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黃昏，陳盛從衢州順利撤退，已經(jīng)回到花園中。

    在面見老伯的時候，他碰上了孫劍。

    孫大少爺?shù)靡鈸P(yáng)揚(yáng)的，走起路來比螃蟹還橫，滿臉都寫著三個字：快夸我。

    陳盛湊過去，壓低聲音道：“你也搶到錢了？趕緊分我一半！”

    孫劍怔?。骸皳屽X？搶什么錢？”

    額……

    看來自己猜錯了。

    陳盛道：“沒什么，開個玩笑而已。記得老伯曾說過，還有另一組人馬參與了行動，這另外的一組，想必是由你統(tǒng)領(lǐng)的？”

    孫劍道：“對，我奉父親的命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入紹興分堂，此戰(zhàn)大獲成功，斃敵將近兩百人，就連他們的堂主黃振鵬，也死在我的拳下?！?br/>
    陳盛道：“連堂主都被殺了？好厲害，佩服?！?br/>
    孫劍咧嘴道：“想不到你居然還會佩服我，哈哈，當(dāng)真榮幸得很?！?br/>
    陳盛微微一笑。

    老伯在梅園中等候已久，親自給他們泡了壺好茶，同樣是笑瞇瞇的。

    孩子們都長大了。

    一夜間連挑十二飛鵬幫兩處巢穴，如此輝煌的戰(zhàn)果，當(dāng)然會令人振奮。

    老伯道：“很好，你們做得都不錯，但是關(guān)于行動的具體細(xì)節(jié)，我想聽一聽?！?br/>
    孫劍搶著道：“我先來！”

    老伯看看澹定的陳盛，再看看急躁的兒子，同意了。

    孫劍眉飛色舞道：“孩兒一直記得父親說過的話，‘兵貴神速’，所以就第一時間從正門殺了進(jìn)去，大破紹興分堂。”

    老伯道：“從正門直接殺入？嗯，勇氣可嘉?！?br/>
    孫少爺好容易得到夸獎，心里美得要命。

    老伯又道：“你折損了多少人手？”

    孫劍道：“大概一半吧，可能還要更多些，戰(zhàn)斗難免會死人的，十二飛鵬幫只會比咱們更慘?！?br/>
    老伯轉(zhuǎn)臉問陳盛：“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陳盛的回答很簡潔：“我沒有選擇強(qiáng)攻，想了個法子將他們引到外面，再從背后突襲?！?br/>
    老伯笑了：“折損如何？”

    陳盛道：“三成左右。”

    孫劍：“……”

    仿佛被迎頭潑了盆冷水，他就算性子再遲鈍，也聽出不對勁了。

    兩個人同樣完成任務(wù)，但人家用的辦法好像更聰明。

    孫劍嘴硬道：“結(jié)果是一樣的就好，三成跟五成懸殊并不大。”

    老伯猝然變臉，冷冷道：“懸殊不大？小武的折損比你少兩成，但創(chuàng)造的殺傷卻是你的一倍。知道他滅掉了多少人么？四百二十三個！”

    孫劍：“……”

    他已經(jīng)不敢開口，垂下了腦袋。

    老伯道：“小武，你還有沒有別的收獲？”

    陳盛道：“屬下在衢州搜尋過，找到了一批左飛鵬與其它分堂的往來書信，還有些秘密的檔桉，說不定日后用得上?！?br/>
    “好！”

    老伯展顏道：“這些東西價(jià)值萬金，不是‘說不定用得上’，而是一定能用得上，對咱們研究十二飛鵬幫大有好處?！?br/>
    孫劍：“……”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他當(dāng)時只顧著快進(jìn)快出了，哪里會想到搜一搜？

    老伯像趕蚊子似的，讓孫大少爺先退下。

    “你就光拿了書信和檔桉？”

    陳盛果然道：“請?jiān)栏杆∽铮伊硗膺€帶回了一百八十四萬兩銀票，其中七成已上交花園，剩下的三成，都分給了兄弟們?！?br/>
    老伯非但沒生氣，反而大笑道：“你自己沒有截留一部分？”

    陳盛道：“沒有，我的錢實(shí)在太多了，花不完的?！?br/>
    老伯笑著笑著，突然問道：“左飛鵬一死，意味著什么？”

    陳盛不假思索道：“意味著屠大鵬已經(jīng)沒有障礙，必將接管幫主之職?！?br/>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舒服。

    老伯道：“如果萬鵬王還活著，是詐死，他會不會容忍屠大鵬入主飛鵬堡，奪去自己的一切？”

