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克與羅倫，按著自己的意愿行事。

    蒙福者造就了他的城中之城，王則將他自己的地位推崇得極高。

    盧克渴望著教會的世俗化，羅倫享受著家族傳奇化乃至使命化所帶來的輝煌。

    這數(shù)十年來，他們無疑是彼此最好的幫扶。

    羅倫傾盡南方領(lǐng)土的一半稅收，供養(yǎng)著盧克的城中之城，而蒙福者盧克，自然對雷敦人的王不吝嗇其贊美。

    盧克時(shí)而在街道上閑逛，時(shí)而在教堂靜坐，他感激而滿足地打量這地上的信仰天國。

    昔年他懷著悲憫游歷布道，眼下他從未放下悲憫，卻不再四處游歷，而是在這城中之城內(nèi)駐足。

    城中之城的理性形成了雛形。

    唯一的困擾是...

    盧克親眼望見民眾們匍匐在禱告之中，唯有行善，不敢作惡，不知為何，盧克由此想到了那遵奉吾王之王的異教徒們。

    那些敬奉吾王之王這偽神的異教徒們，盧克年青時(shí)曾聽過他們的主祭布道，也駁倒過幾位，盧克記得，自己的印象里，那些異教徒們強(qiáng)調(diào)審判的來臨，強(qiáng)調(diào)著服從神的律法和旨意。

    蒙福者盧克忽然定住，他恍然想到：

    “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吸納了那些異教徒的觀點(diǎn)嗎？”

    年過半百，盧克陡然從指尖感到一絲寒涼。

    但很快，這位不再年青的神甫望見行善的民眾們，從中得到了寬慰。

    “主在上...自己只不過是無意間學(xué)得了那些異教徒的些許可取之處?！?br/>
    盡管寬慰著自己，盧克心中仍有些許的不安。

    他回憶起過往四處游歷的日子，建起這城中之城的十多年來，盧克一直認(rèn)為，那時(shí)的自己不曾有今日這般明悟。

    教會想要深入世俗之中，就必須學(xué)會統(tǒng)治。

    畏懼是最好的統(tǒng)治方法之一。

    寒風(fēng)吹來，胸口涌出一陣熱氣，盧克感到喉嚨并不舒服，捂住嘴咳嗽。

    盧克感到腦袋有些許發(fā)脹，便想到自己或許感染了風(fēng)寒。

    那說不上小病，但也說不上是大病。

    盧克抬起腳步，他正要返回宅邸休歇。

    不遠(yuǎn)處的街巷里，卻在此時(shí)響起了喧嘩爭吵。

    “打死他！將他趕出去！那是個異教徒！”

    “異教徒滾出去！這不是你們的地方！”

    “等著進(jìn)地獄吧。異教徒！”

    盧克聽著聲音，油然感到突兀，他在城中之城內(nèi)，已經(jīng)許久未聽到這樣憎恨的言語。

    蒙福者不由地抬起腳步，以最快的速度，走到那條巷子里。

    他看見了一個骨瘦嶙峋的老人，正在被幾位真教徒圍困在巷子里，被他們殘暴地拿手里的物件拍打。

    老人跪在地上，苦苦同真教徒們求饒，這反倒激起真教徒們懲惡的決心，他們?nèi)枇R著這老人，認(rèn)為這樣的異教徒，理應(yīng)下到地獄去。

    寒意像針一樣刺向盧克的手掌心，蒙福者一時(shí)怔愣住了，看著這些被他教導(dǎo)向善的人，肆意對異教徒彰顯自己的惡。

    其中一人，大概是位木匠，他拿木尺敲打老人脆弱的肩膀，聽見后者的痛嚎，反倒握住了脖頸間的圣像。

    盧克聽見那人說：

    “禍哉，歹人惡人！福音是如此之近，他們卻將之推遠(yuǎn)，教會是福音的解釋者，他們卻背棄真教！你們?nèi)f不能做這等人，不然必在地獄之內(nèi)，遭受永世之凄苦。”

