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胤禛近日來很不開心。

    早先他因著胤祉親近胤禩的事兒與胤祉吵了一架，導(dǎo)致之后發(fā)生了一系列的事兒。胤祉受傷，險些丟了一條性命，從木蘭圍場回京之后，又養(yǎng)了快一個月，才終于痊愈。這期間胤禩雖然來探望過胤祉幾次，可胤祉不知道是因為害怕胤禛再找他麻煩還是因為別的什么，對著胤禩總有些冷淡，胤禩也是個心細(xì)如發(fā)的，碰了幾次軟釘子之后，也就漸漸不來煩人了。胤禛本來想著終于沒有人來跟他搶三哥了，松了一口氣，可等胤祉好了，重新回了上書房，他又發(fā)現(xiàn)了新的問題——奉旨進京給胤祉做伴讀的烏爾袞。

    烏爾袞進京之后，就住在胤祉的東二所里。之前這兩個人都在養(yǎng)傷，胤禛每天能見到他們的時間，不過是下了學(xué)至晚上休息之前那么一點點，所以倒沒什么特別的感覺?？傻人麄儍蓚€養(yǎng)好了傷回了上書房，胤禛才發(fā)現(xiàn)，胤祉和烏爾袞根本就是形影不離——吃飯一起，看書一起，騎射一起，練武一起，把原來他跟胤祉能夠獨處的時間擠占了個干干凈凈。偏生他還不能發(fā)火——烏爾袞是奉了康熙的旨意進京的，因著他身份特殊，康熙給了好大的榮寵，若是比待遇，就和他們這群皇子阿哥也沒差多少。加上烏爾袞和胤祉又是過命的交情，胤禛對他表現(xiàn)出一點兒不善，胤祉都會皺眉頭。而那次爭吵之后，胤禛實在是不想再跟胤祉吵架，所以只能硬生生地忍著原來的二人行變成了現(xiàn)在的三人行。

    此時的胤禛不過才十歲，還沒經(jīng)歷過什么大風(fēng)大浪。雖然皇子阿哥的氣勢很足，性子卻還遠沒有十幾年后乃至幾十年后那么波瀾不驚。他內(nèi)心里憋著氣，臉上即使再壓著，也總是會透出那么幾分。而就這幾分，就足夠養(yǎng)了他十年的佟佳氏將他的心思看個通透了。

    見胤禛放了碗筷，佟佳氏招手，讓宮女太監(jiān)們將桌子上的殘羹剩菜撤了，然后又招了嬤嬤，將之前收在食盒里的桃蓉酥端了上來，放在胤禛面前，溫聲道，“知道你今兒個要來，日間里便去小廚房做了，快嘗嘗合不合口味。”

    胤禛臉上飛快竄過一抹淡紅，他沖佟佳氏笑了一下，然后拿了碟子中一塊點心，捧在手里，小心地咬了一口，仔細(xì)吃了之后，才又抬頭對佟佳氏道，“很好吃……辛苦額娘了?！?br/>
    “你現(xiàn)在功課日忙，一月下來也來不了我這里幾次。我給你做這么點兒東西，又有什么打緊。”佟貴妃溫婉一笑，“剛用過飯食，你就少吃點兒。余下的我讓人給你裝了，你拿回阿哥所去?？捎浀媒o三阿哥分些，要不他又要找我告狀?！?br/>
    佟佳氏這邊說著，眉眼間的笑意就變得更加溫和，可胤禛卻身上一僵，連著對手里那塊點心好似也失了興趣，默不作聲地就將它放回了碟子里。

    “怎的又不高興了？”佟佳氏看他這一副被霜打了的樣子，心里不禁一樂，臉上卻是十足的擔(dān)憂之色，“該不會是……又和三阿哥鬧了什么別扭？”

    “沒有……”胤禛反射似的反駁了一句，抬起頭來，見佟佳氏正一如既往地溫柔地凝視著他，再想想往日時時跟在他身邊，現(xiàn)在卻跟烏爾袞那廝跑了的胤祉，只覺得心里的委屈就冒泡似的一個接一個地涌上來，“額娘……我總覺著，三哥對我不如往日親厚了?！?br/>
    “這話怎么說？”

