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無題
米提萊特為什么能幸免于難,不是什么謎題,大家都心照不宣。
荷倫安沒受傷,因為有莉芙花在暗中保護他。這些花殺死了大門村所有人,當(dāng)中還有他的至親,不久前他心心念念的還是怎樣把它從身體中驅(qū)趕出去,現(xiàn)在?它們救了他不止一次。荷倫安覺得自己分不清對與錯的界限
了。就像黑夜與白天,活在t國的小時候,從教室的窗戶看出去,是耀目的白光和在體育場上奔跑的少年;從床邊的小窗看出去,是寧靜的夜幕和閃爍的飛機燈。而現(xiàn)在,他在馬背上看到的總是晨昏的交替。他時常分
不清將陷入黑夜還是迎來光明。
這次的任務(wù),要等到矮人兄弟把禮物順利交到接收者的手上才算結(jié)束,可是該接收的人遲遲不出現(xiàn),傭兵小隊只得窩在這個小旅館里。與荷倫安所呆過的旅館最明顯的區(qū)別,是這里的笑聲和香氣。小孩子肆無忌憚地在
樓梯上玩耍,小玩意不看對象地亂砸,也沒人敢招惹他們;從掌柜的到端茶倒水的都是女人,連桌子的縫隙都是纖塵不染的,花瓣水通過靈巧的手和抹布滲入旅館的每一個角落里,閉上眼睛會誤以為自己身處野外花叢
中。
荷倫安坐在餐廳靠窗戶的桌子上,呆呆地注視著人來人往的街道。人們身上戴著新鮮花朵,歡聲笑語。坐了一會兒,他眼角余光中看到矮人兄弟的大哥塔林急匆匆地出了門,沒有多想他跟了上去。
暗處應(yīng)該有克雷茲的刺客吧,荷倫安在攤子之間穿梭的時候想道。只是這樣他也不敢掉以輕心,他可不信矮人兄弟只是單純的送禮。逢人說話信三分,是的,這就是他現(xiàn)在的生存之道。一路上他有意無意地注意這對兄
弟的言行,哪里有送給朋友禮物該有的樣子——除非那位“朋友”是悍匪。
塔林的眼神呆滯,緊緊護著懷中幾乎與他等高的布包,進了一個例如巷子入口出的帳篷。
巫師?荷倫安不確定要不要接近,艾斯蒂大陸上,可不是每個巫師都是好說話的家伙。森林中的秘巫盡管和藹可親,不也在倉庫里養(yǎng)了地精;小霍爾雖然年幼且瘦弱,不怎么與人起沖突,可又有誰見過他膽怯退縮的模
樣。鬧市中的巫師,尤其是在女人云集的地方,應(yīng)該是以預(yù)言和簡單草藥治療為生的。然而,值得塔林前往,就足以讓荷倫安慎重起來。
巫師的樣子荷倫安看不到,只有一只纖細(xì)的手從帳篷中伸出來,在前方空地上擺了一顆三角形的石頭,少女們發(fā)現(xiàn)后都會折返。
荷倫安以第一輩子的時間推算,大約是等了三個小時,塔林抱著布包出來了,臉色不大好,回程的腳步也蹣跚了許多。荷倫安往周遭掃視了一遍,暗自記下了這個帳篷的位置,又跟在塔林的身后回到了旅店。
當(dāng)晚,荷倫安被召集到了克雷茲的房間,得知的卻是塔林的死訊。
“死了?怎樣死的?”他難以相信這個木訥的矮人就這么死了,白天的時候還看不出來太多異樣。
哈倫回答他:“非常曖昧的方式,一條有毒的冰蛇。他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用伊佛力的火也未必能解凍??蓱z的家伙?!?br/>
“他殺還是自殺?”荷倫安直視哈倫的眼睛,哈倫半瞇眼睛,看不出來情緒,“誰知道呢?!?br/>
米提萊特斜靠在門邊,從進門就像要當(dāng)一個影子,沉默不語,這時候,他開口了,“那條冰蛇是你賣給他的,哈倫。”
克雷茲走向熄滅的壁爐旁,掀起掉落地上的被單,順勢拉開了墻壁上的布簾,塔林的尸體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雙目緊閉。荷倫安嚇了一跳,但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塔林的神情談不上安詳,但也遠(yuǎn)非痛苦,那是一種認(rèn)
命的鄭重表情。在這一個瞬間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斯格呢?他的哥哥出了這種事,他在哪里?”
