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鵲橋(中)
車到駐地,小周回宿舍去了:收好民俗畫,分巧克力、派煙,吹牛皮!把簡丹吹成了小仙女!
早上去成都的時候,小周問過唐勁要接的嫂子是啥樣兒;待見著了真人,小周又是眼前一亮;這會兒在外面跑了一天回來了,對著一群跟他一樣的小光棍兒,小周能不使勁兒吹么!
唐勁呢,他撿到二兩銀子就要抖一抖,恨不得抖得全天下都知道;可若撿到塊金磚,反而是藏著掖著往家里搬……本能使然!連帶職業(yè)??!
所以唐勁沒說簡丹的學校,只得意洋洋說簡丹是大學生。
沒辦法,再得瑟的家伙,干了他們這一行,都這樣兒——亮锃锃的黃銅子彈殼兒,那自然可以大把抓了、到處送人,老營地下設(shè)施的防空入口在哪兒、倉庫里藏的什么,那就爛死在肚子里了。
其實前者倒也罷了,后者他們之中絕大多數(shù)人并不知道,級別不夠。
……
與此同時,那兩個三個多月沒見面的人,在駐地食堂吃了唐勁的病號餐,去了家屬房。
家屬房是供來部隊探親的軍士家屬暫住的。具體情況,各地各部各有一本帳,條件不一。
唐勁身為軍官,按理說其家屬該住招待所。但這兩人并沒有履行過法定登記程序,簡丹嚴格而論還不算家屬,軍區(qū)總醫(yī)院那兒的招待所就批不出來。
另外,眼下這個時節(jié),師部駐地的家屬房空著一大半,不用白不用;駐地的招待所呢,畢竟是小地方,老舊,還徹徹底底承包出去了,來去人員也雜。大老爺們兒住著沒啥,可十八歲的一小姑娘,象牙塔里的大學生,北京城兒里嬌生慣養(yǎng)的……遠不如住家屬房!
這還真不是捕風捉影。以前有個準家屬滿腔期待,大老遠地跑來探望,一樣是看軍官,按照條例住了招待所。
那女的呢,說實話,年輕,還沒經(jīng)過什么事兒,長得好性子還有些靦腆,沒有潑辣勁兒。結(jié)果本地幾個小混混言辭不恭,那軍官又忙著他那攤子事兒,訓練操練拉練,抽不出空兒來陪人,更別提叫上幾個兄弟去揍人了……最后人家姑娘給氣得不辭而別!
后來兩人就掰了。
當然掰了肯定不止那回的緣故,但那回的緣故肯定也算在里面;當然招待所也不止招待了那么一個準家屬,但這樁事兒出了名兒地叫人嘆氣。
而這一次簡丹千里迢迢過來,楊隊又是個會操心的——他打心底里想要唐勁跟簡丹好好聚一聚!
他還琢磨著抽個空兒見見簡丹那……
所以楊隊找孫頭拿了個條子,就這么給批了。
簡丹么,一者,她最好的享用過、最艱苦的也捱過,見得多了經(jīng)得多了,又只是暫住一回,注定了大半時間要宅屋里的,對成都軍區(qū)與駐地的條件差別,就無所謂;二者,還是那句話,別人的便宜,簡丹不愛占不屑占,但唐勁的便宜,一定要使勁兒占!
呃,當然,占占潘靜的小便宜,也是很不錯滴……做人不能見色忘友哇!
所以簡丹明明不缺那千把塊錢、明明可以在成都軍區(qū)總醫(yī)院旁邊找個賓館住,卻給跑來了駐地。
……
家屬房這種后勤設(shè)施,它的功能決定了它有“淡季”和“旺季”:平常的時候,十套里面空了八九套;可一到“十一”、“五一”、過年前后,那么八九個申請的士官里,也就一個輪得上。
眼下十月十五號,國慶相會的大多已經(jīng)走了,一小部分國慶假期連著年假休的,則還留著。所以前后兩棟五層樓,空了一大半。
這里的房子都一室一廳,寬敞、高闊,帶個大陽臺。白墻水泥地,鋁合金窗?;炯揖呋炯译婟R全,干凈規(guī)整,溫馨……
——呃,好吧,壓根兒沒什么裝修,哪來的風格!
不過干凈。一塵不染地干凈。玻璃窗就好像沒有似地干凈。
不為什么,只因為這里是軍營!
來探訪的家屬,那做家務(wù)的標準,其實鮮少趕得上士官們的內(nèi)務(wù)標準??刹还苋绾?,等到交房的時候,領(lǐng)房子的士官,都會給打掃干凈,這才有臉去還鑰匙!
其實全國那么多家屬房,未必都如此。只怕大半不如。但這兒,后勤管得嚴。不僅要干凈,還仔細登記家么情況。損壞了,要賠。
不賠?
成,直接扣你工資!
所以在士官之間,這就成了作風問題——你住過了,下回兄弟們還要住那!人人都給收拾好了,就你不給收拾,這還還要不要臉皮兒了?!
所以簡丹一進屋子,卸了背包,里外探頭一看,大致滿意;再看了看北邊那棟樓,算了算一共幾套,心下立即有數(shù),不由感慨:“你們頭兒不錯。我記得你說過,他姓孫是吧?都喊他孫頭?果然有一點孫悟空的本事?!?br/>
簡丹如此夸贊一個人,非常難得。可唐勁哪里聽得懂!不過話說回來,唐勁要聽得懂,簡丹也不會感慨出口了……唐勁忙著放旅行包那!還有他自己的一網(wǎng)兜臉盆牙刷換洗衣服。早上從老營里帶出來的,在車子后備箱里擱了一天了。
所以唐勁只是隨口應(yīng)著:“是姓孫。人是挺好?!闭f著望望簡丹嘿然一樂——你現(xiàn)在夸他好,見著了別害怕就很不錯啦!
