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夜趕路，都城綰洲已遙遙在望。

    “墨姑娘累了吧，停下歇歇？”當(dāng)官的道。

    我繼續(xù)走著，毫不理睬這個狗官。

    “姑娘可喝水？”

    我看向他，冷冷道：“自己累了直說，別沒事找事?！?br/>
    他冷笑，“你以為仗著是圣上的人，我就不敢對你怎么樣了嗎？”

    “我告訴你，綰洲雖說不遠了，可一時不到，你的命就得一時攥在我的手心里?！?br/>
    狠話誰不會說？嗤之以鼻的同時，我走得更快了。

    “給我站?。　?br/>
    我無奈停下，順勢轉(zhuǎn)身……

    “啪！”

    身子還沒轉(zhuǎn)過去，我已被扇翻在地。臉上像是扎進了千百根針，火燎般疼痛。眼冒金星，嘴里出血。

    “呀呀呀，墨姑娘摔倒了呀，小心點嘛！”

    我晃晃頭，吐出血，站起來，瞪著他。

    他仰著頭踱著步：“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后面一個兵使勁推著我：“快走！”

    我悄悄伸出手，“咻”的一聲，一顆冰塊狠狠砸向那官的腿上，他當(dāng)即摔倒。

    “誰？”

    兵們面面相覷。

    “是你？”他爬起來，指著我道。

    “是他！”我面無表情地指著剛才推我的兵。

    “不、不是我?！?br/>
    當(dāng)官的撿起冰塊，看著我：“你還有什么想說的？”

    “無話可說。你有本事就殺了我?！?br/>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沒錯?！?br/>
    “行，行，行。”他點著頭，“咱們，走著瞧！”

    不知不覺，日薄西山，幾只孤雁劃破天際。

    已至城郊，周邊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墒?，因為干旱，枝葉皺縮、卷曲，枯黃不已，毫無生氣。

    繼續(xù)走著，人漸漸多了：衣衫襤褸的乞討者、表情麻木的徒步者、聲嘶力竭的哭親者、面容坦然的赴死者……

    當(dāng)難民多的不能再多時，綰洲城門盡在眼前。

    進城后，直奔皇宮。

    不出我所料，皇宮當(dāng)真氣派！

    皇帝端坐于寶座之上，笑著：“你就是李客卿請的行云布雨之人？”

    李客卿？李不孬無疑。看來要了皇帝不少好處。

    “不是?！?br/>
    “放肆！”

    所有人都匍匐于地。

    “你耍朕嗎？”

    “民女不敢。民女只是一介白衣，并不會任何法術(shù)。”

    “不會？郭愛卿！”

    “臣、臣在?！卑l(fā)聲者正是帶我來的當(dāng)官的。

    “拖下去！截舌?！?br/>
    “皇上饒命啊，她真的會法術(shù)，微臣沒有騙您，真的……”聲音漸漸消失。緊接著，是聲聲慘叫。

    “該你了。”他走下來，似乎很為難，“才剛剛及笄，用什么刑呢？”

    “黥面？”他捏緊我的臉，“那這清秀小臉兒就見不了人了啊?！?br/>
    我扭臉想掙脫他的手，他卻越捏越緊。

    “皇上——不好啦不好啦，難民在皇宮門口鬧事啦！”

    “刁民！”他松開手甩著衣袖，“盡數(shù)射殺。”

    “慢著！”我攔道，“他們可都是你的子民！”

    “是啊，這么管教沒錯啊?！?br/>
    “你難道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呆[事嗎？因為旱災(zāi)，因為饑荒?！?br/>
    “你身為天子，荒年不救百姓，反而趁機殺人，你算什么皇帝？”

    “啪！”“啪！”“啪！”“啪！”

    我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幾巴掌，趴在地上，繼續(xù)道：“你求雨，根本就是求安慰，你想讓天下人知道，你是明君。可是……”

