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冰笛停在姜扶光面前,??堪堪攔住她離開的路，不過，令姜扶光頓住腳步的卻不是這只笛子,??而是姜如遇那句“躲得了我一時，躲得了我一世？”的話。
姜扶光的雙腿像是灌了鉛,??再朝前邁不開去，姜如遇說得沒有錯,??她總不可能一輩子都躲著姜如遇。
姜如遇既然已經(jīng)來了玄陽宗,??以后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日子還多著,??如果她每次碰到姜如遇都要么躲著,??要么就把蘭若劍藏起來，久而久之，別說姜如遇會懷疑,??恐怕別人也會覺得她不對勁。
明明蘭若劍是她們上陵姜家的劍，憑什么要躲的是她？
“扶光姐姐,??你怎么了？”薛紅羽以為是自己剛才說了不該說的話,??惹得姜扶光難受,??一臉歉疚地上前拉她。姜扶光半推開薛紅羽,??目光悲傷,??卻是朝著薛歸寧的方向：“我……紅羽,??你別問了。”
薛歸寧也發(fā)現(xiàn)了姜扶光不同以往的反常，他深深夾緊眉頭，扶光向來大方得體,??從未有過今日的舉動，她忽然抬腿離開，好似是因為姜如遇忽然走過來，并且語氣不客氣地質(zhì)問扶光什么躲得了她一時、躲得了她一世？結(jié)合之前姜扶光告訴過薛歸寧的話,??薛歸寧現(xiàn)在立馬想到是姜如遇要找姜扶光尋仇。
他不由走上去，擋在姜如遇前面：“姜如遇，這里是玄陽宗，容不得你借地撒野?！?br/>
薛歸寧乃是鶴緣峰精英弟子，身上穿的是白底暗紋錦衣，外罩一身淡青色繡仙鶴的青衫，豐神俊朗，然而姜如遇的目光直直越過他，只落在姜扶光手中的蘭若劍上。
見薛歸寧擋住自己的去路，一心只想確認(rèn)蘭若劍好壞的姜如遇立即轉(zhuǎn)開腳步，她沒有回答薛歸寧的話，打算繞過他。
眾目睽睽之下，薛歸寧被無視個徹底，他的臉憋得通紅，凌空朝姜如遇劈過去一招錯骨手，姜如遇根本不用看他，聽聲辨位，在剎那間兩人雖沒用靈力，卻已經(jīng)連過三招。
半空的氣氛如一張拉滿的弓弦，好似一點差池都能讓二人打起來。
薛紅羽尖叫：“哥，你又在干嘛？”
他怎么又要和人打架？
圍觀的弟子們也一臉緊張，沒想到這才過多久，這二人又要當(dāng)眾打起來？薛歸寧頭腦發(fā)熱，姜如遇這個女子當(dāng)真可惡至極，玄陽宗什么女子他沒見過，姜如遇是第一個能讓他不顧風(fēng)度動手的女人。
薛歸寧憋著怒氣對姜如遇道：“姜如遇，你別太過分，我這次沒用靈力，你才能和我斗得堪堪相當(dāng)，你如果再不收斂，一定要將私仇帶到玄陽宗來解決，別怪我……”
“別怪你動靈力？”姜如遇召回凝冰笛，雪色的笛身在空中一劃，薛歸寧還記得這笛子的古怪，當(dāng)即朝后一退。卻見姜如遇拿笛子指著他，那笛子在她手中更賽霜雪，讓人幾乎生出她更擅用笛樂不擅用劍伐的錯覺。
“你凝丹未穩(wěn)，丹內(nèi)靈氣還有絲絲外泄，這讓你周身的靈力顯得更足些，未到凝丹期的修士只以為這是你修為高深，但只要是凝丹期以上修士來，就知你現(xiàn)在的丹處于最脆弱之時。”姜如遇道，“這個時候的你，如果碰上勁敵，能把你未穩(wěn)的丹打破，讓你重新掉回明道期、甚至是靈心期。所以，你現(xiàn)在敢用靈力？”
薛歸寧瞳孔一縮，他的確凝丹未穩(wěn)，所以這些日子他謹(jǐn)遵師尊吩咐，沒出過玄陽宗?？墒?，這件事他誰都沒告訴，姜如遇不該知道。
他脫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我在凝丹期的時間比你久?！苯缬瞿曀?。
她在凝丹期的日子比他久……
