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牙花了不到半小時就把解決“這事”的書面材料準備好了，先給男人過了目。他沒表示任何異議后，就親自來送給李無香。李無香對她雙手伸過來的不接，與她僵持了幾分鐘后，道:“我要他寫，你要攪和，那我就把車扣下了。”
門牙就踅回了六房，讓男人謄抄了一遍后，又讓他去上交。李無香接過來，又交給了我，要我念。我用標準的普通話大聲朗讀道:“嬸婆、各位娘、潘家親人們:門牙首先見禮了！前陣子忙，疏遠了潘家，更怠慢了各位娘，讓門牙后悔莫及。從小受各房養(yǎng)育大恩、長輩教誨，讓門牙沒齒難忘，也受用一輩子。現(xiàn)在門牙稍有成績，為了感謝各房，給各房優(yōu)惠一臺彩電，打八折。如果哪房沒有買彩電的打算，可領(lǐng)取五百塊錢……”
還沒念完，李無香就抽回了紙，挼成團，丟在他腳下，沖道:“滾……”
他也起色縱眉，可沒發(fā)作，反而拾起紙團，怏怏而去。一進六房，就縮進房里，執(zhí)筆狠心寫下給每房賠償一千塊錢。須臾，就出現(xiàn)在李無香面前，屈膝弓腰，雙手恭敬地遞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李無香沒接，但看清了雪白紙上那用毛筆寫的端正、寥寥幾個字。接過紙，又挼成團，拋在了他身上。五六分鐘后，他又遞上來了。李無香眼也沒打起來，扯過紙，挼成團，拋在他臉上。這時我在他腳下拾起紙團，揭了開來，念道:“給每房一臺二十一吋的彩電，給李無香一臺二十九吋的?！蔽音蛏硪涝谒ヮ^上，道:“老娘，你看看，這‘香’字都寫錯了，像一個‘臭’字。咱家是不是要有彩電了，送你的為啥不要？不要我要?！?br/>
“不要，別人的東西得了昧良心。你好好念書，將來憑自個本事要這要那的?！彼菍ξ艺f的，但我知道她的火氣是沖面前這個男人的，把紙挼成團，向他拋去，道:“不要，除非你把那車給我?！?br/>
韓正門終于忍無可忍了，躦上幾步，抖動著軀體，雙臂劃動，叫道:“李無香，別欺人太甚了。現(xiàn)在是法制時代，不是以前黑白顛倒的年代。你要做絕了，我去法院告你，你啥也得不到，大不了我和她分開……”進來的門牙制止了他，轉(zhuǎn)而就跪在李無香面前哭泣。
李無香傲著頭，淡淡道:“那就請你寫下來?！?br/>
他轉(zhuǎn)身又沖進了六房，奮筆疾書，心里嫉惡之詞，寫在紙上的又是一番內(nèi)容了。這就是一封保證書，是他飽聲朗給李無香聽的。這年的我已經(jīng)上大學了，暑期回潘家正好趕上這事，過后我根據(jù)“保證書”的內(nèi)容，自行給他整理了一番，內(nèi)容如下:外戚潘家，女婿正門叩首，望各長輩見諒！在外十載，奔泊流浪。妻守空房，燭臺淚滿；浩月繁星，同感悲涼。潘家禮樂，教女有方:養(yǎng)子傳品，待夫歸還；侍老不怠，冬溫夏扇，端湯遞藥，披孝上山；婦孺稱贊，閻閭傳揚。小髭知感，回頭有岸；西窗桑旺，妻賢家暖。長輩監(jiān)督，攜手共創(chuàng)；永念糟糠，報答不忘。對尊對長，面天面地:如有反悔，果報不爽。
李無香聽后，對他揮揮手，又淡淡道:“去吧！好好待她。”
情況又有變化了，正當他倆對李無香千恩萬謝的時候，各房的向這邊奔來了。
原來各房的離開六房時，走在最后的五房的又踅了回來，躲在門邊竊聽了六房的和門牙的溝通。在她倆不大、調(diào)笑的話里，揣摩出門牙的隆情了，轉(zhuǎn)而添油加醋地給各房的說了。她們通了氣后，都緊步來了，想竊聽他們和李無香是否同穿一褲子時，卻聽見她催他們回去打理營生。于是她們別開了李無香，私自設(shè)衙開堂，要提審“這事”:正襟危坐，明鏡高懸！他們走了不打緊，反正有那車在。
十天半月后，那車仍然沒走，別說各房的以身搪輪，就是沒有潘家出手也走不了，因為那車不但泄了氣，并且陷進坑渠了。要潘家人捋袖援手可以，得每房送一臺彩電……各房的可沒有這么卑賤，都是一幫穿開襠褲的在嚷嚷。這條件就是各房的提的，不，應(yīng)該說決定接受門牙的笑納。因為畢竟五房的仍是有“背景”的，找到了我，給了我一包餅干，如愿打探到了這驚喜的內(nèi)部消息。李無香對她們沖道:“一房一臺彩電，還二十九吋的，黑了心整倆口子了，非要把他們拆散不成？?！?br/>
五房的就道:“門牙答應(yīng)給了，我也是聽寶庸說的?！?br/>
