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少澤見過？”顧常詫異，詫異中還有一絲恐慌。

    他并不知道商萱是季芯澄的好友，他的恐慌難道是害怕顧少澤傷害商萱嗎？

    季芯澄沉靜中解釋，“商萱是我的大學同學，我們玩得比較要好。”

    “哦，這樣?！鳖櫝Ｃ黠@松了口氣。

    季芯澄點點頭，“我扶您過去吧？”

    帶顧常前往商萱病房中的短短距離，顧常儼然控制不住有些緊張，頻頻理著自己的領口和袖子，季芯澄怕他尷尬，始終當作沒有看見。

    敲門進去的時候，商萱正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發(fā)呆，見到兩人很是意外。

    “你就是商萱，芯澄的朋友，對不對？”顧常率先開口，那聲調(diào)小心翼翼中透著討好，像對待幼一的細心與呵護，令季芯澄驚詫不已。

    聽到顧常說出自己的名字，又見季芯澄扶著他，商萱微笑著點頭，問道，“您是？”

    季芯澄扶著顧常已走近，與她解釋：“阿萱，這是少澤的爸爸，我公公。他住院剛好病房在你對面，一個人無聊，我?guī)奶幾咦撸犝f我有朋友住這兒，非要過來轉(zhuǎn)轉(zhuǎn)?！?br/>
    顧常很滿意季芯澄的解釋，感激地看了兒媳一眼。

    商菅聞言，忙讓座，“是顧伯父啊，那您快請坐，別站著?！?br/>
    顧常將病床前原本靠床頭很近的椅子往后拉了拉，才坐下來，這距離不遠不近，剛剛好。

    “我給您拿點水果。”商萱說著要起身，顧常站得近，第一時間就上前想按住她，伸出的手到半空忽然剎住，季芯澄看出來，忙從病床另一側(cè)走過去讓商萱躺回去。

    “不用客氣，我爸就是一個人無聊，想找人說說話，沒有打擾到你吧？”季芯澄笑道。

    商萱也笑，“沒有，你們沒來，我只能一個人發(fā)呆?！彼D(zhuǎn)向顧常，對待尋常老人的尊敬，安慰他，“您來得正好，我也想找個人說說話呢，一個人躺在這里，確實太無聊了?！?br/>
    “可不是，這醫(yī)院怎么是人待的地方，你這病要趕快好起來，年輕人，就應該活蹦亂跳到處去溜達！”

    “伯父您說的是兔子，這年頭，哪個年輕人要是那樣，不是搞藝術的，就是個瘋子。”

    兩人相視大笑，那笑聲，令季芯澄心下很是不安，盡管她也覺得這個畫面的背后是父女和睦的溫馨美好。

    “爸，阿萱，有護工在這里，我就先回去了，宋杞很快就會從學校回來?！奔拘境卧诤线m的時間提出離開，她忙了這一天，也實在是很累。

    而季芯澄的疲態(tài)，只有商萱看出來，她擔憂道，“你是得趕緊回去，伯父這邊如果有護工，你要注意自己?！?br/>
    顧常在這時才想起季芯澄正懷著孕，隱約有些許愧色，“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不用，爸，沒事的，我自己回去也很方便，司機還是留在這邊跟您一起吧。”

    秋涼后，天黑得早，又是下班晚高峰，路上有些堵車，等季芯澄在出租車上挨到家里，夜晚已經(jīng)完全降臨。顧少澤來開的門，見她一臉倦容，心疼不已。

    “早知道你自己回來這么久，我就過去接你?！?br/>
    “不用，不順路的，等你來一趟再往回走，估計堵上更久?！?br/>
    沙發(fā)上，季芯澄幾乎癱倒，顧少澤把人抱起來放到腿上，給她輕輕按摩，兩人一時沉默。

    “曾嫂做了肉絲粥，先吃一點？”許久后，顧少澤才柔聲問。

    季芯澄聞聲睜開眼來，發(fā)現(xiàn)廚房里亮著燈，卻不見動靜，疑惑道：“曾嫂人呢？”

    “我媽那邊準備了一些營養(yǎng)品給你，她回去收拾，明天帶回來?！?br/>
    “好吧，吃一點?！奔拘境握f著起身，一邊嘀咕，“中午我都沒怎么吃，可也不餓誒，奇怪了?！?br/>
    在醫(yī)院里這一天，占用她心神的事實在太多，以致于她一時都顧不上自己溫飽，但這點顯然讓顧少澤極不贊同，數(shù)落她道：“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你要是再這么不管不顧的，我可就不讓你出門了。”