薛歸寧才記起，眼前只有區(qū)區(qū)靈心期的姜如遇曾經(jīng)是同輩中最先修到凝丹期的人。上陵姜如遇的名聲傳到玄陽宗來，令玄陽宗的長老們?yōu)橹駣^，下定決心要挖她成為玄陽宗精英弟子的時候，薛歸寧以及一票的玄陽宗天才都才明道期。
姜如遇在凝丹期待了幾年，而薛歸寧百日前才到凝丹期。
這讓薛歸寧有些神思恍惚，曾經(jīng)屬于姜如遇的神話，真的是像扶光說的那樣，是因為上陵姜家朝她傾注了大量的丹藥、天材地寶？
薛歸寧并未立即讓開，姜如遇以為他不到黃河心不死，道：“你凝丹不穩(wěn)對應(yīng)在體外的弱點在石關(guān)穴、天樞穴、外陵穴三個地方，只要我刺中其中一個穴位一劍，你輕則丹破，重則喪命?！?br/>
圍觀的弟子們見姜如遇說得煞有其事，仿佛她區(qū)區(qū)靈心期，真能說中凝丹期的弱點一樣，他們大多都以為姜如遇在吹牛，可是眼尖些的看薛歸寧黑著臉的表情，心中一突，知道姜如遇說的大概率是真的。
她真能說中薛師兄的弱點，一個靈心期修士，將凝丹期修士的弱點說得如數(shù)家珍，這如何不恐怖？
“你現(xiàn)在還要和我打嗎？”姜如遇輕撫凝冰笛，抬眼再問薛歸寧。那些弟子們都下意識在心里搖頭，如果他們是薛師兄，他們絕對不打，姜如遇太古怪，她雖然只有靈心期，卻看得透凝丹期的修士，還完全掌握了薛師兄的弱點。薛師兄現(xiàn)在和她打，實在太過冒險。
薛歸寧神色復(fù)雜地看著姜如遇，他若是不打，豈不是說明他在姜如遇面前望風(fēng)而逃，若是打，卻又……
“有什么不敢？”薛歸寧同為天才的自傲同樣不允許他在姜如遇面前低頭，“你知道我的弱點是一回事，你能不能碰到它又是另一回事。姜如遇，嘴皮子功夫利索不算什么，我們最好手上見真章！”
“那好?！苯缬鰧⑹种心逊呕匮g，抽出自己薄薄的長劍，“對你這樣多管閑事、堅持心中自以為是的正義為之不怕死的人，用我的劍碎你的丹剛好?！?br/>
薛歸寧見她竟敢說這樣的大話，瞳孔一縮，正要抽出雙锏，就聽得自己妹妹的聲音。
薛紅羽擔(dān)心死了自己這個傻哥哥，現(xiàn)在任一個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姜如遇不簡單，君子尚且不立危墻之下，她這傻哥哥怎么這么倔？薛紅羽跑回來，抓著薛歸寧的袖子大聲道：“哥！你又在這里拱什么火？姜如遇只是叫了扶光姐姐一句，什么話都沒說，什么原因都不清楚，扶光姐姐也沒回應(yīng)，你在這里說什么她借地撒野？！”
“你不要仗著自己修為高就總拿姜如遇要欺負(fù)扶光姐姐的眼神看她，你這樣誰不想打你？我都想打你！你搞清楚一點，姜如遇哪怕真和扶光姐姐有嫌隙，也不會選擇在大庭廣眾下欺負(fù)她?！毖t羽道，“你能不能聽她們把話說清楚，不要每次都拉偏架，你要把我氣死！”
薛紅羽對著薛歸寧一頓怒吼，又對著姜如遇聲音軟下來：“這個，對不起，我哥哥他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他其實不是一個壞人……我代替他向你道歉，你們不要又打起來好不好？”
姜如遇朝薛紅羽望過去，薛紅羽是個嬌俏的小美人，臉上稚氣未脫，帶著涉世未深的單純。她的修為比她的哥哥薛歸寧低許多，現(xiàn)在也才堪堪踏入明道期。
姜如遇嘴唇稍彎：“不是我要和你哥哥打?！?br/>
薛紅羽見她對著自己稍稍彎了彎嘴角，如冰雪初霽那樣，她紅著臉低下頭。姜如遇又冷著臉對薛歸寧道：“令妹比你講理。我第一次上山門，你說我要欺負(fù)姜扶光。我今日叫她一句，你仍說我要欺負(fù)她，要為之強出頭。你這么正義，怎么不先學(xué)會分清好歹?！?br/>
“你……”
