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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你忘記他，需要漫長的三年；想起他，三秒鐘足矣。你恨他，惱他，持續(xù)了漫長的三年，但他逗你笑，三秒鐘足矣?！?br/>
我陪著葉正宸吃了一頓簡單的早餐，準備回醫(yī)院去上班，葉正宸忽然拉住我，不容我拒絕，直接把我拖上車，鎖緊車門。
他啟動車子，沒說去哪，我也沒問。兩個人肩并肩地坐在密閉的空間里，這份短暫的相聚，比去任何地方都重要。
白色的越野車在長街上平穩(wěn)前行，不減速也不轉(zhuǎn)彎，駛過一條條熟悉的街道。我細細觀察他的車，想起了那天試婚紗時停在婚紗店門外的車，如果我沒記錯，就是這輛。
我問他：“半個月前，你來過南州嗎？”
他毫不避諱地答道：“是的。我來南州看你，卻看見你在試婚紗。”
我笑笑說：“真巧！”
“你穿上婚紗真的很美，比我想象中的更美?！?br/>
“每個女人穿上婚紗都很美。”我清了清干澀的嗓子，笑著問，“喻茵穿婚紗一定更美?！?br/>
他看了我一眼，冷淡地答：“我沒見過?！?br/>
“……”
沒有多久，車子從市區(qū)開到荒蕪的郊區(qū)，最后駛進一片樹林，直到前方再無路可走，他才停下車。
秋風蕭蕭，枝枯葉落，總會勾起人內(nèi)心的凄涼。他一言不發(fā)地下了車，仰頭看著澄清又縹緲的天空，斑駁的樹影落在他落寞的臉上。
我走上前，踩過被他踩碎的樹葉，世界好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和一地干枯泛黃帶著晶瑩露水的葉子。
我想說點什么，打破讓人窒息的沉默，想來想去，終于找到了個合適的話題：“馮哥馮嫂他們還好嗎？”
他說：“很好，生了一個女兒，像個福娃。”
想象著遺傳了馮哥馮嫂福相的小女孩，我的眉眼不由得染上了幸福的笑意。我又問：“李凱呢？有女朋友了嗎？”
“有了，是馮嫂介紹的。他們?nèi)ツ昊貒Y(jié)婚了。對了，白凌凌也嫁人了?！?br/>
“我知道。她嫁給了她的導師。真心喜歡的人，是什么身份不重要?！?br/>
葉正宸點點頭：“你見過季曉婷嗎？”
“她剛回國時，我們見過一面?！?br/>
“她還是一個人？”
“嗯。她說，她非常后悔沒在十八歲前找個男朋友。年幼無知，才敢不顧一切去愛一場。年齡越大，多巴胺分泌得越少，都忘了心動是什么滋味了?！陛p輕嘆了口氣，我繼續(xù)說，“她說得沒錯，年齡大了，就感受不到心跳加速了，找一個適合自己的人，愛或者不愛，并不重要了?！?br/>
“是嗎？”葉正宸質(zhì)疑地看著我，突然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摟住我的肩膀，湊近我，呼吸噴在我耳后，滾燙如烈焰，絲絲入骨：“再叫我一聲‘師兄’聽聽。”
心猛地一跳，臉上發(fā)燙，我忙閃身躲避，可他的力氣太大，一雙手臂緊緊將我禁錮在懷抱里。
“你——做什么？”
他笑著，典型葉正宸式別有深意的笑：“根據(jù)我多年的行醫(yī)經(jīng)驗，你現(xiàn)在的心跳至少每分鐘九十五下，這就叫心跳加速。”
“你……”看著他的臉越靠越近，我的心跳越來越亂。
恰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猶豫了一下，他放開我的手，接通電話，咬牙切齒說：“你打電話之前能不能看看時間？”
電話里傳來很有磁性的聲音：“我看了，早上八點。你該不會——你這樣乘人之危不好吧？”
“有什么事，快點說！”
他拿著電話走遠，留下我和依然凌亂的心跳。
講完電話后，他走到我身前，說：“我朋友說，只要有人擔保印鐘添不會逃走，人可以先放出來?！?br/>
“誰能擔保？我行嗎？”
葉正宸搖頭：“這件事我來辦，你不用管了。”
“他什么時候能出來？”
