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

    第二個夜晚，我從圖書管里回來，曼兮已經(jīng)躺在了床上，在看一本時尚雜志。我跑過去，斜倚在她的床邊，靜靜的看她。她一動不動，任憑我看著。在圖書館里，我就很想見到曼兮，想與她早早的相擁而眠。

    “可看夠了？”

    “不，永遠(yuǎn)都看不夠?！?br/>
    “又去圖書館了？”曼兮放下雜志。

    “嗯?！?br/>
    “不看書會死掉？”

    “不至于會到那種程度。但內(nèi)心里會茫然無著落?！?br/>
    “茫然無著落？”

    “嗯。不然會不知道拿自己怎么辦。

    “就是說看書為了拿自己有辦法？”

    “讓自己和自己好好相處而已?！?br/>
    “你能給我讀書嗎？”

    “讀書？”

    “嗯。從你的書架上找書，給我讀書聽。好不好？”她翻轉(zhuǎn)過身，睜開了一雙大眼睛。那樣子，十足的可愛。

    “當(dāng)然。想聽什么書？”我這樣回答，腦海里卻想起來。那里面可是個中年婦女，一個公交車售票員，一個有著粗壯大腿的女人。相比較，曼兮的形體要瘦小的多，柔軟的多。

    “有趣的，行不行？”她問。

    “？”

    “那個有趣？你不許耍壞哦?！?br/>
    “卡夫卡的日記。”

    我從床上爬起來，到書柜里找出，這是由上海三聯(lián)書社出版的一本卡夫卡幽默小品箴言精品集。我打開書，翻到卡夫卡的日記，再鉆進(jìn)被窩，就著燈光，開始給曼兮讀書。

    “1911年11月2日

    今天早晨許久以來第一次嘗到了想象一把刀在我心中轉(zhuǎn)動的快樂。”

    我在不知該帶何種感情的狀態(tài)下讀完這一則日記，心里卻后悔了，想無論如何，曼兮是不會愛聽這些的。

    “你繼續(xù)讀吧。”她沒有發(fā)表任何評論，表情上也并沒有厭倦之情，于是我繼續(xù)讀下去。

    “1912年5月4日

    不停的想象著兩把寬闊的熏肉切刀，它極迅速地以機(jī)械般的均勻從一邊切入我體內(nèi)，切出很薄的片，它們在迅速的切削動作中幾乎呈卷狀一片片飛出去?！?br/>
    “就是寫的那個卡夫卡吧？”曼兮問。

    “是啊。”

    “他結(jié)局莫非是自殺而死？”

    “為何這樣去想？”

    “日記里就滿是用刀轉(zhuǎn)動呀切呀。想必腦海里盡想著那些事。”

    “自殺倒沒有，只是活得不長，41歲便死掉了。”

    “整天想著熏肉切刀的事，怕也活不安寧吧?！?br/>
    我本來想將自己知道的卡夫卡的生平介紹給她，但轉(zhuǎn)眼又作罷?？ǚ蚩ú恢劣跁诤鹾笫赖娜说睦斫狻！垷粑宜械倪z作’這是一個‘被背叛的遺囑’。在布羅德發(fā)表他的作品開始，他就不再只屬于他自己。罷了罷了，多想無益，于是，我就繼續(xù)讀起他的日記中有趣的部分。

    “1913年8月21日

    現(xiàn)在我在我的家庭里，在那些最好的、最親密的人們中間，比一個陌生人還要陌生。近年來我和我的母親平均每天說不上二十句話，和我的父親除了有時彼此寒暄外幾乎就沒有更多的話說。對我已婚的妹妹和妹夫們，我除了跟他們生氣就壓根不說話。理由很簡單：我跟他們沒有任何一丁點(diǎn)兒的事情要說。一切和文學(xué)無關(guān)的事情都使我無聊，叫我憎恨，因為它打擾我，或者說它阻礙我，盡管這只是假設(shè)的。