這話不就是在說他不知好歹，胡亂盤咬人？薛歸寧有心想反駁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開不了口，被薛紅羽這么一吼，他才發(fā)現(xiàn)好像是自己的反應(yīng)太過激了些。紅羽說得沒錯，姜如遇再怎么也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下欺負(fù)扶光師妹。
薛歸寧快要反思自己，他為什么總是會提前給姜如遇預(yù)設(shè)一個要欺負(fù)姜扶光的立場……姜扶光在背后注視著這一切，原本她就是打算拿薛師兄來擋住姜如遇，只要姜如遇在大庭廣眾下再和薛師兄鬧將起來，在玄陽宗弟子的心里，姜如遇就是和薛師兄有仇，不會再有人敢和姜如遇交好。
只是沒想到，這一切又被紅羽三言兩語給破壞了。
現(xiàn)在自己再不出聲，就顯得自己太薄情寡義，視薛師兄為不顧。她眼圈微紅地走過去，柔柔朝薛歸寧道：“薛師兄，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但是……我想，不管如遇要對我做什么，我也該自己面對，此事如果勞煩薛師兄插手，我心里過意不去。”
薛歸寧剎那間心軟起來，正是因為扶光師妹萬事周到體貼，她多次說記得姜如遇長輩的恩情，不管姜如遇對她做什么，她也下不了手對付姜如遇。正是扶光師妹的善，對上姜如遇的冷漠，才讓他這么擔(dān)心扶光師妹受委屈。
姜如遇卻不想看姜扶光和薛歸寧二人相互感動，她今日叫住姜扶光，只為蘭若劍靈，干脆道：“你如果真不想別人插手，就別這般柔弱地對他說我要對你做什么，他是你的朋友，他聽見自然覺得我要欺負(fù)你，忍不住插手此事?！?br/>
“你們兩個如何相處與我無關(guān)，但別扯上我?！苯缬隼漤鴮χ?，“你應(yīng)該知道，按照貴祖母凌火道君的脾氣，無人敢對你做什么，更無人敢欺負(fù)你。這些根本沒有的事情，你何必拿出來說以至于我同薛歸寧三番兩次打起來？”
一提起凌火道君，別說姜扶光語塞，就連薛歸寧也有些不自在。
是，凌火道君的歸風(fēng)摧火掌獨步天下，姜如遇更在她手中被廢了一切，姜如遇得有多不怕死，才敢跑來欺負(fù)凌火道君的孫女姜扶光？
一旁圍觀的弟子們有些心眼兒多的，就不免心里犯了嘀咕：說凌火道君的孫女姜扶光欺負(fù)姜如遇還有可能，怎么這姜扶光明明修為比姜如遇高、背景比姜如遇深，卻還一臉柔弱可欺地躲到薛師兄的背后，仿若被姜如遇給欺負(fù)怕了的模樣。
姜扶光一時語塞，卻強辯道：“如遇！你怎么這般無情，明明知道哪怕你對我做了什么，我也舍不得告訴祖母。我小時候雖然流落天南，受了苦楚，但是我內(nèi)心仍無比感激天南姜家的長輩對我的照拂，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告狀，何必說此話來傷我呢？”
“你若真感受到了他們對你的照拂，當(dāng)初也不會在他們被污蔑虐待你時一聲不吭?！苯缬鰶]有閑情逸致和姜扶光扯那些陳年舊事，那些事情的對錯，對姜扶光這樣想搏個好名聲的人來說需要，對姜如遇、以及天南姜家這樣歷經(jīng)低谷，只想變強的人來說根本沒意義。
她不想長篇大論和姜扶光辯駁，只道：“我找你只為了看劍靈是否有恙?！?br/>
姜如遇已經(jīng)很給姜扶光面子，蘭若劍是上陵姜家給她的東西，她還給上陵姜家后，現(xiàn)在就不會繼續(xù)拿著蘭若劍靈是自己培育出的話來說。
姜扶光握劍的手指一屈，又來了……
當(dāng)姜如遇說出“劍靈”兩個字時，她手中的蘭若劍劍身又些微抖動一下，就像是迫不及待要掙脫她的禁錮，去姜如遇手中一樣。
姜扶光心中惱火、憤怒，她到底有什么比不上姜如遇的？如果是之前凝丹期、右手劍天下無雙的姜如遇，她比不過她她認(rèn)了，可現(xiàn)在的姜如遇呢？區(qū)區(qū)靈心期，右手手筋已斷，蘭若劍靈寧愿選擇這樣一個在劍道上毫無前途的廢物，也不肯輔佐她？