偷笑過一回,唐勁蹲下去拉開旅行包,先把毛巾取了出來,擱去桌子上:“洗把臉不?!倍髶荛_左右衣物、抓出了衣服中間那袋子,小心放桌子上,解開了袋子擄下來、瞧瞧里面的盒子,左瞅瞅右瞅瞅,樂了得沒了形狀,指了沖簡丹笑:“我的哈?”
簡丹望著唐勁,莞爾失笑——哎呀呀,糖糖呀,你真是個幸福的糖娃娃!瞧瞧,孫頭管了你吃喝拉撒,我還給你買小酒兒!
……
簡丹夸孫頭,還真的沒有猜錯——唐勁他們的薪水全軍都統(tǒng)一標準,高原海島艱苦地區(qū)多些補貼而已,可唐勁他們的后勤保障的方方面面,卻是不錯:一者,畢竟尖刀,有好裝備先要顧著;二者,則是孫頭的赫赫功勞。
這兩個原因之間,還真不好說哪個更重些。尤其武器裝備以外、軟后勤上,大半還得歸功于孫頭。
孫頭在成都軍區(qū)里,是以無賴出名的,諢號“孫膏膏”,又喚作“孫一貼”,意思是孫頭好似那狗皮膏藥,黏人、難纏,貼上去揭不下來!
不過,要是換成正兒八經(jīng)的宣傳用語,那就叫“愛兵如子”、“奔走積極”!
其實也沒什么,只不過,孫頭為了給手下的人要炮要槍要經(jīng)費,能“唰”一下拉下老臉去軍區(qū)哭窮,賴著不走!
人家孫頭身經(jīng)百戰(zhàn)、久經(jīng)斗爭,經(jīng)驗豐富,招兒忒絕——他一不鬧二不罵,更不上吊,就是天天一大清早乘了車,趕過去報到!每天一大早候在辦公室門口,跟他的目標人物敬禮問聲好,然后在勤務(wù)兵那兒等;等到中午,再問聲“中午好”,一同去吃頓午飯,回來繼續(xù)等;等到晚上再跟去蹭個晚飯,末了留下一句“明早我還來啊”,拍拍屁股走人!
第二天?
第二天當然接著來!
不是孫頭傻、不知道在那邊住招待所,是他職責所在,無故不能外出,更別提留宿了——白天去磨上面,是為了手下的兵,是工作,是正經(jīng)事兒;晚上再歇那邊,可就不成了!
對此,上面的,哭笑不得,只得管飯;下面的,大多不知道;差不多的平行的,有佩服的,有搖頭好笑的,也有暗地里罵娘的。
孫頭也光棍,別人背地里說,他壓根不管;當面說了,他老神在在斜人一眼,別說臉紅了,那胸膛都挺得高高的、背也筆直筆直:“不要臉怎么啦?!老子當年死人堆里爬出來,這都黃土埋了半截了,留著這張老臉干啥?!拿來給小子們換倆桿槍,老子樂意!”
就這么直接嗆回去!
而唐勁與簡丹有這樣的家屬房住,還真是孫頭的功勞!孫頭的功勞之一。
這功勞可不止批個條兒。
當初籌建這家屬房,經(jīng)費困難,上面給撥了一半,一半要自籌——可他們這部隊,天天摸爬滾打、一天二十四小時準備打仗的,怎么籌?難道還能賣槍賣炮不成!還是把師部駐地的司機班拉出去,給人修車打工去?
所以要么房子建得少些,里面通個水通個電,別的啥都沒有;要么,不管想什么辦法,把剩下那一半也拿下來!
師里面已婚異地的軍官士官人數(shù),明晃晃在這兒擺著,少建能成嗎?!再說了,這都什么年代了,啥都沒有,怎么住人?!
家屬千里迢迢來一次不容易,沒裝修也就算了,沒家具家電,坑人呢?!
官兵肯定要有怨氣!
孫頭委屈誰也不肯委屈自己的兵,當即二話不說,只是一拍他司機的肩。
接下來一日復一日,兩個加起來八十多歲的大男人,天天一大清早出發(fā),驅(qū)車兩百公里,去蹲點;下午六七點鐘回來,到家晚上八九點。
起床號響,他們已經(jīng)上了高速;星月滿天,他們才回到家里……
——抓緊時間睡一覺,第二天又出發(fā)!
沒先進沒勞模更沒加班費!就這么磨了三個禮拜,硬生生磨得上面松了口;又等了四個月,終于等了下來!
……
那次還是好的了,剛好有經(jīng)費能擠得出來——畢竟上面的,只要有錢,也不會卡著不給;最怕沒錢、又沒辦法籌錢,那才叫上火!
上上下下都火!
俗話說“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可這兵,國之利器,吃喝拉撒、槍彈車油,又是和平年代,又是經(jīng)濟為綱,那是好養(yǎng)的嗎?!
所以啊,別以為當了頭兒就舒坦了……沒良心的不去提他們,正兒八經(jīng)做事的頭兒們,也不容易!統(tǒng)統(tǒng)不容易!個頂個的不容易!
不過孫頭并不覺得苦。在其位謀其事,他只是做了他認為自己該做的事兒。
而正因為孫頭抗了過去、磨了下來,今天的唐勁與簡丹,才能對趴在客廳的桌子邊,樂滋滋看他們的慶功酒。
唐勁畢竟繃帶手,簡丹給唐勁開了盒子,取出酒來。
茶金的酒液,敦厚的玻璃瓶。
唐勁捉著瓶頸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琢磨了一回瓶體上的凸紋:“這是葡萄?”沒舍得立即開,轉(zhuǎn)頭問簡丹:“明天咱們好好兒弄它幾個菜,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