    今天得到了克爾凱郭爾的一書。不出所料，他的情況與我盡管有重要的區(qū)別，但十分相似，至少他與我處于世界的同一邊，他像一個朋友那樣與我心心相印。”

    我讀完這一段較長的日記，然后把書放在枕頭上，動了動自己的手臂。但曼兮卻像是陷入了沉默。許久，才問出一句話來。

    “你說，真有那樣的人？”

    “不在一個時空卻心心相印的朋友？”

    “不，不是說這個。是說在家庭中感覺到無比陌生，卻沉浸在自己的一片世界里的，就那種人。比如說你吧，看著書就能夠把世界就忘了。真能那樣？”

    “真正的歡樂便是你沉浸在一件事物之中，而忘記了時間的流逝?！蔽艺f出了以前看到過的一句話。

    “和女孩子親熱也能那樣？”

    “這個……僅以特殊對象吧。”

    “就是說和真正所愛的人？”

    “只怕是如此?！?br/>
    “那么那些陌生男人和女人之間的親熱算怎么回事？”

    “欲望的火苗擦出的火花?！?br/>
    “嗯？”

    “到了一定年齡階段，無論男子還是女子，都會受到身體渴望的火苗，當(dāng)在一定的情景之下，火苗與火苗之間就能夠一碰即燃，燒的轟轟烈烈?！?br/>
    “我的最快樂的時光已經(jīng)過去。我已經(jīng)被燒的只剩灰燼了?！?br/>
    “總有一天，春風(fēng)吹又生的?！?br/>
    “真能有那么一天？我對任何事都已經(jīng)不能確認(rèn)了。”

    “一定能有那么一天。如太陽照常升起一樣確定?！?br/>
    “算了，不說這些，你繼續(xù)給我讀書聽吧。”

    “嗯。”

    “1922年1月27日

    寫作有一種奇怪的、神秘的、也許是危險的、也許是解脫的慰藉：從殺人者的行列中跳出，觀察事實(shí)。觀察事實(shí)，在這過程中創(chuàng)造出一種更高的觀察方式，更高，而不是更尖銳。它越高，就越為“行列”之不可及，越無依賴性，越遵循自己的運(yùn)動法則，它的道路便越是無法估量地、更加快樂地向上伸展?！?br/>
    “1922年5月19日

    兩個人在一起時他覺得比一個人更孤單。如果他同另一個人在一起湊成了兩個人，那第二個人將會來抓他，而他只能聽任擺布。在他一個人的時候，盡管整個人類都來抓他，但無數(shù)伸出來的胳膊將互相吵擾，于是一個也抓不著他?！?br/>
    等我讀完卡夫卡的日志，時間已經(jīng)到了夜里十二點(diǎn)半。我放下書，嘆了一口氣。卡夫卡讓氣氛變得濃重起來。起初，我只是想當(dāng)做一種奇異的歡樂來分享他的思緒，可無論怎樣，這種思緒還是太沉重了。不如一起看卓別林的電影來著。可是聽說私底下的卓別林卻是一個安靜的可怕的人。從來沒有真正的沉重，也就沒有真正的輕松。

    “南子，我對人類的事沒有興趣。真的?！?br/>
    “管那些勞什子干嘛?！?br/>
    “什么文明的進(jìn)步啊，科技的發(fā)展啊，藝術(shù)的創(chuàng)新啊，我都沒有太大興趣。這樣是不是活的太自私了？”

    “那些事就交給別人好了?？傆腥藭プ龅摹！?br/>
    “可是我有野心，很大的野心。我喜歡聚光燈，享受別人的贊賞，每次參加完比賽，我就希望大家一個勁地稱贊‘哇，那孩子可真不錯！妙極了！”我渴望那樣的被認(rèn)同。你說，我是不是，恩，有點(diǎn)，虛榮呢？”

    還沒有等我回答，曼兮又繼續(xù)說了起來，“我想要爸媽都過上好生活。我再也不想他們那么受苦了。我自己也想過上一種優(yōu)渥的向上的生活。我只是想要活的更好。你說，這很好嗎？”