“寶庸……”李無香一召喚，我就向那邊走去，在摸清原由后，不卑不亢、不藏不噎道:“是我說的，我還說你推辭了。你常教誨我做人要誠肯務(wù)實。真實存在的事我為什么不可以說出來？真實存在的都不能說出來，那什么事可以說出來？真實存在的事都不說出來，那人與人之間還有什么信用可言？沒有信用，何以做個誠肯務(wù)實的人？那你為什么要教導我言必行、行必果？我知行合一又有什么不對？”
這番話堵得李無香啞口無言，渾身栗然，指戳著我。而各房的卻恰恰相反，喜形于色，都向我投去了贊許的目光，轉(zhuǎn)而對她群而攻之道:“嬸，雖然你是我們的長輩，可你也不能對各房里大包大攬呀！你說你干的啥事？把你的意愿總強加在各房的頭上。在你掌管的老潘家我們只有被喝斥驅(qū)馳的份?？涩F(xiàn)在各房分爨各戶都幾十年了，你還壓住不讓各房的出頭。你要實在精力旺盛、又百無聊賴，就去幫門牙打理鋪子。對，你李老掌柜的風頭不減當年，把你那‘梅林布莊’那牌匾也帶去。保準你要出山，一呼百遂，明年就開分號，賣彩電，賣摩托……”
李無香也不慍不怒，那慈祥的臉上還泛有微笑。這笑是諷刺老潘家開布莊時各房的明逆暗違？至少大房的有所觸及，忙制止道:“扯哪去了？好好跟嬸說叨說叨?！?br/>
她們忙矯正舌槍道:“對，嬸，你說說，門牙給各房的彩電你為啥不樂意？門牙是各房供養(yǎng)大的吧？她有出息了，致富了，有錢了，想報答各房的養(yǎng)育恩情你為啥半道截下來？是呀，是我們不配享用，還是門牙被你挾持了？那彩電要你出錢還是要你出氣？你把潘家各房放置哪位哪頭了？韓家才是你的正門吧？韓家搞得嗡嗡作響，你出了多少力？有多少功勞？……”
在尖嘴利舌不絕的攻訐中，李無香一手扶著壁面，一手扶著我走了。今天簡直是大捷，她們歡騰了，既壓倒了李無香，又可得戰(zhàn)利品?？梢钊?，大房的就跟各房的表態(tài)道:“那彩電大房不要了，哪房要要去?！睕]過幾天，二房的、三房的都說不要了……最后只剩五房的沒向門牙作總推辭了，也匪夷所思都到手的為啥都避之不及，真燙手還是燒心？在沒摸確切情況之前她可不會輕易棄權(quán)，于是又去找我。
我仍給她排憂解難，要她下坡走走。她以為那車被人盜走了，可沒下坡就見那綠殼車還在，不禁納悶。原來，大房的出坳時，就有人上來打探道:“聽說你潘家這次又訛上了七房姓韓的女婿了？”……到三房的出山時，尖銳之舌直搠，“喂！潘家老婆子給我家弄一臺彩電，弄不來打點折也行?！钡轿宸康臅r，那圍觀車的人就叫道:“黑蔸里出來的來了……難怪潘家都是小強盜，真要抓去給斃斃光?！鄙碛羞@“污點”的五房的，找到李無香，哭喪著臉道:“嬸，你就跟各房的說叨說叨，把那車推走吧！我這些天都夢見那車碾得我血濺肉飛的。你就說我多嘴多舌想要門牙的彩電，陪綁上各房的了?！?br/>
翌日，汽車嘟嘟地開走了。推車的各房的心里真不是滋味，可牛都走了，牽著尾巴又有什么用呢！就是弄不明白要進欄的牛為什么就走了呢？不久，各房的從六房的口中知道韓正門出車禍了，碾死了人，不但車沒了，連彩電鋪子也關(guān)了。她們心里真有兒子家遭難一樣的心情，方寸難以落槽，真想對六房的駁斥一通、發(fā)發(fā)怨氣。這種難豫的心情不僅是因為到手的彩電溜了，更是門牙忽然發(fā)跡的疑問，這心情直到幾月后門牙情形憔悴地回山里才慢慢淡去。
以后門牙能時常回山里，但都做為女兒落在六房里，孝敬六房的。兩年后，外出營生的韓正門也來山里了，給六房的送來一臺大彩電，以后也時常、并帶女兒出現(xiàn)在潘家。再以后，潘家的生活好了，各房的都有女兒孝敬，于是對門牙說，別大娘、二娘叫一個轱轆的，好像潘家這么多女兒就你嫡出似的，好好叫你六房里那老八婆吧！她們對六房的也可以坦然地問:“你女兒這趟回來是不是給你送爛肉罐子來了？不要瞞著，你那齙齒上還有渣滓呢！這么孝順的女兒當初為啥讓你搶走了？”以后，李無香更時常透露出對門牙生活的滿意，但從沒向誰提及過，包括我，是我看出來的。就那汽車的事，是她對門牙出的主意，讓她去坡下圍觀的人訴訴苦；況且還有六房的暗自運作，以至于淳樸、正直的山里人批判起各房的。當時我也不明晰她們?yōu)楹尉洼p易放手了，可工作了，在社會上礪煉了才知道社會輿論是最尖銳的武器，是完全可以殺死人的，正所謂三人成虎也。況且當時各房的覺得在山里正受“軒子在臺灣”而動蕩十年、落后山里的嘲笑、批判，面子比彩電更值錢，以至于五房的哀求李無香解決那車的事。
