稱號叫“pk之神”,害他嘀咕了很久以前他當刺客的時候pk得不比現(xiàn)在少,怎么那時就沒人給他起這么個外號。他順利地站上了銃槍手的王座,成為了銃槍手中的神。
那天他一時興起,便跑到官方的職業(yè)王者排行榜前查看自己的名次。雖然早就知道自己已經(jīng)是銃槍手中的no1,但親眼確定一下的感覺還是不同的。
然而當他走到那里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有一個熟悉的背影比他更早地來到了排行榜前。
少女的身形一如記憶中的高挑纖細,但與分別前還是有些區(qū)別,她的背影變得比以前要堅強了許多。有一種就算只剩自己一個人,也能戰(zhàn)斗下去的鐵血氣息。
少女站在排行榜前,仰頭望著刺客之神那一欄。
他站在少女背后,也跟著望過去。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那里都填著他的名字風痕。
然而現(xiàn)在他的名字卻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的游戲id。
他笑了。
是這樣嗎……她取代了自己,成為了刺客之神嗎?
他果然……沒有看錯人呢。
他的徒弟,是可以創(chuàng)造屬于自己的神話的。
——誰規(guī)定人族就不可以強過血族?
終于打破了呢,血族最強的傳說。
不愧是我的徒弟啊。
你成功了呢。
少女在排行榜前看了許久,他也站在少女背后,看了少女許久。成為刺客之神的少女似乎并沒有想象中的歡欣雀躍,反而顯得有些失落。
“……吶,師父……”少女低聲開口,“本來就只有在這里,還留有你存在過的證據(jù)……可是今天……是我……親手把你的名字抹掉了……師父……雖然達成了自己的目標,但是為什么我一點都不開心呢……我不想你就這樣消失,我不想你就這樣被人遺忘啊,師父……”
少女的低語,他句句都聽在耳中。
他微微一笑。
轉身離去。
他的小徒弟,還是跟以前一樣單純。
一點都沒變。
明明已經(jīng)進入了同一個公會,卻沒有認出他就是當初的風痕。
不過不怪她,他的言行舉止變化太大,加上模樣也改變了,認不出也是自然。
這樣也好。就讓當初的他永遠成為她心中不可侵犯的神圣領域吧。
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不需要守護這個女孩了。
因為他和她已經(jīng)成為了戰(zhàn)友。
從今往后,沒有誰保護誰。
有的只是并肩作戰(zhàn)。
生死與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