    我站起來：“昏庸不已！不求實際救災(zāi)之物，反而求子虛烏有之事……”

    “你給朕閉嘴！”他拔劍，直指我頸。

    我抬手觸上劍尖，劍瞬間被水裹住，水結(jié)冰，劍斷裂。

    皇帝震驚，嚇退了好幾步，怔了許久才緩過神來，惱羞成怒：“把她五馬分尸！”

    “誰敢！”我手揚起，每個士兵的武器都在一瞬間被凍折。

    士兵們停止向前，個個驚慌失措。

    我一步步走向皇帝：“你，殺我親人?！?br/>
    “你，屠我全村?！?br/>
    “你，荒誕無道?！?br/>
    “你，死有余辜。”

    我手掌伸開，變出冰匕首，抵住皇帝心臟。

    可我不知，背后已有人瞄準(zhǔn)了我。

    “??！”肩膀忽然被箭刺穿，手中匕首落地，破碎化水。皇帝見狀立即將我反手扣住。

    “微臣護駕來遲，望皇上恕罪。”

    “快請起，秋將軍，此女乃妖女，速速把她斬殺！”

    “得令?！?br/>
    我想再施法術(shù)，無奈肩痛難忍，又被死死抓住，最終無計可施。

    “皇上，既然是妖女，僅僅斬殺，她會真死嗎？”

    “那秋愛卿的意思是……”

    “回皇上，臣以為應(yīng)請來道士……”

    “行了行了，著手辦吧?！?br/>
    于是，我像小獸一樣被關(guān)進了籠子。

    次日，幾個道士來到籠子前，沖我指指點點，又不斷竊竊私語。最終得出結(jié)論：沉河。

    “皇上，此妖物善于弄水，以己克己方為上策，所以淹死最為適宜?！?br/>
    “最好和籠子一起沉水，名曰‘浸豬籠’，死后靈魂不得轉(zhuǎn)世，也就不能再為禍蒼生了?！?br/>
    ……

    我冷眼旁觀。

    肩上的傷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已經(jīng)不妨礙我運用法術(shù)了。我伸出手握住鎖，水裹住它，結(jié)了冰，鎖卻不斷。

    怎么回事？

    “別白費力氣了?！币粋€道士見狀，道，“你以為這是普通的鎖嗎？可笑！”

    另一個道士走來：“還是快點行刑，萬一逃了呢？”

    剩下的道士異口同聲：“鄙人請皇上立即行刑。”

    可不是希望快點行刑嘛，都趕著領(lǐng)報酬呢。

    隨著皇上一聲令下，我被拖至河邊。

    “死到臨頭，你有什么遺言？”皇上問道。

    我大聲笑了。

    “笑什么！”

    “旱災(zāi)？可是，這不是有河嗎？為什么不飲水到田、送水到戶？”

    “是因為這水只夠你們這些倚威作福、媚上欺下的東西用！”

    “快行刑！”

    籠子一下被扔進水里，我被禁錮在內(nèi)，隨籠子下沉，隨水波沖流。

    水從四面八方涌來，緊緊擠壓著我的身體。窒息，更多的是對死亡的恐懼，此時我放下了一切尊嚴，拼命扯著籠子。

    肩上的傷此時劇痛難忍，血靜靜流出，染紅了一方河水。

    救命啊！此時，我才覺得，我真的怕死，怕得要死?？墒擎i又打不開，怎么辦？以己克己，我苦笑。

    忽然想起了爹娘，和村里的鄉(xiāng)親，他們?yōu)榱宋遥泵嫠劳?，而我卻連仇都沒有報成，就這樣死了……

    淚，混入河水。

    眼，最終閉上……

    黑暗中，似乎有人在呼喚我。

    “姑娘、姑娘……”

