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城中沒有日光,永不間斷的柔和照明,掩飾了自然日夜的黑白變換。
何其雅在城中信步游蕩,因為早已習慣了無眠的漫漫長夜,所以對時間的感知比常人敏銳許多。他算了算,應是過了辰時,便開始折返。走著走著,恍然聽到女子低低的啜泣聲,不由循聲找去,很快便找到了一座單層的小石塔附近??蘼曊齺碜运蟆F叻路鸩煊X有人走來,立即止了聲,卻無意間從塔后露出一角雪白的裙邊。
何其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請問這位姑娘,可是有什么為難?”
泣者聽出何其雅彬彬有禮,心生好感,輕嘆了一聲,幽幽道:“小女子方才親見了別人悲哀的一幕,忽然間心生感傷,忍不住在這哭一場。”她的聲音輕柔沙軟,頗有幾分動人之處。
何其雅見她自身并無困難,便道:“那么在下就不打擾了?!闭f完轉(zhuǎn)身欲走。
塔后人連忙叫道:“小兄弟請別走?!?br/>
何其雅一愣,頓住腳步:“姑娘還有何事?”
那女子沒有現(xiàn)身,羞怯怯地問道:“一個女子,若是沒有人疼*,是不是很可憐?”
何其雅道:“這個,我說不好。不過,我想,一個女子,只要她有一顆真心,懂得如何去*別人,就一定會遇到疼*自己的人?!?br/>
女子又嘆了一聲,道:“你騙人。方才那個人,就有一顆我所見過的最癡的真心,不止是癡,簡直是徹頭徹尾的瘋了。可她還是得不到她想要的*,真可憐?!?br/>
何其雅不明所以,只有勸道:“看來姑娘是個敏感之人。請不要太過悲傷,或許那人不至于你想得那樣可憐?!?br/>
女子聽了這話,忽然再度抽泣起來,哽咽道:“偏就被你說對了。那人的確可憐,可憐在她落得那么慘,也終究得不到她想要的那種*。可是,她遇到的,畢竟是個特別慈悲心軟的人,盡管不*她,卻依然會照顧她,待她好。不至于讓她自生自滅?!?br/>
何其雅納罕道:“這樣的話,不得不說那個人也算有些幸運呢。”
“沒錯。她又可憐,又幸運。不像我……許是她生得嬌小可*,便容易惹人憐憫。而我……哪怕比她更癡更瘋,也永遠不會遇到那么溫柔待我的人罷。我哭,便是因為,像她那么可憐的一個人,竟也比我強?!?br/>
何其雅這才恍然大悟,這個女子之所以哭泣,原來是由別人想到自己,她是在為自己悲哀。無法,只得勸道:“姑娘不要悲觀,未必你就遇不到個好人。”
女子止了哭,柔聲道:“小兄弟,你敢不敢看看我?”
何其雅微微一怔,道:“這有什么不敢?”
“好。你先看看我,再說我遇不遇得到溫柔待我的人?!迸臃路鹣铝撕艽蟮臎Q心,聲音堅定。
何其雅翩翩靜立,安然等待女子露面。
只聽塔后腳步窸窣,那女子仿佛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鼓起勇氣,豁然跨出來一大步。
何其雅未做任何心理準別,只覺眼前呼地冒出一個巨大的白影,定睛一瞧,那竟是一個身著雪白華裙、滿頭金玉絹花的——糙漢子!何其雅出身帝王家,并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甚至可說是閱人無數(shù)。然而,虎背熊腰成這個地步的彪形大漢,他卻是生平未見。一時間竟然呆住,隔了半晌才想起來跟對方打招呼:“這位壯士,請問方才說話的那位姑娘,現(xiàn)在何處?”
糙漢子蹙了蹙一雙臥蠶濃眉,兩只牛眼隱約含著淚花,幽怨地望了何其雅良久,終于輕啟那張豪口,期期艾艾地道:“不是就在你眼前?”這一聲,竟是羞中帶怒,怒中含悲,悲中藏嬌,嬌中濃濃地泛著一股詭異。
“壯、壯士,您、您太詼諧了。”何其雅干笑。
糙漢子羞憤頓足,把地面砸得砰砰直響,嬌叱道:“你這偽君子,果然也是看不起我!現(xiàn)在你還敢說我也有可能遇到溫柔待我的人不成?”
何其雅這才相信對方?jīng)]有騙他,正色道:“我倒是想先問閣下,您究竟是位壯士還是位姑娘?”
糙漢子泫然欲泣:“人家是貨真價實的女兒身,你說是壯士還是姑娘?”
何其雅面不改色,平心靜氣地問道:“那么您嘴上青須須地一圈又是何物?”
糙漢子羞赧地忙以粗壯大手掩住口鼻,嬌聲道:“人家汗毛有一點點重而已!才不是胡子!”
“明白了?!焙纹溲艢舛ㄉ耖e,平靜地道,“姑娘,幸會。方才在下多有得罪,望祈見諒。現(xiàn)在我可以認真地再說一遍,只要你有一顆以誠待人的心,那么也必定能獲得別人的溫柔對待。這樣,你可滿意?”