    “三哥他之前……”胤禛說了前半句，先頓了一下，默默地把關(guān)于胤禩的那后半句給吞回了肚子里，然后又一撇嘴，小聲說道，“之前他每日都同我一塊兒的?？勺源蚰莻€烏爾袞來了……三哥打小兒與我關(guān)系最好，現(xiàn)在憑什么又去與旁的人那么親近?！?br/>
    佟佳氏被他這難得的孩子氣的樣兒弄得一愣，隨即便捂了嘴笑個不停，“哎呦我的好阿哥，你、你……明兒個我可得同榮妃說說，虧得她生的好兒子，才讓我見了你這般模樣。”

    “額娘！”胤禛被佟佳氏這一句話臊得臉上飛滿了霞紅，“我心里煩得緊，您怎的還笑我！”

    “我就是笑啊，你平日里看起來聰明知理，可碰到了三阿哥的事兒，卻犯了迷糊?！辟〖咽贤Ａ诵?，接過嬤嬤奉上來的茶盞，舉杯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用絹子拭了拭嘴角，才嘆道，“也是，你們倆實在是太過親近，免不得要當(dāng)局者迷。”

    胤禛沒吱聲，只一雙黑亮的鳳眼直直地看著佟佳氏。佟佳氏又是微微一笑，緩聲言道，“四阿哥，那烏爾袞于三阿哥可是有救命之恩，三阿哥純良，必然知恩圖報，你說，他與那烏爾袞親近可不是自然的么？”說罷，佟佳氏看了眼半撇了頭、臉上略帶不忿的胤禛，輕輕搖了搖頭，又道，“額娘要是你，額娘一定會去與那烏爾袞多多親近?！?br/>
    “額娘！”胤禛猛地抬頭，埋怨了一聲，可再要開口，卻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有些委屈地扁了嘴，又巴巴地望著佟佳氏。佟佳氏知他心中所想，也不逼迫，只溫聲問道，“四阿哥可是想與三阿哥一直好好相處？”

    “……嗯?！必范G含含糊糊地應(yīng)了一聲——他卻不止是想與胤祉好好相處。在他心中，那些兄弟都只是兄弟，可胤祉，卻是他哥哥。他心中待胤祉是獨一份兒的心思，所以才不允許胤祉不和他一樣，總把別人放在心里。

    “四阿哥若是真心想與三阿哥好好相處，就得知道，這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想要積累起來不易，想要保存下來，卻更難。相處越深，了解便也越深，相互之間的苛責(zé)也越多。旁人若是說了不中聽的、做了什么不入眼的，左右不過就是一點氣悶，很快便消散了?？扇羰怯H近的人，哪怕一句說重的，一件做差的，便是心頭一刀，要帶下好些血肉來。受傷容易愈合難，何況愈合了之后，也總是要留下一道疤。而且，人的心也不過就那么大一點兒，又當(dāng)?shù)昧四抢袔状文?。再深的情誼，若是不好好維護，也是會煙消云散的。”

    佟佳氏說到這里一頓，長長地嘆了口氣，視線落在腳前的青磚上，一雙杏眸之中飄過一絲迷茫與黯淡。胤禛見她臉色不豫，有些擔(dān)心地走上前去，拉了拉她的手，佟佳氏才像緩過神兒來似的，對胤禛笑了笑，“無事，只是有些想到旁的事兒罷了。”

    她將放在近前的茶盞的蓋子蓋上，又將茶盞推遠了一點兒，方又繼續(xù)道，“烏爾袞救了你最親近的兄長，如今得了皇上特許入京伴讀，而且他還是淑慧長公主的孫子，連在太皇太后面前都有幾分臉面，不管是從大局角度來說，還是從你自己這里來看，你都斷斷不應(yīng)該與他不諧。我想，這些你本都該明白?！币娯范G有些不甘不愿地點了頭，佟佳氏唇邊溢出一絲笑，“可你偏偏就給這事兒忘卻了。而且，你還忘了……這烏爾袞，總是要走的?！?br/>
    胤禛眼中立時就是一亮，可佟佳氏卻沒讓他高興太久，緊接著便說了讓他更加備受打擊的話，“可等烏爾袞走了，三阿哥身邊的人，恐怕就會變得更多了?！?br/>
    將胤禛的手握在掌心中，安慰似的撫了撫，佟佳氏緩緩道，“若我想的不錯，等三阿哥該出宮建府的時候，皇上必然會讓烏爾袞回到草原上，斷了他們之間的聯(lián)系。這是必然的，對你來說，也是好的?？沙鰧m建府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三阿哥要娶親生子，要入朝為官。他身邊會有妻妾子女，朋友同僚，他會見到這九五城外天地廣闊……而你，也是一樣。這時間也不必長，只消過個三五年，你們身邊的，就必然不止是對方了。胤禛，這些，你可都想過？那時候，你又怎么能保證你對三阿哥，三阿哥對你都是如眼前這般‘最’親厚？”