    “咳、咳……”我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片樹林，旁邊是湍急的河。

    “姑娘，嚇?biāo)牢伊耍€以為你真的死了。”說話者是個十七歲左右的男子，緊張地看著我。

    “多謝相救?！?br/>
    “最大也就是輸個氣而已，小意思……”他羞澀撓頭。

    我抓住重點：“輸氣？”

    “我不是故意的，別打我！”他“騰”地一下站起。

    “我也很無辜啊，本來我在開心地游泳，結(jié)果被你這籠子一撞，差點沒疼死我?！?br/>
    “我當(dāng)然生氣了，你說你被籠子撞能不生氣嗎？我就想著把籠子撈上來，結(jié)果帶著你一塊兒撈上來了?！?br/>
    “我想既然都撈上來，總要救一救吧，然后我就劈開籠子，再抱出你，再輸……抱歉抱歉，我錯了，我不是登徒子，也不是采花賊，我……”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跟著我笑。

    “你笑什么？”我嚴肅道。

    “我……”

    “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

    “不、不客氣，應(yīng)該的?！?br/>
    “對了姑娘，敢問芳名??？”

    “墨泠然?！?br/>
    “好聽！我叫何云憂，是不是也好聽？對！就是好聽！”

    “墨姑娘你芳齡??？”

    我警惕地看向他。

    “嘖嘖，不信任我。我可救了你呀！算了，我先說我，十八了，還有兩年就能加冠?！?br/>
    “我剛及笄?！?br/>
    “那你是十五，得叫我哥。是不泠然妹妹？”

    我翻了個白眼，站起來就走。

    “你去哪？你不怕害你的壞人再捉到你呀？”

    “萬一我是壞人呢？”

    “不可能！你騙我?！?br/>
    我朝他神秘一笑：“我是妖?！?br/>
    他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立即躲在破籠子后面，偷眼看我。

    我沒理他，徑直離開。

    他趕緊追上來，始終離我四尺遠，然后，圍著我像個哈巴狗一樣轉(zhuǎn)個不停。

    “你怎么證明你是妖？”他使勁嗅氣，“沒有傳說中的妖氣呀。”

    “哎？你會法術(shù)嗎？”

    “飛天遁地？”

    “金蟬脫殼？”

    “凌波微步？”

    “七十二變？”

    “你們妖是不是都不愛說話??？那多悶吶?！?br/>
    “你們妖成親嗎？生子嗎？”

    ……

    過了好久，我忍不住打斷他：“你渴了吧?！?br/>
    “沒啊?！彼鋈缓荏@喜，“你們妖也會關(guān)心人?。≌f到人，你吃過人肉嗎？好吃嗎？”

    “說了一路了，能不渴嗎？喝你的水去?！?br/>
    “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

    “不是！我是人，能消停會了吧?！?br/>
    “真的！太好了！那我們能聊的更多了！”

    我瞪著他，他識趣噤聲，世界就此清凈了。

    我繼續(xù)往前走著，他仍是緊跟著我。

    “泠然妹妹，你有什么好去處嗎？”

    我停下。他以為我要打他，趕緊抱頭。

    我看著前面，繼續(xù)走著：“沒有?！?br/>
    “那你走得那么急，那么自信，那么從容，那么果斷，那么……那么那么干什么？”

    “你有？”

    “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天地之大，四海為家！”

    “我是不是很豁達……”

    “噓——”我示意他看向前面。

    透過樹木枝葉，可以清晰地看見前方黃沙漫天。再走近些，鼓聲如雷，血腥氣撲鼻。是戰(zhàn)事！

    “起義軍吧?！焙卧茟n道，“咱們投奔他們怎么樣？”

    “天子無情，人民有義。以有道滅無道，何樂而不為？走?！?br/>
    “站住！”后面，一個人氣勢洶洶，“轉(zhuǎn)過身來?！?br/>
    我們慢慢轉(zhuǎn)過去，我伸出手，水出成冰，兵器皆斷。眾人大驚。

    可是，背后突然撲上來幾個人，我們被死死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