可是五房的就給我說出了老潘家、特別是“梅林布莊”的逸聞。由此知道她給我布置了一項任務(wù)，那就是盯著李無香和門牙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說明白就是希望我打聽到、深開掘門牙發(fā)跡的原因，是不是有李無香資助？這可讓五房的摸清李無香到底還有沒有老潘家家底、甚至梅林布莊是怎么消失的。因此我大膽設(shè)想，各房的把門牙店鋪糟蹋一空是成心的。她們經(jīng)過潘家十年動蕩，默契程度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善于布迷魂陣，善于心手相印。當發(fā)現(xiàn)門牙目的不純后，她們就回以“后手”。如果用戰(zhàn)術(shù)歸納“這手”的話，還是一次圍城打援。
我對五房的布置的任務(wù)進展滯緩，就是因有我攪彩電這事，以至于李無香一聽我提門牙就反感。直到五年后，她給我講她在縣上經(jīng)營布莊那一段，至使錢太倉那“十三個鋪面”呼之欲出了，因此我敏銳覺出門牙發(fā)跡一定有她援手。我畢竟叫李無香為“老娘”的人，而她喚我“寶”，我可不能把她出賣給五房的、甚至女人集團。我什么時候起叫她為“老娘”已記不清了，但那鮮活、清晰的畫面像在腦里刻了一張“碟”一樣，時刻能“放”出來。那天我對她說:“以后我就叫你為娘吧？”而她說:“世上有這么老的娘嗎？”我趔她身上，“那就叫老娘吧？”我能說出這話，說明她在我心里不亞于娘了，這是親近她的一種表現(xiàn)，有了這種親近關(guān)系何嘗摸不出她的身價、老潘家家底？
也確實是，有了這種親近關(guān)系，我很快從她生活里的只言片語聽出、從她情形里感覺出她對門牙發(fā)跡之幫助，這讓我在心里一錘定音的是解放前她在縣里弄潮那一段了。于是我以后在外面立住了腳，就給她去了一電話，說得很委婉，其實質(zhì)就是向她要錢，試探一下她到底有沒有錢。我說:“我要買房，不買女朋友就要告吹了，首付還缺五萬，你能不能跟我爸媽說說，他們沒有的話，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多少是個救急?！卑謰屇俏乙呀?jīng)通過氣了，其實不通氣也知道他們無法籌措。不多久，我果真收到她寄來的五萬塊錢，那寄錢單的附言欄上沒有只字。這讓捻著匯款單的我?guī)子錅I，若她有諄諄囑咐，我也不至于這么傷感，這說明她不但支持我，且如親兒子一樣信用而不用囑咐半句錢打哪來的。她應(yīng)該早就知道我猜得出這筆錢哪來的，而我卻時時揣摩她到底有多少錢、老潘家家底之深厚。寄了五萬，更確定她資助了門牙。
資助了她多少？別說各房的不知道“十三個鋪面”而捕風捉影，我也不可能知道。我也有更深入的思考，她為什么資助本與潘家毫無血緣的而對潘家所有人都捂住口風、紲緊口袋？我料想是這樣的，前些年有社會背景的原因，隨之社會漸寬松又有“軒子在臺灣”風潮在潘家投影放祟的十年，使她涌動心潮要有做為就只有跳出潘家的范疇、束縛，于是困頓的門牙就這樣躍入她的視線了。她在門牙身上繼續(xù)澎湃著心律，實現(xiàn)以前的不逞之志，體念著做掌柜的夢想。如果這樣的話，漸老邁的她拋擲在門牙身上的不管是多是少都如糞土了。由此推想，門牙家的衰微、碾死了人是不是她一手籌劃、“造成”的？她在門牙身上體會到做掌柜的風光了嗎？她把投門牙身上的錢收回來是不是有什么大作為了？這都是我的推斷或說人心不足。
在門牙身上體念到婚姻團圓才是她真正的滿足，那么在門牙身上傾注了怎樣的夢想呢？對于年輕就在潘家過枯寂孤苦日子的李無香來說無非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了?？伤荒荏w會到門牙表面上的圓滿，設(shè)想一下沒有她對門牙的資助、牽制、甚至強勢，門牙不會苦等十幾年吧？為什么說只能體會到表面上圓滿？就是有她把臟緞子蒙在韓正門頭上之舉。有這舉，說明就是替門牙發(fā)泄。這么看來她又把夢想、意愿強加于門牙身上了。門牙漫長一段日子體會不到幸福，這何嘗不是被她囚禁了呢？對這事而言，她真是專制兇悍的。那么她在感情上是否有心里創(chuàng)傷，她有愛過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