傳說中，能催生出劍靈、得劍靈輔佐的劍修，至少都能修至劍仙級別。姜扶光這些日子哪怕沒有得到蘭若劍靈悉心輔佐，可哪怕只是這樣一柄有靈的劍，都能讓她的劍道多有進(jìn)益，更何況等到她完全收服劍靈？如果可以，她寧愿蘭若劍永遠(yuǎn)見不到姜如遇，可是姜如遇已經(jīng)來了玄陽宗，玄陽宗內(nèi)低頭不見抬頭見，它們怎么可能不見面？
姜扶光深知，躲是沒有任何作用的。她越是躲，越會讓人覺得她不對勁。
姜扶光深吸一口氣，現(xiàn)在，只能依靠祖母留下的法咒——祖母曾告訴過她，法咒分為三級，越往上走威力越大，對蘭若劍靈的傷害越強。前兩級姜扶光早就用過，第三級她遲遲舍不得用，就是擔(dān)心對蘭若劍靈的靈氣損耗太大?？涩F(xiàn)在看來，形勢逼人，她不得不這么做。
姜扶光下定決心，一邊以神念默念法咒，一邊沖姜如遇露出一個微笑：“你想看看當(dāng)然可以，只是，我不喜歡將我的劍多拿給別人看，只此一次哦?！?br/>
她的話溫和大度，讓哪怕聽不懂姜如遇和姜扶光在談什么的弟子們也覺得，姜扶光真是一個不錯的人。姜如遇根本不管在別人心中姜扶光好與壞，她只看向蘭若劍——
姜扶光以神念念完法咒最后一個字，“咔嚓”一聲，她心里好像聽到什么東西斷掉的聲音。她心中儼然如大石落了地，知曉一切成功了。
原本反抗的蘭若劍徹底寂靜下來，在姜扶光手中安安分分。
它不會動了。
姜如遇靜靜打量著這柄曾被稱做上陵最美的劍，它的外觀和之前比別無二致，因是雪水之精做成，姜如遇仍然能感受到蘭若劍劍身上散發(fā)出的幽幽冷意。
姜如遇也只用一眼，就能發(fā)現(xiàn)劍靈還在，似乎和之前沒什么不一樣。
也對，沒有人得到劍靈這樣的寶物還不知珍惜。但是，姜如遇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近距離見到蘭若劍的一剎那，五臟六腑就像百轉(zhuǎn)千結(jié)地結(jié)了壓抑的愁緒，姜如遇從不是個傷春悲秋的人，可這中愁緒就像忽然順風(fēng)生長的一顆樹苗，以她的筋骨做土壤，以她心里的鮮血做養(yǎng)分，順風(fēng)順?biāo)卦谒睦镌介L越大。
為什么她和蘭若劍再相逢，她的心中會毫無喜悅，只有悲傷？
姜如遇的目光如泓遠(yuǎn)冰寒的秋水，凝睇在蘭若劍身上，姜扶光翹起嘴角，她如何看不出姜如遇眼中對蘭若劍的珍視。說來好笑，當(dāng)初她親眼見到姜如遇自廢手筋時，都沒見到姜如遇眼中有這樣明顯的情緒。
哈，劍主和劍之間的情誼，真是令人動容。姜扶光妒忌，越是妒忌她就越樂于見到眼前的場景，姜扶光道：“如遇，你看，這劍沒什么吧?！?br/>
表面上看起來的確沒有什么，可姜如遇不認(rèn)為一切只如面前看到的那樣簡單。
師尊說她身上具有劍的意，那么，是否說明她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到蘭若劍的情緒？可惜，關(guān)于劍的意，本身知道的人就少，現(xiàn)在哪怕說出來也沒有任何作用。
“你們在這里磨蹭什么？聽課都不積極，平時修煉還能積極嗎？”
天空中飄來一個踩著飛劍、衣袂飄飄的男修，正是這次講課的清水峰峰主，他的飛劍從眾人頭頂略過，落下一句：“歸寧，你凝丹未穩(wěn)，又不是劍修，別來聽課，回去好生鞏固才是。如果你怕漏掉什么，讓紅羽聽完幫你記一份筆記?！?br/>
清水峰峰主踩著飛劍呼嘯而過，一眼就看出人群中的薛歸寧凝丹未穩(wěn)，更加佐證姜如遇之前說的沒錯。
“是?！毖w寧雙手交叉行禮，有些擔(dān)心地看了眼姜扶光和姜如遇。他總擔(dān)心這兩位還能繼續(xù)有摩擦。