    我等著曼兮一口氣說完，她卻停下了，等待著我的回答。我曾經(jīng)以為每個人都有野心，都渴望有一番成就，可漸漸地我發(fā)現(xiàn)，有些人是真心的喜歡平淡的生活。他們只愿過一種小日子，為此心滿意足。我試圖去了解曼兮所說的她的野心，以及她所說過的她妹妹的那種野心。有相似性，但又大不相同。曼兮作為姐姐，了解的生活的苦多些，自覺的責(zé)任也就多些，而作為妹妹，則一心只想有一種絢麗的生活，成為焦點(diǎn)。

    “每個人都有要求生活更好的權(quán)利。每個人也都在這樣做。不損及別人，便沒有錯誤?！?br/>
    “多謝你這樣說呢?？墒窃趦?nèi)心深處，我又害怕這種野心。我還沒有想好要怎樣度過一生。”

    “你害怕那種野心并不是你內(nèi)心所求？”

    “我的內(nèi)心都快枯萎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真實(shí)，什么可以依靠?！?br/>
    我開始理解到，曼兮單純至極的同時，又深思熟慮。有時像個孩子，言語行為不經(jīng)思考，有時又像躲在木桶里的人，思考一些超越年齡的問題。還沒來得及我去安慰曼兮，曼兮就已經(jīng)疲倦，道了晚安，就悄然睡去。

    我一個人還在想著卡夫卡的事。加西亞馬爾克斯看到卡夫卡的之后受到震撼，我看到馬爾克斯的之后受到震撼。我躺在曼兮的身旁，覺得文明是一種可以相信的力量。

    *

    第二晚，我依舊鉆進(jìn)曼兮的被窩，我們相擁著，我繼續(xù)給她讀書。

    “今天給我讀什么呢？”

    “?！?br/>
    “你愛我？”

    “王小波愛李銀河?！?br/>
    “噢，小波！我好喜歡他在里有關(guān)‘偉大友誼’的說法?！?br/>
    “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歡呢?！?br/>
    我一邊想著小波的有趣，覺得今晚無論如何會是一個較之于昨晚顯得溫情的多的夜晚，一邊給曼兮讀書。

    “你知道嗎，郊外的一條大路認(rèn)得我呢。有時候，天藍(lán)的發(fā)暗，天上的云彩白得好像一個突出來的拳頭。那時候這條路上就走來一個虎頭虎腦、傻乎乎的孩子。他長得就像我給你照片上一樣。后來又走過一個又黑又瘦的少年。后來又走過來一個又高又瘦又丑的家伙，渙散的要命，出奇的喜歡幻想。后來，再過幾十年，他就永遠(yuǎn)不會走上這條路了。你喜歡他的故事嗎？”

    “又高又瘦又丑的家伙，渙散的要命，出奇的喜歡幻想”曼兮聽完后兀自的不停的念著這幾句話。又止不住的笑了起來，然后接著說，“和我有點(diǎn)像。”

    我驚了一奇，拿著書，看著她。

    “渙散呀、幻想呀、很像嘛，一樣的?？隙ㄟ€有很多類似的詞他沒有寫出來。”

    “比如？”

    “憂郁、害怕做惡夢、性饑渴、又哭又笑、好多好多，馬蜂那么多?！?br/>
    “啊！小波是那樣的人？”

    “我瞎猜的。我幻想的某一個作家的樣子，嗯，就是那個樣子。最好還戴個酒壺，要么是光頭，要么頭發(fā)很長但基本不梳，屁股小，喜歡半夜在馬路邊勾引女孩子?！?br/>
    “作家成了這個樣子？”

