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外野樹林中的小徑上,一片狼藉。
幾千黑甲衛(wèi)行過,木葉簌簌,黃土蕩蕩。
“吁——”鄧曜勒馬,看著地上橫躺著的尸首,問道,“是什么人?”
“查看過了,沒有什么可以印證身份的物件。應該是長安那邊過來的暗人,”卓剛拱手行禮回答,頓了一下,又道,“這伙人武功高強,奇怪的是,出招并不算狠厲。表面上像是沖著翁主而來,可是卓某覺得,這番像是為著引都護過來。尤其是最后發(fā)了信號彈,卻并沒有引來更多的殺手,最初的那伙人也撤了?!?br/>
卓剛看鄧曜沒什么反應,一時有些急躁:“如今機會難得,兵貴神速。都護不該回來。”
“她呢?”鄧曜問道。
“兄弟們護著翁主跑了出去,現(xiàn)在應該正在洛陽城中?!弊縿偟?。
十三插話道:“大哥,我們現(xiàn)在快馬趕回交州吧?!?br/>
鄧曜在地上躺著的尸首間,走馬兩三步,輕哼了一聲,望著不遠處的洛陽城。“洛陽,已經(jīng)亂起來了?”鄧曜雙眼微微一瞇,沉聲道,“忽律夸有勇無謀,沉不住氣,不能成事。不用再去交州了?!?br/>
……
蘇衍牽著馬,竟把蕭因帶到了城東的營地。“如今雖然北氐還沒打過來,但是城里人心惶惶,時而有氐人滋事,不大安穩(wěn)。請翁主委屈,暫居城東營地吧?!碧K衍話音未落,蕭因便遠遠地瞧見了著著銀光鎧甲的桓適之。他手持佩劍,正在操練洛陽的守兵鄉(xiāng)勇。
“偌大的洛陽城,就只有這么些兵力嗎?”蕭因覺得很不安。
“事出突然,西北羯亂,圣上臨時撥走了永寧關(guān)的部分駐軍,加之桓相進京,洛陽越發(fā)空虛。如今北氐忽律夸南下,的確形勢有些危急?!碧K衍說著,細長眼睛一瞇,淡淡一笑,大概是覺得自己同一個深閨女子講這些,有些可笑。
二人說著,走進了營房。果然是局勢迫人了么,蕭因看見營房里地圖高懸,一旁的桌案上,立著的燭燈蠟油燒得一片狼藉。
桓適之踏步進來,拱手見禮,倒是如常的儒雅沉穩(wěn)。蕭因心中不禁暗暗嘆服。
一個探子報進來,說忽律夸已經(jīng)拿下永寧關(guān)了!
“如今,倘若忽律夸兵臨城下,我們是無法正面抗衡的,”蘇衍立刻起身道,“不如索性領(lǐng)部分守軍鄉(xiāng)勇,撤出洛陽城,領(lǐng)城西北的高地。白日洞開城門,誘忽律夸入城,待他松懈,在里應外合,再加上城中的機關(guān)暗道配合,定能甕中捉鱉?!?br/>
桓適之坐在書案后,并不做聲。
蘇衍有些急了:“我以為此計可行。忽律夸是一介武夫,其余北氐的兵將更是空有武力。我們不過暫時棄城,等到擒住忽律夸,自然能扭轉(zhuǎn)局面,立下大功?!?br/>
“我并沒有說這不能成事?!被高m之總算開了口。
“那適之兄還在猶豫什么?倘若被圍城,我們恐怕是支撐不了多久的?!碧K衍臉色有些泛紅,朗聲逼問道。
“蘇兄妙計,可是算漏了一件事!”桓適之也站起了身。
“我究竟算漏了哪一件事?”
“你算漏了我洛陽的百姓!”桓適之聲音也高了起來,“氐人殘暴,你縱忽律夸占我洛陽一日,會屠戮我多少百姓,你算過嗎?”
蘇衍似要發(fā)話,卻終究住了口。蕭因瞧見,他暗暗地攥拳,似乎隱隱有青筋現(xiàn)。
當年,蕭因便隱隱覺得桓適之不大喜歡他的這個姑表兄弟,如今,倒是一明二白了。蘇衍自負智略才華,或許也確實是一個能出奇謀的人物,可他偏偏不能明白桓適之心中的那番悲憫與不忍。
誰也不想死人,可是眼下洛陽的危難,究竟如何能得解呢?
交州?
蕭因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
“交州!”蕭因忽然驚叫道。
“交州如何?”桓適之疑問。
“忽律夸并不知道東都空虛,也很難有那么大的欲望和決心拿下洛陽。倘若洛陽久攻不下,倒不如放棄,繞城而走,若能往西拿下一州、一郡,再與西北的羯勾結(jié),不是利益更大嗎?”蕭因道。
桓適之很是意外,略有些遲疑,道:“若真是這樣……年初,圣上曾向父親提過,交州都督張覽似乎有些問題,可是還沒有確鑿的證據(jù)。今番北氐南下作亂,我也已經(jīng)修書父親,請他格外關(guān)注交州。”
蕭因背后發(fā)涼,指尖微顫:“適之哥哥,我們是不是只有賭了,賭忽律夸并不志在洛陽,賭王師能夠控制住交州?”
桓適之微合雙目,緩聲說道:“勞煩蘇兄,好好安頓翁主吧?!?br/>
蕭因和蘇衍走出營房,正聽到桓適之傳副將進,命即日起,城門緊閉,定要嚴守洛陽,同時,選派一支密探,沿洛陽往西到交州的要塞,打探消息。
晚風習習,天色有些暗了。黑沉沉地壓著這一溜兒光禿禿的營房,顯得很是困窘。
回想起十四年時來洛陽,是那般的繁華熱鬧,蕭因默默然。
“你是贊成我的,對嗎?”蘇衍忽然問道。
“?。俊?br/>
“抓大棄小。以洛陽為餌,誘殺忽律夸,這個局便可破,”蘇衍反剪著手,信步往前,“我們根本就不用賭的。”
蕭因沒有回答,只是望著蘇衍。
蘇衍也望向她,臉上帶著別有深意的微笑:“我知道你是贊同的。乾元十四年,在醉仙居那一次,我就知道,你同我是一類人。”
“一類人?”
“不耐煩那些人滿嘴掛著的仁義道德,但求實用而已。”蘇衍說完,看了一眼營房中迎出來的采蘋,笑著行禮告辭,便闊步而去。
“翁主,他說什么瘋話呢?什么叫滿嘴掛著仁義道德?!?br/>
“知道是瘋話你還學?!笔捯蛐χ?,一點采蘋的鼻尖。轉(zhuǎn)而想起眼下的局勢,卻又沉重起來。
倘若這一局賭輸了,洛陽,是不是要玉石俱焚呢?
可倘若她猜對了,北氐這次的南下,不是偶然,而是有所勾結(jié)。交州當真反了,而在其中率領(lǐng)幾千輕騎,扼住要塞,串聯(lián)兩邊的,就是鄧曜!
蕭因心中竟百轉(zhuǎn)千回。
“你當真只是利用我么?之前的種種,難道真是我錯會了你的意思嗎?”蕭因望著窗外喃喃。
對面營房的瓦頭破破爛爛,在這個安靜無聲的夜晚中,顯得格外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