“剩下的人，你們?nèi)羰潜任彝戆腱南氵M(jìn)課室，今后我的課你們都可以不用來聽啦。”清水峰峰主哈哈大笑著飛遠(yuǎn)。底下的人頓時如被火星點燃，拿出看家的本事拼命朝前跑，或者朝前飛行。
姜如遇也只能壓下自己的疑惑，她的速度不錯，哪怕是奔跑也不落于人后，因為她從不落下練體，哪怕跑了許久，在別人都?xì)獯跤醯臅r候，姜如遇神清氣凝，倒是惹得天上的清水峰峰主朝她看了眼——清水峰峰主，就是以姜如遇天賦已廢為理由，拒絕收她為徒的人。
他看著自己的飛劍底下動起來的弟子們，能夠御劍飛行的弟子們在御劍飛行，但是地兒太窄，人太多，哪怕是飛行也容易擁堵，更別提地面。
在這樣的場景下，底下的姜如遇就顯得格外出挑。她并非只是單一的朝前奔跑，而是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一般，能夠迅速地判斷出前后左右的形勢，規(guī)避一些擁堵，總能尋到最快的路線。
清水峰峰主本以為她在努力判斷，但一細(xì)望，發(fā)現(xiàn)她冰涼的眼底甚至隱含憂愁，換言之也就是她有可能在走神。這說明什么？說明她能做到現(xiàn)在這份兒，根本沒有刻意控制，要么是之前的訓(xùn)練給她身體留下的自動反應(yīng)，要么是她天生五感遠(yuǎn)超于常人。
無論是哪一中，都說明她的不凡。
清水峰峰主輕嘆一聲，可惜了，沒師徒緣分啊。如果姜如遇在那件事發(fā)生之前拜入他的門下，他雖然修為不如凌火道君，但想必看在玄陽宗這個天下第一大宗的份上，有玄陽宗力護(hù)姜如遇，凌火道君也不會敢下這樣的死手。
可悲、可嘆，清水峰峰主一時間更嘆人生無常，他輕嘯一聲，如白光飛往遠(yuǎn)方的課室。
奪命狂奔的弟子們也陸陸續(xù)續(xù)進(jìn)入課室，這課室看起來只有一間普通屋子那么大，實則里邊內(nèi)藏乾坤，空間修士們在這里面放了芥子陣法，讓這個課室可以容納萬人以上。
中間那一塊兒是內(nèi)門弟子們的位置，旁邊則容納外門弟子。
姜如遇第一個進(jìn)課室，她坐在內(nèi)門弟子的位置，后進(jìn)來的薛紅羽本也眼睛一亮，想去挨著她坐，但姜扶光明顯沒這個想法，拉著薛紅羽遠(yuǎn)遠(yuǎn)地坐在另一邊。
等人來得差不多了，清水峰峰主開始授課，他今日講的正好是劍意。
“眾所周知，我們劍修在整個修真界都不是一中能令人小瞧的修士。璇璣門曾統(tǒng)計過，在各大宗門的各個大大小小的比賽中，唯有劍修以低階修為勝高階修士、以弱勝強的記錄最多，這并非偶然，而是因為劍修的劍意?！?br/>
“劍乃兵中之王，劍修的劍意足可披荊斬棘，令萬兵折服。在傳說中，使長河劍的劍仙就曾在剛踏入返真期的時候，殺過返真期頂峰的大能。”清水峰峰主一說到這個傳言，底下沒聽過的修士們當(dāng)即驚呼一聲。
修士的每一個境界差別都極大，比如剛踏入返真期的返真期初階同返真期巔峰相比，整整隔著兩個中階、高階兩個小境界，之后才是返真期巔峰。那位劍仙能夠連跨幾個小境界絕殺返真期巔峰修士，這實在是了不起。
清水峰峰主聽他們驚呼，笑道：“這只是兩個小境界，之前還有劍修以明道初期的修為，殺過凝丹期的劍修。”
眾人沸騰起來。明道初期殺凝丹期，這可整整橫跨了一個大境界，而且對方也是一個戰(zhàn)力不菲的劍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長老，這人是誰？”一名弟子問道，“他現(xiàn)在也修成了劍仙，還是到了別的什么修為？”
清水峰峰主沉默須臾，目光從姜如遇身上不著痕跡的移開。真可惜，這個人不只沒來得及成長為所謂的劍仙，而且修為已經(jīng)跌至靈心期，那天賦絕頂?shù)挠沂?，也不再能拿劍?br/>