    “他想勾引我，我就告訴她我很悲傷，然后告訴她我的故事，兩人就坐在馬路邊說起故事來，然后兩人就都哭起來，那作家哭的比我還厲害，把我都嚇壞了。我就把你說的黃色笑話說給他聽，然后我們又都笑起來。我告訴他說回去好好做人，他一個勁地點(diǎn)頭，默默地轉(zhuǎn)身回去，在風(fēng)中，小屁股擺來擺去，像兩個椰子殼。”

    我不明所以，但聽完，還是笑了起來。曼兮自己也笑了，又看看我，然后猛笑一陣。這一晚的閱讀生涯就這樣告一段落。緊接著，我們開始輪流的給對方編故事。我告訴了她在廈門青旅時韓國‘雙胞胎‘的故事。她給我說了她的音樂教授大學(xué)伊始苦追同班女孩十一年，終于成功結(jié)婚，現(xiàn)在夫妻恩愛，令人羨慕的故事。

    接著，我說了一起兇殺案，大山小村之中，在一屋子，發(fā)現(xiàn)一具死尸，歪倒在椅子之旁，旁邊還有一瓶打開的農(nóng)藥亂擺在地上。死者其人三十大幾，仍是單身，但常和同村一寡婦往來睡覺。此事全村知曉。尸體掩埋后不久，寡婦離奇消失。寡婦之子倍覺事有蹊蹺，不斷查詢，無果。一日做夢，夢里遇見一道士，遂上前查問，道士言：因果罪惡，全在死尸。（日后，寡婦之子對眾鄉(xiāng)親都如此說）。第二天，寡婦之子上報鄉(xiāng)政府，罪指死者侄兒，要開棺驗尸。醫(yī)師開館，尸體已發(fā)臭。解剖尸體發(fā)現(xiàn)，毒藥只進(jìn)喉嚨，未進(jìn)腸胃。被證不是自殺，侄兒被抓，供出罪狀，被捕入獄，因尚未成年，免除死刑。但事情不止于這么簡單。原來，寡婦每次來叔處睡覺，侄子便偷看，那時侄子才十六歲。如此半年，終難自控，便趁機(jī)鉆進(jìn)叔屋中，要求三人一起睡覺。這樣的關(guān)系持續(xù)了近一年，外人不得知。侄漸漸心生嫉妒，想將寡婦獨(dú)自占有，便在一次口角爭吵之后，殺了叔，然后給其灌上農(nóng)藥，做成自殺現(xiàn)狀。后來寡婦前來質(zhì)問，叔緣何自殺，侄子告之真相，并言想與寡婦遠(yuǎn)走他鄉(xiāng)，共度余生。寡婦責(zé)罵不止，說侄喪失人性，并威脅要告發(fā)，于是，侄又狠心將其殺害，丟尸天坑。但故事還有另一處蹊蹺，原來侄殺叔那晚，鄰居家婦人曾見侄進(jìn)叔家門，后來半夜里，又聽見了叔短促幾聲嚎叫，以及不多久之后椅子擺放及有人鉆屋而出的聲音。鄰居婦人家與侄家水火不相容，曾因田地等各種問題吵架不止。于是，趁寡婦之子調(diào)查未果之際，便告訴其所知前因后果，并立約要求絕不透露，才有了寡婦之子要求開棺驗尸，查非自殺。此之故事，外人亦不知道，并將永不知道。

    這樣一個故事，我說了半個多小時才說完，曼兮聽得津津有味，但內(nèi)心里又感到害怕，許久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提出任何問題。沒有一絲聲響的沉默保持了如此恒久，如大河之水流過了這柔軟的溫暖的床鋪。然后曼兮轉(zhuǎn)過身來，抱住了我。我也稍稍的轉(zhuǎn)身，抱住她，胸膛感受到她ru房的柔軟和溫?zé)?。她嘴唇和鼻子在我的頸邊，隨著呼吸微微的顫動著，呼出的氣息使得我的脖頸微微發(fā)癢。