    將人安到座椅上坐好，他親自前往廚房盛粥。

    卻搗鼓半天沒有出來。

    季芯澄意料之中似的，起身過去看，“找什么？”見他在曾嫂溫著粥的鍋前，猶豫不決。

    “勺子。”他說。

    季芯澄忍俊不禁，站在原地，從身后替他取來長長的木勺，遞過去，“顧大少親自替我下廚房，真是三生有幸啊?！?br/>
    言語中，調(diào)侃意味十足。

    顧少澤這回倒也沒有計較，只是輕笑，“你坐著等我?！?br/>
    季芯澄依言回到椅子上，顧少澤很快端來一大碗瘦肉粥，粥煮得恰到好處，季芯澄頓時有了食欲，但還很燙，顧少澤細心拿了小碗分出來晾涼。

    “你怎么不吃？”季芯澄順利享受到第一口粥的心滿意足之后，瞇著眼問他。

    “我不餓?！彼椭^，用另一個小碗替她小份量地把粥弄涼，動作輕柔，神情專注，忽而抬首見季芯澄怔怔看著他，意外道，“不好吃？”

    季芯澄猛然回神，搖了搖頭，“特別好吃。”

    她心下不知為何如此難過，想到顧常對待初次見面的商萱那樣慎重，拋開別的不談，僅僅是父親對子女的情感上，季芯澄從沒有見過顧常對顧少澤露出哪怕類似在意的神色。

    “但你的樣子看起來，這粥不大好吃。”顧少澤道。

    季芯澄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緒當中，沒有回應他，帶著憂愁一般的疑慮問道：“今天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很生氣？”

    “……”顧少澤手上動作稍停，一時沒有出聲。

    季芯澄很快道，“不要緊，你不想說的話也沒關系的，我也不是一定就要現(xiàn)在知道?！?br/>
    “你把這碗粥吃完，我慢慢跟你說?！彼痤^道。

    季芯澄仔細打量他神情，似乎還算輕松，便點了點頭，說：“好。”

    他為此解釋，“并不是什么好聽的故事，不適合給你們當下飯小菜。”

    聽他這么說，季芯澄才徹底放下心來，微笑著，在顧少澤耐心的服務下，一小碗接著一小碗，直到將那一大碗粥都認真吃完。

    可她最后還是問了他，“那你為什么不吃？”

    “我三點多才吃的午餐啊老婆?！彼鹕韺⑼肷资兆?，給她遞水漱口，語氣中隱約三分委屈七分抱怨。

    季芯澄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等顧少澤從廚房里走出來，就攀上他頸項，“哦，是嗎？那老公工作辛苦了，獎勵你抱我爬樓梯上樓。”

    “你確定這是獎勵？”男人挑眉，低頭看她，眼睛分明在笑。

    “可不是，比起那些沒有老婆抱的，特別是沒有你老婆這樣的老婆抱的，顧先生難道不覺得自己已經(jīng)非常幸運？”她收回一只手，輕點他英挺的鼻，不自覺就流露出愛不釋手的眷戀。

    顧少澤很受用，眼中笑意更深，幾乎沒有思考的能力，輕輕將她抱起來，而后緩步上樓。

    “是啊，我老婆這樣的老婆，上哪兒找??！”他接著她的話說，而后笑出聲。

    抱著她上樓，沒有回臥室，直接去了書房，書房里的沙發(fā)更大更柔軟，顯然更適合坐著談天，看來他已有準備跟她說說顧常與商萱之間的事。

    季芯澄心下吁了口氣，在顧少澤放她下來時，拍拍身邊位置，等他入坐，就爬到他腿上躺著。

    不需要季芯澄提醒，顧少澤主動就說起了她好奇的那些事情。

    “其實我并沒有很在意這事，只是知道后對我爸很失望而已?！彼Z氣淡然，確實沒有很困擾他的樣子。

    季芯澄撫摩著他放在她臉側(cè)的溫暖手掌，仰著臉問他，“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就上回那個酒會上，有人用電話支開我，制造你和男演員出軌新聞那一次。當時電話里，對方不僅告訴我商曉月的下落，還將商曉月失蹤的原因都跟我說了。”