    “我……”

    略微擺了擺手，打斷了胤禛還未出口的話語，佟佳氏又道，“額娘比你多活了這許多年，心里是最清楚不過的，這世上，哪兒來的什么永遠不變呢。世事無常，人力所能及的，不過是盡量留存最初的完滿罷了。”

    又是輕聲一嘆，佟佳氏看著胤禛，素來眼波溫柔的她的瞳孔之中，閃動的卻是堅定果決的神色，“你記著，若想人情長久，必得寬容隱忍，愛屋及烏。他喜歡的，欣賞的，盡量找到理由去喜歡、欣賞。若是真容不下的，便要給出合適的緣由，讓他理解你的想法，甚至要抓住時機，讓他贊同你的想法。……不只是三阿哥，往后，同其他兄弟、同朋友、甚至同你皇父，也當(dāng)如此?！边@一句，佟佳氏將聲音壓得極低，手上也用了些力，“額娘知道這些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可你得知道，‘忍’之一字，不過懸刀于心，刻刻留神，時時警醒；可若是不忍……這刀可就真扎進心里去了?！?br/>
    佟佳氏說完這話，在胤禛手上拍了拍，便再不言語，由著胤禛在那里白著一張臉，一雙鳳眼中暗潮翻滾。過了好半晌，她才聽見胤禛嘶啞著嗓子回道，“……額娘的話，胤禛受教了?！?br/>
    佟佳氏見他這么半天，只給了這么短短九字，內(nèi)心里不由得長聲嘆息?？伤仓?，胤禛畢竟還小，又是個急躁執(zhí)拗的性子，這些個讓他壓抑本性的話，他能安靜地聽完，就已經(jīng)是因著對她至孝才有的結(jié)果了。凡事欲速則不達，她也不能再多言，只能放胤禛再多想些時日了——

    “四阿哥，天也晚了，你還是早些回阿哥所去吧。明日還要去上書房?！睌咳チ藙偛诺墓麤Q神色，佟佳氏又變成了平日里那個溫柔高雅的皇貴妃。她抬手輕輕地摸了摸胤禛的頭，溫聲道，“如今已經(jīng)立秋，天漸漸涼了，夜里一定注意保暖?！?br/>
    “額娘，兒子知道了?！彪m然沒多少心情，胤禛仍然恭敬地應(yīng)了，“額娘也要小心身體?！?br/>
    “我自知曉，你且放心?！辟〖咽掀鹕?，讓嬤嬤將重新裝好的食盒送到外面候著的蘇培盛手里，又對胤禛叮囑道，“可記著這點心太甜，一次不能多吃啊?！?br/>
    “兒子真的知道了?！必范G面上閃過一絲窘迫，忙不迭行禮道，“那兒子就告退了?！?br/>
    “去吧?！辟〖咽险驹谠?，目送著胤禛出了宮門，直到完全看不見人影，才有些脫力般地猛然坐下。嬤嬤急忙來扶她，她卻只擺了擺手，“我無事，不過有些累罷了?！眹@了口氣，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茶盞，佟佳氏輕輕搖了搖頭，“那個……也撤了吧?！?br/>
    嬤嬤端起茶盞，掀開蓋子來看了一眼，臉上就露出了不贊同的表情，“主子，您這……根本就沒喝多少啊！”

    那茶盞中的液體呈深褐色，因著里面多少殘存著些藥渣而顯得混沌一片——不是什么飯后的香茗，而正是一碗涼透了的湯藥。

    “左右不過是些滋補的東西，又不能治病，喝與不喝，又不打緊。”佟佳氏說罷，輕輕地咳了起來——她自月前便開始覺得身子越發(fā)不爽利，一直喝著太醫(yī)開的榮養(yǎng)方子，只是因著沒什么大病癥，所以才沒有告訴胤禛——

    “我這身子，如今越發(fā)地不中用，也不知道還能看顧那孩子多久?！贝忂^了一口氣，佟佳氏斜斜地靠在軟墊上，對嬤嬤慢慢道，“本想著若是不行，便督促著他多去親近親近德妃，可如今……”想起德妃前些日子得知再次有孕后的表現(xiàn)，佟佳氏心里越發(fā)覺得對不起胤禛，“只希望他能把我今日的話多記著些，記久著些，省得日后……徒惹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