    “我不喜歡聽那樣的故事?！彼p聲說。

    “再也不說了?！?br/>
    “世界已經(jīng)夠悲苦了。要多一些美好的純潔的故事?！?br/>
    我本想辯駁些什么，內(nèi)心里想在我們平淡生活的背后，有許多不為人知的陰暗，人性的陰暗。但我選擇了沉默，面對曼兮，我只想給她一個溫暖的所在，我要發(fā)明一種叫做‘兮兮溫暖’的口香糖，只要嚼著，內(nèi)心里就能感受到溫暖。我要給曼兮做一工廠的口香糖。

    曼兮告訴我她累了，現(xiàn)在很容易就累了，但是躺在我的懷中，不再害怕，能夠安心的睡著。我為此而高興。哄著她慢慢的入睡。

    *

    第三天，曼兮學(xué)校沒課。我們便一起連續(xù)找了三家不同的電影院，在一天之內(nèi)看了最新上映的三部電影?？赐曛笥质疙敚耘f是沒有一部值得看的好電影?？偸且恍┏錆M?頭的電影，有誰能夠沉下心來，拍一部安靜而深刻的電影呢。真實(shí)的世界已經(jīng)夠讓人失望的了，連想象的藝術(shù)世界也一塌糊涂。我和曼兮一邊痛罵電影，說到電影的墮落，商業(yè)化的沖擊，一邊在太平街上閑走。

    太平街座落于長沙南部，街區(qū)以太平街為主線，北至五一大道，南到解放路。里面仍有太平街老秤店、宜春園、乾益升糧棧、賈誼故居等。這些老店灰泥斑紋，隱約可見幾抹紅色油漆殘跡。最著名的應(yīng)當(dāng)屬賈誼故居。它被修整過一百多次，現(xiàn)在保存著的是清末民初的建筑特色，青磚墻拖刀縫、刷白灰水墻、民居石門、小青瓦兩坡屋面和白色馬頭墻。我們走過一遍街道，又折回來，走進(jìn)里面一個巷子，尋到了‘飛鳥和魚’唱片店。剛一進(jìn)店，便有一位身材高而瘦的姑娘走過來招呼我們。姑娘戴著一副大紅邊框眼鏡，一襲長發(fā)，上身一件花色的純棉衣，下身灰白牛仔褲，腿如竹竿，步步如風(fēng)。

    “喜歡哪種音樂？”姑娘問。姑娘的聲音甜美，像漿汁。

    “找些古典唱片?！甭庹f。

    “喜歡哪位作曲家？”

    “勃拉姆斯與雅納切克”

    “不好意思，勃拉姆斯已經(jīng)銷售完了，沒人提出要買，所以一直未進(jìn)貨?！?br/>
    “那雅納切克的。”

    “好，我?guī)湍艺遥缘?。?br/>
    對于古典音樂，我雖說不算一竅不通，但所知道的作曲家和作品也屈指可數(shù)，迷過一段搖滾樂，但現(xiàn)在也很少去聽。我在店里轉(zhuǎn)悠，欣賞唱片的各種封面。姑娘拿好唱片，走到唱片機(jī)邊，放好唱片。整個動作優(yōu)雅異常。于是，整個店內(nèi)便飄蕩起了雅納切克的鋼琴小品聲。我一面聆聽，一面觀察姑娘的雙腿。這時，又從二樓下來一個男子，三十歲上下，身材瘦削，卻把長發(fā)攏在頭頂，然后用一根筷子形狀的銀針穿束著。女子叫了一聲老板。老板問道我們買的唱片，又向我們推薦斯特拉文斯基，稱他為古往今來除貝多芬之外最偉大的音樂家。

    離開了唱片店，我們出了太平街。又輾轉(zhuǎn)來到坡子街，這里是湘風(fēng)小吃的源頭。我們站在火宮殿樓下，但誰都不想進(jìn)去。聽聞火宮殿始建于清朝乾隆年間，是湘菜的主要代表。以‘火廟文化’為底蘊(yùn)，輔以名品素食。但相比較而言，我們都更喜歡街邊小店。