糙姑娘愣了一愣,沒想到何其雅這么快就從驚駭中恢復了鎮(zhèn)定,面對她的眼神,竟然也十分坦誠認真,沒有絲毫的戲弄或是嫌惡。糙姑娘心頭一熱,眼淚涌了出來,一步跨到何其雅近前,激動地抓住他的雙手,柔聲道:“我……我從沒見過你這樣溫柔的男子。他們,全都只會笑話我、討厭我。小兄弟,你真乃儒雅君子?!?br/>
何其雅只覺一陣毛骨悚然,出于本能地想要逃脫,但是看到對方眼含熱淚,神情悲切,便不忍令她難受,只有勉強笑道:“姑娘過獎?!?br/>
“敢問小兄弟尊姓大名?”她熱切地問,滿是期盼。
何其雅無奈,只得報出:“在下姓何?!?br/>
“何公子,我記得你了。”糙姑娘更加熱情地抓緊了何其雅的手腕,力道驚人,輕輕道,“我就是……北冥織娘。”
何其雅一時驚呆,啞口無言,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就這樣遇上神秘莫測的北冥織娘。
近在眼前的,是北冥織娘烏青烏青的一張大臉,臉上盡是橫肉,十分粗獷。只見她厚唇翻動,展示上下兩排里出外進的牙齒,兀自柔聲傾吐著心事:“何公子,我的名號雖響,見過我的人卻不多。只因我不愿讓人看見我。你我有緣,我雖只跟你說了幾句話,卻特別想與你赤誠相對。還好……你果然,不負我一片信任。何公子,我的名聲大概不是很好,想必你也聽說過了。人人都說我貪財,為了賺錢,什么都肯做。或許是有一點罷,然而,我也是逼不得已啊。身為女兒家,卻生成了這幅樣子,我有什么法子?但天下卻有一種人能夠幫我,那就是鎖骨金氏。金氏家傳一種奇特的武功,能把骨骼縮得小巧??上н@門武功他們絕不輕易外傳,我苦苦哀求了他們幾十年,不論要我做什么,不論要我支付什么,我都愿意。最后,他們才開出了一個天價來。從那日起,我便與海盜做交易,拼命積蓄財寶,為的,也只是有朝一日付得起那個天價的報酬,好讓他們肯把縮骨武功傳給我。何公子,我多么想真正做一次小女子啊。最好能像舒月影那樣小巧玲瓏、那樣嬌美可*,叫人看了就憐憫。”
何其雅起初大腦一片空白,后來漸漸聽明白北冥織娘的意思,方知她是個絕望的可憐人,而聽她提起舒月影,不禁一震,脫口道:“你說的那個可憐人原來是小影子?”
北冥織娘道:“是啊。東王命我把她送到花傾夜面前?!?br/>
何其雅搖頭嘆息,一時無言。
北冥織娘更是感嘆,喃喃道:“花傾夜雖是生她的氣,可是看到她的可憐樣,到底還是于心不忍,將她留在了身邊,會好生照顧著她呢。呵……我真羨慕她。如果有人能像花傾夜看著她那樣看我一眼,我死了也甘愿啊……”
何其雅只是搖頭,但并不同她談論傾夜和小影子的事,轉(zhuǎn)而對北冥織娘誠心道:“祝你得償所愿,學成縮骨功。不過,請恕在下多嘴,君子*財取之以道。望你以后莫為錢財枉害無辜性命。你殺瘟神的手段很不光明,對劍神暗中下藥更是不光彩,這些,都不應該是一個成名高手的所作所為?!?br/>
這話若是別人說出來,北冥織娘必定惱羞成怒,此刻從何其雅口里聽到,唯有羞慚不已,囁嚅道:“小影子做了手腳,害我混淆了裝夢晶的盒子。我闖了這樣大的禍,東王不僅不會支付那筆巨款,更不會放過我。我想到東王的可怕,嚇得慌了手腳,才會急于殺人。”
何其雅不禁問道:“對了,東王為什么一定想要那顆夢晶?她原就知曉夢晶的內(nèi)容么?”
北冥織娘面露難色,但終究沒有向初識的何其雅吐露真相,愧然道:“我不敢告訴你?,F(xiàn)在,我已經(jīng)臣服于東王。她寬恕了我的過失,并在北王面前替我承擔瘟神的命案。我不能背叛她,也不敢背叛她?!?br/>
何其雅便不強人所難,表示不予追問。
北冥織娘癡癡看著何其雅,柔聲道:“何公子,我得回去了?!?br/>
何其雅喜聞樂見:“好。”
“后會有期?!?br/>
“唔?”何其雅一愣。
北冥織娘向他嫣然一笑,卻不期然地帶出猙獰的意味,聲音卻柔情似水:“何公子,我以后一定會來找你?!闭f完,扭過頭去,也顧不得運起輕功,砰砰砰地大步跑走了。
何其雅摸摸腦袋,對未來,莫名地感到有些擔憂。又想到小影子被送了回來,不知她現(xiàn)在變成了什么樣子,心里更加不安起來。再不耽擱,當即運起輕功,急急趕回王宮。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還記得被錦瑟炮灰掉的金魚伯伯嗎?——
其實早就想說,對于投霸王票的姑娘,我就不一一列出名字感謝了。
像我這種任何一個評論都不肯錯過的人,更不可能錯過后臺出現(xiàn)的任何一個讀者名。
我記在心里呢。
對學生黨,建議別投霸王票。
經(jīng)濟允許的上班族就隨意吧,說收到霸王票不高興的話,那就是謊話了啊。你們一定是看得爽了才投的吧,哈哈哈,想到這我心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