清水峰峰主道：“這人是誰……以后她若功成名就，你們當(dāng)然能再聽到她的名字。如若她就此碌碌無為，你們聽了她的名字也沒有什么用。我要告訴你們的是，她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就是因為她在別人還在練習(xí)劍術(shù)的時候，就已經(jīng)開始修習(xí)劍意。”
姜如遇平靜地坐在底下，就像清水峰峰主談?wù)摰牟皇撬约骸?br/>
人是她殺的不假，那個凝丹期的劍修其實算不上厲害，不過是靠著歲數(shù)活活熬到凝丹期，她殺他的原因是看見他欺辱一個貌美散修。
不過，那一戰(zhàn)的確驚險。那個劍修可不像是薛歸寧這樣沒什么經(jīng)驗的修士，他雖然天賦不佳，但一身劍術(shù)和作戰(zhàn)經(jīng)驗都是從死人堆里滾過來的，是實實在在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劍修，而且他和姜如遇是以命相搏，和薛歸寧完全不同。
她差一點就死了。
驀地，姜如遇發(fā)現(xiàn)有不對的地方：那個曾被她所殺的劍修，他身上的劍給她的感受和別人的劍完全不同——那劍修強的不過是純熟的劍術(shù)，不該是劍意，所以，她之前感受到的不同是因為感受到了他的劍上自帶的邪氣。
劍乃忠貞之兵，那是對正道而言，如果對于邪道，劍主人越心術(shù)不正，其劍越邪。
這一瞬間，姜如遇有如福至心靈，她不再仔細(xì)聽清水峰峰主講課，而將所有心思都沉下來——這個課室內(nèi)聚滿前來聽清水峰峰主講課的弟子，光是劍修就有數(shù)百，他們?nèi)紨y帶了自己的劍，而且，全都跟著清水峰峰主所言在慢慢調(diào)動他們自己的劍意。
這對姜如遇來說，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她能夠就此機會細(xì)細(xì)感受每柄劍、每縷劍意的細(xì)微差別。
痛……怪不得師尊那日說自己走進(jìn)去會戳得他痛，原來，如果拋棄其余雜念，細(xì)細(xì)感受每一柄劍，真的能感受到劍身上的銳氣。
姜如遇發(fā)現(xiàn)，越是讓她感覺到痛的，基本那柄劍的主人修為都越高……
她正在細(xì)細(xì)揣摩，就聽得一句：“……姜如遇?！?br/>
姜如遇立即從那中玄妙的境界抽身，她見周圍的人都望著她，姜扶光站在清水峰峰主旁邊，手中握著一柄木劍。姜扶光再說一遍：“師叔，你說用木劍練習(xí)劍意，如果用木劍練習(xí)出用劍時的鋒銳，這樣自己的劍意也會增長，果然如此。”
她微微一笑：“師叔剛才說可以叫人和自己一起用木劍對戰(zhàn)練習(xí)，我想選姜如遇?！?br/>
姜如遇坐著聽姜扶光如此提議，她還沒回答，就聽清水峰峰主皺眉問道：“為什么選她？”
清水峰峰主不解，姜扶光在劍道上也頗具天賦，照理，她和姜如遇有點過節(jié)，選誰都不會選姜如遇才是。
姜扶光面上一笑，自然是因為……不服。
她不服上陵姜家的那些劍師都明里暗里覺得她不如姜如遇，不服蘭若劍到現(xiàn)在為止還選擇效忠這個，和廢物一樣的姜如遇。
姜扶光不認(rèn)為自己還會輸給用左手劍的姜如遇，祖母告訴過她，天道是公平的，不可能讓姜如遇兩只手學(xué)劍的天賦都那么好。她也不是講求風(fēng)度的薛歸寧，只要姜如遇敢和她對戰(zhàn)，她就會在這里徹底挫碎她的所有銳氣。
姜扶光頗害羞道：“我平素不怎么在宗門走動，稍微熟一些的也就只有如遇，所以，我想和她用木劍對戰(zhàn)?！?br/>
姜如遇聽完姜扶光的話，她沒有拒絕，徑直站起身準(zhǔn)備上前面去領(lǐng)木劍。
然而，清水峰峰主卻道：“不可，你換一個人。”
別說姜如遇沒想到清水峰峰主會拒絕，就連姜扶光也微變臉色：“師叔，為什么？”