    蒙福者每一寸軀體都僵住了。

    眼前那人引用著自己的布道，將這不信真教的異教徒折磨。

    鐵匠手中的動作未曾停下，他不顧異教老人凄厲的哭喊，重重捶打老人彎曲的膝蓋。

    那人狂熱地念道：

    “義人善人們，你們要敬教堂，要敬教會，為什么？因教堂連接著地上與天上，你們能籍由教堂祈禱，教你們的聲音傳到天國，福哉！”

    盧克的手腳顫抖起來，那人學(xué)著自己布道的神態(tài)，誦念出的一詞一句，竟如此寶相莊嚴(yán)。

    原以為自己明悟的蒙福者，

    陡然之間，

    竟連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異教老人蜷縮著身體，跪在地上，見眼前的真教徒不愿放過他，旋即以亞溫語誦念起他神的名諱，祈求從對吾王之王的祈禱中得到庇佑。

    那些圍攻老人的真教徒們聞言大怒，他們揚(yáng)起手中的物件，正欲加重手上的力度。

    “停下！給我停下！”

    盧克竭盡所能地吶喊道。

    熟悉的聲音傳來，那些真教徒們登時(shí)停住手中的動作，他們看向了盧克，面上浮現(xiàn)出一抹慌亂。

    盧克一步步地走入巷子里，直視著那蜷縮的異教老人。

    隨著盧克的走近，真教徒們低聲誦念起經(jīng)文，默默讓開一些，好似在以經(jīng)文為自己辯護(hù)。

    蒙福者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唯有扶起那異教老人。

    ..............................

    ..............................

    盧克失魂落魄地走入教堂之中。

    宗教是排外的。

    盧克知曉這一點(diǎn)，

    然而，在他還是年青神甫的時(shí)候，游歷各地，分明見到真教徒們與異教徒井水不犯河水，甚至有的地方，雙方其樂融融，互相安好。

    在今日之前，盧克都決然預(yù)想不到，聽自己布道的民眾們，會如此心安理得地對異教徒作惡。

    這全因自己提倡教會深入世俗所致嗎？

    不、不可能...

    自己為此深思熟慮，絕不會是因此所致，那些人作惡，只是因?yàn)樗麄冃闹写嬖趷耗睢?br/>
    不再年青的神甫自己尋到了籍口，得到了寬慰，直起身來，他兀然從中煥發(fā)出別樣的力量...

    “難道在那些人眼里，對異教徒作惡就不是作惡嗎？”

    空曠的教堂里，盧克朗聲質(zhì)問道。

    他必須懲戒那幾位真教徒，在下一次布道中教誨眾人，對異教徒作惡仍是作惡。

    盧克陡然間下了決心。

    就在這時(shí)，一位修士走了進(jìn)來。

    盧克看向他，后者手里拿著的赫然是一封絲綢金書。

    絲綢金書只會用在教宗的圣諭上。

    修士畢恭畢敬地走到盧克面前，說道：“盧克神父，教宗下達(dá)了圣諭?！?br/>
    盧克微微頷首，他從修士手里接過圣諭。

    而后， 神父抬起指尖輕觸神壇上的圣水，而后才緩緩打開圣諭。

    這是近幾年來，隨著教會的壯大而定下的禮節(jié)。

    樂于看見教會壯大的盧克自然不會不遵守。

    盧克看向圣諭，目光不由地落向圣諭的最后一行，那是他的習(xí)慣。

    最后一行通常是總結(jié)。

    只見教宗在其上留下一句驚世駭俗的言語...

    “我們的主勝過異教徒們的神，讓人皈依是有福的。為了主，為了我們的福音，殺異教徒不算殺人。”

    盧克脖頸泛起冷汗，雙手陡然一松...

    圣諭摔落在地上，發(fā)出孤寂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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