    陳盛道：“應(yīng)該不會?！?br/>
    老伯點(diǎn)著頭：“所以，下面讓咱們拭目以待，再等等看?！?br/>
    陳盛道：“屠大鵬若是成功接任，又該如何？”

    老伯滿面自信：“那他的死期就到了，十二飛鵬幫也一樣?！?br/>
    ……

    遠(yuǎn)遠(yuǎn)的。

    快活林中。

    高寄萍從未像今日這么恭敬過、畏懼過，她居然是跪著的。

    因?yàn)樗拿媲坝袀€天神般的巨人，——萬鵬王！

    萬鵬王坐在只屬于高寄萍的密室里，享用著最好的波斯美酒，眼睛里的情緒風(fēng)輕云澹。

    “幫主，屬下不明白……”

    高寄萍竟用“屬下”來稱呼自己，他們的關(guān)系顯然不一般。

    萬鵬王道：“孫玉伯接連挑了我兩處分堂，局面如此惡劣，我還能保持鎮(zhèn)定？”

    高寄萍道：“嗯?！?br/>
    萬鵬王道：“包子有肉，卻不在褶上，你知道我真正的產(chǎn)業(yè)是什么？”

    高寄萍試探道：“賭場和青樓？”

    萬鵬王不置可否，又問道：“那你知道江南最大的地主是誰？”

    高寄萍道：“屬下曾經(jīng)聽聞過，這些年來，孫玉伯一直在囤積土地……莫非是他？”

    萬鵬王笑了：“真正的大地主，就在你的面前?！?br/>
    高寄萍動容道：“竟然是幫主？”

    萬鵬王道：“對，孫玉伯做的事情，我早就已經(jīng)做了，而且做得比他更專業(yè)。在整個江南地區(qū)，幾乎每一座城市都有我的土地?！?br/>
    高寄萍的眼睛開始發(fā)光，亮晶晶的。

    萬鵬王道：“你以為孫玉伯殺了我的人，燒了我的產(chǎn)業(yè)，就能讓我傷筋動骨？如果把我的本錢比作一塊燒餅，那么他摧毀的只是幾粒芝麻，燒餅還在我的手上?！?br/>
    高寄萍道：“幫主的本錢便是土地？”

    萬鵬王點(diǎn)頭：“嗯，土地是拿不走、毀不掉的，人沒了我可以再招，產(chǎn)業(yè)沒了我可以再建，只要土地在，我的處境就永遠(yuǎn)穩(wěn)如泰山。至于你說的賭場和青樓，又算得了什么？”

    高寄萍心悅誠服。

    畢竟她一直被快活林的地契困擾著，連做夢都忘不掉。沒有土地的人，心里總會感覺空落落的，就像身上沒穿衣裳。

    高寄萍道：“幫主非但神功蓋世，而且本錢也比孫玉伯更雄厚，那為何現(xiàn)在要示弱？”

    萬鵬王用手點(diǎn)著酒杯，澹澹道：“你沒有沒喝醉過？”

    高寄萍沒聽懂他的意思。

    萬鵬王道：“示弱好比杯子里的美酒，你越示弱，他們就越容易多喝，喝得越多，醉得越快。真正醉酒的人，往往會變得驕傲自大，甚至是目空一切?！?br/>
    高寄萍道：“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就該死了？”

    萬鵬王道：“不錯，里里外外，我的敵人可不止一個，干脆便讓他們都跳出來，一并解決?！?br/>
    高寄萍拜了下去，五體投地。

    盡管她已經(jīng)把萬鵬王放在絕高的位置上，可直到今天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低估了幫主。

    這位巨人的眼光和智慧，用“恐怖”二字都不夠形容的。

    “叮叮叮?！?br/>
    就在此刻，外面忽然傳來了奇怪的敲擊聲。

    高寄萍看了萬鵬王一眼，萬鵬王無聲地點(diǎn)點(diǎn)頭。

    她這才敢爬起身子，走到墻角去，對著根銅管說話：“什么事？”

    外面有個男人道：“大姐，小武哥求見。”

    聲音順著銅管傳到密室里，聽得非常清晰。

    高寄萍：“……”

    求見？

    好吧，自己的屬下說得太委婉了，那個冤家啥時候禮貌過，不都是闖進(jìn)來的么？

    萬鵬王道：“小武？他找你干什么？”

    每個人都有秘密的，高寄萍沒說實(shí)話：“可能是……談生意……”

    嗯，陳老爺跟她談的，確實(shí)都是大生意。

    萬鵬王道：“那你快去吧，這小子我還挺喜歡的，很像我年輕的時候，你能不能把他拿下來？”

    高寄萍：“……”

    不知道為什么，她有點(diǎn)腿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