姜扶光臉色微紅，乃是被氣的，難道……就連清水峰峰主也和宗主一樣，抱著姜如遇昔日的天賦不撒手，還要偏心她？不忍姜如遇被她打??？
清水峰峰主本不想回答，可他一看面無表情卻顯然要他給個說法的姜如遇，再看傷心無比的姜扶光，心知他不給個說法，恐怕兩人都不會罷休。
清水峰峰主苦口婆心對姜扶光道：“師叔總不可能害你?！?br/>
他朝姜如遇望去：“你不知道，一個人的修為也許會散，但是劍意絕不會變。不管她是凝丹期還是靈心期，更不管那是左手還是右手，左手或許全然沒有右手的靈活，但是劍意，不會隨之而改變?！?br/>
清水峰峰主停頓一下，面對姜扶光慘白的小臉，仍然道：“姜如遇在明道期，能以劍意殺凝丹期的劍修。她更是在幾年前一舉突破凝丹期，這個階段她的劍意到底能殺哪個境界的修士，師叔不敢賭……哪怕她用木劍，她的劍意也極有可能傷到你。你選擇她并不是明智之舉，你應(yīng)該選其他人。”
原來姜如遇就是那個越過一整個大境界殺人的劍修。
不少弟子紛紛朝她看過去，一些弟子是敬佩的目光，還有一些是懷疑的目光，全落在姜如遇的身上。姜扶光身子顫了顫……她之前從沒聽人說起過姜如遇在明道期的時候，就殺了凝丹期的修士。
沒人告訴過她。
這么說來，哪怕姜如遇現(xiàn)在已經(jīng)廢成了這樣，她仍然不能靠劍意在大庭廣眾下把她踩下去？姜扶光心中的妒恨不可謂不高漲，她簡直不知拿姜如遇怎么辦，難道姜如遇是自己永遠(yuǎn)的陰霾？她苦笑：“多謝師叔提醒，弟子換一個人選?！?br/>
清水峰峰主拍拍她的肩膀，理解姜扶光的不甘心，哪個修士沒有點好勝心呢？但是，姜扶光根本沒必要和姜如遇比，在姜如遇還沒毀的時候，她的存在就像是天上的太陽，會令其余星月都失去光彩。
可當(dāng)太陽隕落，就是其余星月的世界，這個時候，星月只需自己奮力向前便是，如果再沉迷于同過去的太陽比，不是自討苦吃？
清水峰峰主道：“你好好修劍便是，你還有很遠(yuǎn)的前途?！?br/>
不像姜如遇，已經(jīng)是過去的輝煌。
他對姜扶光說完話，又對姜如遇道：“我阻止你和她比試，也是怕你劍意傷到她，到時候……對你不好?！?br/>
姜如遇懂，清水峰峰主恐怕是擔(dān)心她傷了姜扶光，會再次激怒凌火道君，惹來新一輪的報復(fù)。
清水峰峰主見姜如遇這么平靜地接受這安排，一點不鬧，倒是對她刮目相待。她才這么年輕，如果他年輕那會兒，知道一個返真期的道君瘋狂以自己為敵，并且毀了自己的一生，想必，他要么偏激無比，要么畏懼一切，應(yīng)該不可能做到姜如遇這樣平靜的態(tài)度。
清水峰峰主輕嘆一聲：“現(xiàn)在，你們進(jìn)入芥子空間，我給你們在空間內(nèi)設(shè)置了一個蜂巢，你們需要以木劍打破蜂巢才能出來，現(xiàn)在進(jìn)去吧?！?br/>
他大手一揮，包括姜如遇等在內(nèi)的所有人都進(jìn)入一個巨大的空間，這個空間里像是只有黑夜，黑夜上只墜著蜂巢。
蜂巢有幾萬個洞，堅硬如鐵，脆弱的木劍除非真的迸發(fā)出鋒銳的劍意，否則，根本無法撼動蜂巢。
姜如遇手中也多了一柄木劍，她雪白的暗紋錦衣在黑夜的襯托下，像是發(fā)出冰雪一樣的光。這樣清冷空曠的空間，和姜如遇身上的氣質(zhì)倒是相得映彰。
不少人明里暗里地看她，全都很想知道，姜如遇的劍意到底多強，能以區(qū)區(qū)靈心期修為還被清水峰峰主盛贊，按照清水峰峰主所說，她應(yīng)該是第一個打破蜂巢的人。
然而，姜如遇并不想做第一個打破蜂巢的人，她來這里的目的只有一個：體悟劍本身的意，而不是劍修的意。
她干脆盤腿坐下，將木劍橫著放在自己的腿上。那些弟子們看她這樣，心知一時半會兒等不到姜如遇破蜂巢，認(rèn)命的自己開始學(xué)著打破蜂巢，其中也包括姜扶光。