    “想吃蔥油粑粑了。”我說。

    “我也是?！?br/>
    于是，我和曼兮又折轉(zhuǎn)，走到解放西路。在游記坪的電線桿旁，找到了李娭母也的蔥油粑粑的擺攤點(diǎn)。一打聽，這里的蔥油粑粑加了胡椒，每天只炸兩百個，炸完立即收攤。許多慕名前來的人購買，不多久，兩百個就銷售一空，此時，早已經(jīng)是攤收人走。我們又來到南門口，這里是燒烤小販一條街，有劉記燒烤、楊眼鏡夜宵排擋、王婆婆水餃等。我們吃了一碗水餃，惜別繁華的河?xùn)|，回到住處。

    第四晚，我給曼兮讀三島由紀(jì)夫的。我們都為那種美麗而感動。在三島筆下，死亡獲得了一種極致的絢麗。這種絢麗使得原本平淡的生命從白紙中瞬間變成了彩色畫紙。我和曼兮為這種絢麗而沉默，感覺到生命的顏色的擴(kuò)散。

    *

    有那么一種時光，當(dāng)你面對它時，禁不住這樣感嘆：如果以后的生活都永遠(yuǎn)像這樣下去，那該多好啊！大熊貓在吃著竹子時是幸福的吧，對，就是那樣。

    那四天的與曼兮在一起的生涯就是那么一段時光。你躺在一個溫暖的柔軟的女子的懷抱里，感受著她的呼吸化成的細(xì)霧，她的體溫像火燒云，而你給她讀書，默默的觀察著這一切，你的內(nèi)心里感覺到幸福。當(dāng)你讀累時，你們相互擁抱著，身體緊貼著身體，你產(chǎn)生了亢奮，卻能很安然的抵抗著它的侵略。她也感受到了，只是微微一笑。這時你就想，能一直這樣下去，該是多好啊。大熊貓就永遠(yuǎn)吃著竹子吧。

    *

    周末的時候，曼兮參加了省里的歌唱比賽。她在周一的夜里回來，靜悄悄的打開門，一聲不吭的來到我的身邊。那時，我正躺在床上看陀思妥耶夫斯基。她默默取下我的書，把我的手拉在她的手中，就那樣對著我凝望了許久。許久是多久呢，就像整個春天花一直開著的那么久。

    “能給我說說她？”花開了又謝，她才問道。

    “她？”

    “你生命中的寶貝呀。”

    “你看了我的信？”

    “對不起，實(shí)在是忍不住好奇心。”

    “有什么可說的呢。什么也沒有?！?br/>
    聽到這句話之后，曼兮背轉(zhuǎn)過去。我知道，她在為我的沉默而生氣。但有關(guān)詩雨，到底該如何開口呢。記憶的塵封之門一旦打開，就一發(fā)不可收拾，對此，我明白無誤。但詩雨并非只屬于過去，她像一顆與我平行飛行的星球。

    “原來你一直有這樣一個她存在，你的心中早有了一個女孩，而且已經(jīng)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那日無意中看到信，然后實(shí)在想看看誰給你寫的信，寫了些什么，你準(zhǔn)備永遠(yuǎn)也不告訴我的嗎？我悄悄的把信帶到了歌唱比賽的場地，別的選手上去唱歌的時候，我就一個人在下面偷偷的看信。后來到我唱的時候，腦子里也總是想著那些信，那些真誠的、溫暖的、詩一樣的信。原來你是這樣活過來的?？墒悄悴桓嬖V我。我一無所知?！?br/>
    “真的不好解釋。曼兮，你是我這一段生活的主旋律，是你給了我一種新鮮的綠色，因而，在與你相處的時間里，我忘記了其他的任何人，包括詩雨。我不想任何人打擾到我們的生活，盡管這生活到底該如何定義，我也并不知道。”

    “可是，你是愛她的，對不對？”