米提萊特接話,“在自己的房間里,看樣子像是很悲痛?!?br/>
“像?”荷倫安不得不看著米提萊特。
“你見過矮人聽到親人死掉之后第一反應(yīng)就是像個女人似的默默垂淚繼而大哭嗎?尤其是男人?!?br/>
沒見過,荷倫安第二輩子跟著米提萊特走訪各處,艾斯蒂大陸的人類是多變的,但矮人血液中流淌著冶煉之火的暴脾氣,這是一整個種族的共同特征。合乎印象的反應(yīng)應(yīng)該是破口大罵并且抄家伙找兇手,哭,也會,但
絕不會是柔弱的。他們的淚水都是燃燒的。
刺客無聲出現(xiàn)在克雷茲旁邊,看面具應(yīng)該是老大阿瑟,“今天塔林去見了一個巫師,巫師雇有護衛(wèi),我們不方便接近,他帶有一件物品,據(jù)我所見,應(yīng)該是金屬做的物品,有武器的形狀?!?br/>
克雷茲聽到武器的時候有了反應(yīng),“武器?哈倫,你有沒有搜過房間?!?br/>
哈倫說:“有,當(dāng)然有,我的隊長,可是沒阿瑟說的東西?!?br/>
他們最后把塔林下葬在了城郊,那里有一片墓地。荷倫安竟然是見過這片墓地的,上輩子他和米提萊特經(jīng)過這個地方,一個全身纏著繃帶的矮人正在下葬另一個矮人。像是要確認(rèn)記憶中的畫面,他跑了出去。
米提萊特對這個地方有不好的預(yù)感,不知道從哪里產(chǎn)生了一種危險的熟悉感,所以他追了上去。
一塊塊嶄新的墓碑出現(xiàn)在眼前,一個個名字躍進眼內(nèi),荷倫安緊張得心跳加速。是這個地方,他們經(jīng)過這里的時候,有一名少女正準(zhǔn)備下葬,可是他發(fā)現(xiàn)了異樣,并告訴了米提萊特。米提萊特告誡他不要多管外人的事
,他當(dāng)時還不太明白,結(jié)果接下去的旅途中他們就遭到了追殺。
輕輕喘著氣,荷倫安仰頭看到掛在樹干上的麻繩,都和上輩子一樣。
米提萊特一個跳躍來到他的身邊,“別多管外人的事。”
荷倫安淡淡地說:“回那邊吧?!?br/>
兩人正要離開,旁邊閃出一個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青年穿著顏色樸素的衣服,身材普通,但鷹鉤鼻很高挺,像極了他的語氣,尖銳而咄咄逼人,“你們是什么人,我沒見過你們?!?br/>
荷倫安猜他大概二十歲左右,還很年輕。米提萊特對他耳語道:“可能是城主的孩子。”荷倫安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了疑問的神色,“手上的戒指、腳下的鞋子,束發(fā)的繩帶都顯示了他不是一個平民。問話時用的也是當(dāng)家
主人的語氣?!?br/>
荷倫安明白了,在細(xì)節(jié)的觀察上,他有的是需要學(xué)習(xí)的地方。米提萊特回應(yīng)青年的話,“我們是旅客,很遺憾其中一位成員去世了,我們正要為他立一座墳?!?br/>
“我要檢查一下?!鼻嗄陱街弊呦虮娙怂诘奈恢?,塔林的身體被麻布裹纏著,正要放下土坑里,被他中斷了這個過程。
克雷茲、哈倫、伊佛力和光頭鄧肯跟米提萊特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動聲色地讓了開來,不主動發(fā)問。
青年蹲在塔林旁邊,揭起麻布條看了一會兒,嘴里似乎喃喃有詞,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樣讓荷倫安覺得他更像一個精神不正常的巫師。過了一會兒,青年站起來,用命令的口氣說道:“你們,動作快點,把這人埋了?!?br/>
克雷茲提了提剪裁粗糙的腰帶,“你隨便動我們的東西,理應(yīng)給我們一個解釋,不是嗎?”
青年猛地抬頭,“你竟然要我解釋?”
克雷茲也不與他客氣,“正是,有問題?”
青年很氣憤的樣子,垂在身側(cè)的手握起了拳頭。荷倫安有點擔(dān)心這兩個人繼續(xù)對話會一發(fā)不可收拾,正要上前勸架——恐怕會想要制止事情惡化的人只有他一個了——城門的方向就跑出來了一整個馬車車隊。風(fēng)塵仆仆
的車隊以疾馳的速度來到他們的面前。領(lǐng)頭的率先停住,布簾一掀跳下來了一個人,看上去是一個騎士,他撩起布幕,身穿華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沒有下車,而是在車前沿盤腿坐了下來。
“父親!”青年跑上前,在中年男人的耳邊絮絮叨叨了很久,眼神一直瞟著他們這一行人。
中年男人用手臂輕輕擋開自己的兒子,說:“小兒失禮了,我是斯威特城的城主,不介意的話,請讓我招待你們享用晚餐以作賠禮?!?br/>
克雷茲答應(yīng)了下來,荷倫安還不曾搞清楚這個進展,人就已經(jīng)跟著上了馬車。坐在柔軟的布墊上他才反應(yīng)過來:為什么城主出門會跟著這么多空的馬車?
趕路回城的途中他掀起窗簾,發(fā)現(xiàn)隔壁的一輛馬車?yán)镆沧?,看樣子也不是斯威特城的居民。他一時也搞不懂這個看似十分氣度的城主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