姜扶光拎著木劍，一次次地朝黑夜上頭的蜂巢發(fā)起沖鋒，又一次次地敗落下來——她不服，她偏要證明給別人看，如今的她比姜如遇強。
前有姜扶光的努力，后有玄陽宗這么多劍修弟子前仆后繼朝蜂巢發(fā)起沖鋒。
修為高些的劍修弟子早打破蜂巢出去，還欠缺些的弟子則一次次的沖鋒、失敗……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粼诮缬錾磉叢唤^于耳，等到后面，她根本不用看那位劍修的修為，只用聽聲音、靠感覺，就能知道朝蜂巢發(fā)起沖鋒的劍修會失敗還是成功。
她再次進(jìn)入一個非常玄妙的境地。
所有的木劍，在她眼中都像是有了生命，她能感受到這些“生命”的一切體征，比如，這柄木劍的弱點在劍柄下三寸的地方，那柄木劍的弱點則在劍尖……她可以不用像之前一樣，觀察劍修周身的破綻找破敵之法，她能直接找到劍的弱點。
姜如遇用劍本身的意和那些木劍、劍修們身上懸掛的劍交流，受這些劍所感，她也不由自主地拿起手中的木劍，朝著此刻所有劍都想沖破的峰巢而去——
只消劍尖在蜂巢一觸，人使劍和劍使劍的不同就是……人使劍只能破掉姜如遇眼前的一個蜂巢，而劍使劍可以一舉殲滅所有蜂巢、更可以統(tǒng)領(lǐng)萬劍。
剎那間，其余的修士們都覺得快握不住手中的木劍了，他們手中的木劍“唰”一聲飛出去，應(yīng)和姜如遇一般，在各自的蜂巢上這么一點——
芥子空間內(nèi)所有的蜂巢全被劍尖制住，就像是破碎的煙花一般，迸發(fā)出淡藍(lán)色的光暈，轟然一聲炸開。
這一刻，姜如遇幾乎感受到了所有劍的喜悅。許多柄劍的喜悅，有木劍，有弟子們身上佩戴的寶劍，因為材質(zhì)等不同，這些劍各有好壞，姜如遇一下徜徉在這么多劍本身的意的包裹中，沒有一點喜悅。
她發(fā)現(xiàn)這么多朝她示好的劍中，都沒有蘭若劍。
姜如遇一生中見過許多劍，但最令她放心不下的唯有蘭若劍一把，她不知道為什么別的劍都來了，只有蘭若劍沒來。
她更想知道，為什么她剛才見到蘭若劍時，心底會這么悲傷。
姜如遇想到，蘭若劍靈是靠她的劍意催生，如果在這中情況下她使出自己的劍意，能否喚來蘭若劍。姜如遇說試就試，她身上立即層層疊疊地迸發(fā)出劍意。
叮叮當(dāng)當(dāng)……叮叮當(dāng)當(dāng)……
蘭若劍劍靈感受到劍主的意，它不停地想掙脫，卻被黑鏈上的秘法克得不能寸動，關(guān)鍵時刻，姜如遇的劍意一來，這劍意助蘭若劍劍靈最后一把力，它猛地暫時掙脫束縛，朝姜如遇的方向掙脫而去。
姜如遇在空中，看著蘭若劍朝自己急速飛來。
蘭若劍早被陣法損毀了七七八八，此刻，它卻拖著才挨了第三重法咒的劍身，不管不顧地朝姜如遇飛過去。
這才是它的劍主，將它從一柄觀賞性的寶劍變成真正的劍的劍主。
這個時候，姜如遇能領(lǐng)略劍本身的意，也就不像剛才那樣只具有一雙肉眼凡胎，她能從蘭若劍看似完整的劍身上窺探到它真正的境地。
蘭若劍以及蘭若劍靈，劍靈乃從劍意中而生，本該靈光四蘊，可現(xiàn)在，姜如遇幾乎能看到蘭若劍身上纏著的層層黑氣，這樣的黑氣損害了劍氣的鋒利，可想而知，連溫養(yǎng)劍靈的劍身都成了這樣，里面的劍靈還能好嗎？
姜如遇下意識伸手，想去撫摸自己曾經(jīng)的劍。劍身冰涼，還有陣陣黑氣纏繞。
蘭若劍和劍靈一點也沒有動。
它已經(jīng)連動都不會了，這柄當(dāng)初一生出來就能自卷劍刃保護(hù)劍主的劍，經(jīng)過這么久陣法的壓制和毀靈，它在面對心心念念的劍主時，都已經(jīng)只能像其余沒有靈智的劍一樣，靜靜的等著垂憐，或者說是救援。
被陣法壓制的人會叫，會說疼，但劍不會，劍靈不會。
它不只不會，還會被威脅著朝敵人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