    “我們只是習(xí)慣了生命中擁有彼此。五年前，我們就決定了彼此各自戀愛，我們也一直在這樣做?！?br/>
    “但你們彼此相愛，不是嗎？你是愛她的，她也愛你。我從她的信中完全看出來了。盡管你們有各自的感情生活，可是你們都相信你們之間冥冥之中有一種牽引在里面，你們逃脫不掉。是這樣的嗎？”

    “我和她認(rèn)識了十年，我們像親人那樣珍惜。可是，曼兮，你知道嗎？知道這些日子以來我日思夜想的是誰嗎？我每日里浮現(xiàn)的、夢境的都是誰的影子嗎？我想相擁而眠的，希望給她幸福的是誰嗎？這些你都知道嗎？”

    “不，不，不要再說了。我不要你給我說這些。不要?！?br/>
    這個夜晚，曼兮獨(dú)自睡在她的房間，我搬出來又睡在沙發(fā)。內(nèi)心糾纏，沙發(fā)的柔軟也怎么都適應(yīng)不過來。抽白沙煙，連煙灰缸都懶得拿，就把煙灰彈在地上。過了十二點(diǎn)，我下定決心，到曼兮房間里去找她。

    她把門虛掩著，我輕輕的推門進(jìn)去。**向她的床走去。她把頭從被窩里鉆出來，以一種看不清表情的雙眼凝望著我。我在她的床頭站立一會兒，然后鉆進(jìn)她的被窩，她默默的抱住我。

    “對不起?！蔽艺f。

    “是我不該偷看你的信的?！?br/>
    “不，我一直想著告訴你的，只是不知該從何說起?！?br/>
    “她具體是怎樣的姑娘？能說說？”

    “向陽花般的、水草一般溫柔、體型嬌小、皮膚白皙、鼻子兩邊有淡淡的雀斑?！?br/>
    “南子你喜歡的嘛，肯定有過人之處的?！?br/>
    “是那種會閃光，但卻不會太耀眼的女孩?！?br/>
    “明白。不想說她了，好不好？不想你在我身邊而想著別人。”

    “我只想你?！?br/>
    “南子，你說，兩個人真可以完全的互相理解嗎？”曼兮話鋒一轉(zhuǎn)，問我。

    “就像猴子要去理解袋鼠吧?！被卮鹜曛?，我又立刻后悔了。這叫什么答案嘛。

    “人豈不是太悲哀了？在存在里永遠(yuǎn)有一些孤零零的空隙在。只怕愛情，也填不滿那些空隙吧?！?br/>
    “悲哀是有些悲哀。”

    “我嘛，就有些不幸，一個人的時候，就只想唱歌。但內(nèi)心里其實(shí)是孤單的。有一塊別人永遠(yuǎn)也理解不了的孤零零的空隙。不過我后來想，為什么我不能孤單呢，就是孤單嘛，干嘛不承認(rèn)呢，后來就干脆承認(rèn)自己孤單算了?！?br/>
    “能像你這樣想的人少之又少?！?br/>
    “還記得我說的想有聽我唱歌直到年華老去的少年嗎？

    “記得呢”

    “我并不求他們理解我啊，欣賞我就好了。有人欣賞的話，孤單就會減輕一些?！?br/>
    “那誰去欣賞他們呢？”

    “對呀，誰去欣賞他們呢，我可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有點(diǎn)罪惡。不過人是自私的嘛。我呢，希望他們就坐在那兒，不說話都好。對了，要像菩薩們那樣坐著。雙手合十，內(nèi)心里充滿神圣?！?br/>
    “只怕他們的雙腿會麻掉，嚴(yán)重的，還可能抽筋的。雙手成型，再也握不緊拳。”我回答。

    “那樣才能表明他們的決心嘛。”

    那一晚，曼兮說了好多好多的話，從聽歌的少年說到襲人，再說到渴望擁有海邊的一棟公寓，白色的窗簾白色的大大的床等等。我半是沉浸在睡眠里，半是聽著她說話。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