    顧少澤低下頭來，看著季芯澄的眼睛，手指與她的慢條斯理糾纏在一起。

    季芯澄能夠從他的行為中感受到他的沉思，大抵當時這個真相還是讓他感觸很深的，便沒有作聲，靜靜等著他往下說。

    “我爸和小叔雖是雙生子，但從小性格差異巨大，在我小時候不多的印象里，他們倆很少有交集，我爸這個人好勝，小時候家里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大家都默認他便是顧家家業(yè)的繼承者，小叔呢，性情平和一些，不好爭搶，在爺爺看來是柔弱，便依他自己選擇興趣愛好往學術方向發(fā)展，聽說小叔在成年之前就聲明主動放棄家業(yè)繼承權(quán)。他很少出現(xiàn)在公眾視野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見過他，后來才知道他是去了外地上學，他有意避開與家族相關的圈子，我們家人也不刻意提起，漸漸地，許多人都不知道我爸還有一個弟弟，都以為他是顧家獨子。大學畢業(yè)之后，我爸留在龍城成家，小叔也繼續(xù)留在大學所在的城市打拼，當時他已經(jīng)和商曉月在一起?！?br/>
    顧常和童思雅婚后生活并不和諧，顧常年輕時性情激進，事事爭強好勝，即便婚姻生活上也是如此，一次與童思雅大吵之后，顧常去了顧南的城市，他有意在那里住一段時間，也剛好考察那座城市周邊市場。當時顧南在那里買了一間單身公寓，正出差，便直接將鑰匙給了顧常，讓他暫時留宿。

    顧常在顧南的房子里住下來，偶然遇見前來打掃的商曉月，商曉月并不知顧南有位雙胞胎哥哥，見到顧常生病，只有更加關切，事事親力親為照料。顧常本想說出實情，卻因貪戀商曉月溫柔體貼，始終沒有表明身份。那期間，童思雅鬧著要離婚，顧常無法容忍，兩相對比下的商曉月讓他有了別樣的心思，一次酒后跟商曉月發(fā)生了關系。

    清醒之后的顧常很懊悔，他是一個有野心的男人，不愿與童思雅離婚倒未必是真的離不開妻子，更多是離不開童氏家族帶給他的便利與堅實力量支撐，他因此即便與童思雅再怎么不和，也從不在女人問題上對婚姻挑釁，所以事后他就偷偷離開了。

    當時商曉月與顧南還沒有正式同居，顧南工作時常出差，商曉月對此并無懷疑。直到顧南回去后聽到商曉月懷孕的消息，震驚不已。顧南生性保守一些，對待商曉月更是守信重諾，自覺沒有給她足夠條件支撐一個完整的家之前，他沒有碰過她。

    顧南震驚失措的樣子，讓商曉月很受傷，以為他是不想負責，爭執(zhí)中將之前公寓里發(fā)生的事情都說了出來，顧南深知是顧常的所作所為，同時他也知道商曉月承受不了這樣的真相，于是并沒有透露實情，而是帶著商曉月回到顧家與父母懇求，讓他們結(jié)婚。

    顧家父母雖然反對，但顧南以商曉月有孕為由，他們很快也就松了口。但商曉月見到顧常之后發(fā)現(xiàn)事情似乎不對，她明顯察覺到之前在公寓里那個“顧南”與平日多有不同，當時因為他生病，她也就沒有多想，眼下見到這個與顧南幾乎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哥哥，她瞬間就明白了。

    商曉月很勇敢，當即找顧常質(zhì)問，在顧常的書房里那次爭論，顧少澤年紀雖小，但還有一些印象，顧少澤當時以為那是小叔，多年來后知后覺，那個男人大約就是他的父親。顧常提出以金錢來補償，讓商曉月拿掉這個孩子，商曉月不肯，倒也不是不肯，而是這樣的事情發(fā)生在她身上，她一時根本無法接受。

    “即便后來爺爺奶奶同意小叔不計一切的請求，可商曉月卻失蹤了，小叔從那時開始就沒有一天停止過找她……”顧少澤說完這一長段曲折往事，長嘆了口氣。

    季芯澄一動不動窩在他懷里，早已聽得魂游天外。

    “很難相信世間還會有這樣的事，是不是？”半晌后，聽顧少澤這樣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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