“你希望他什么時候出來？”他反問，直視著我的眼睛，我在他的臉上看見了矛盾，也看見了期待。
“當然是越快越好，他沒事，我爸爸才能放心?！蔽艺f。
“你希望他快點被放出來，只是為了讓你爸爸放心？”
“當然不是……”我正要反駁，葉正宸的手機又響了。這一次，他仿若未聞，仍等著我的答案。
“你先接電話吧?！蔽姨嵝阉?。
葉正宸無奈地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一臉不耐煩地接通電話。因為離得近，喻茵冰冷的聲音清晰可聞：“我們的離婚報告，上面批了?！?br/>
“嗯?！彼帽且艉吡艘宦暋?br/>
“你下午有沒有時間，我們?nèi)マk離婚手續(xù)?！庇饕鹫f。
“沒時間，我在南州?！?br/>
沉默了幾秒，電話里才傳來喻茵極力壓低的聲音：“你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彼f，“領(lǐng)離婚證書這種小事還用我出面嗎？你有空就去領(lǐng)了，沒空就讓別人去領(lǐng)。”
“你！”喻茵再也控制不住，提高了聲音，“法律規(guī)定離婚需要雙方到場，雙方簽字。”
“別拿法律壓我。當初誰替我在結(jié)婚協(xié)議書上簽的字，你讓他再替我簽一次?！?br/>
回答他的是嘟嘟的斷線音。想到喻茵那么冷靜的女人都被他氣得掛了電話，我對葉正宸的崇拜之情油然而生。
葉正宸滿不在乎地把手機往口袋里一扔，含笑看著我：“你現(xiàn)在還認為我們夫妻感情很好嗎？”
我被他看得心亂如麻，舌頭都有點打結(jié)：“我，還有點事，我們回去吧。”
“你在害怕嗎？”他又靠近我一些，問，“你在怕什么？”
“我沒有……”
“你是不是害怕離不開我了？”
“……”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離開前，我看見他眼中閃爍著笑意。
沒有再多說什么，他送我回了醫(yī)院便離開，此后兩天再沒出現(xiàn)，音信全無。
我每天依然忙碌，穿梭于一間一間的病房，看著病人們對我信賴又期待的目光，用盡全力延長他們毫無質(zhì)量的生命。
三天后，無星無月的午夜，我看著昨天還跟我聊天的病人撒手人寰，真的很難過。我很想給葉正宸打個電話，什么都不用說，只聽聽他的呼吸聲就好。
可我不能這么做，我只能壓抑下所有的渴望，坐在醫(yī)生辦公室為離去的病人記錄下最后的一份病歷。凌晨時分，我在悲傷中睡著，又在有他的噩夢中驚醒。在我還沒來得及整理好情緒時，葉正宸突然出現(xiàn)在我眼前，眉宇隱著倦容，軍裝上有許多細碎的褶皺，看上去這兩天過得并不快活。
他進門，開門見山地告訴我：“事情辦好了，明天放人，我?guī)闳ソ铀?。?br/>
面對滿臉倦意的他，我不知什么話能表達我的感動，看見他袖子上染的污漬，我低聲說了句：“你的衣服臟了，我?guī)湍阆聪窗伞！?br/>
一道光彩在他眼中閃現(xiàn)，眉宇間的冰霜和疲倦瞬間消融，葉正宸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語氣不再生硬：“跑了兩趟陵州，累死了，先給我找個地方休息休息吧?！?br/>
葉正宸一向有潔癖，而南州似乎沒有太高檔的酒店，我為難地問他：“南州有一家還算不錯的四星酒店，我?guī)闳グ桑俊?br/>
“不去?！彼h(huán)顧了一圈我的辦公室，看見里面有醫(yī)生休息室，說，“我在里面睡一下就行?！?br/>
“不行！”我急忙拒絕。這里人來人往，萬一讓哪個小護士看見他睡在我的辦公室，我就百口莫辯了。
“那我睡哪？去睡醫(yī)院外面的長椅？”
他明知道我舍不得他露宿街頭，還非要這么說，分明就是故意為難我。我思來想去，最后決定：“我的公寓就在這附近，我?guī)闳バ菹⒁煌戆?。?br/>
他的黑眸頓時光彩奪目，笑意在嘴角顯現(xiàn)：“丫頭，還是你最了解我?！?br/>
我低下頭，不自覺地笑了。
那天，我?guī)~正宸去了我的公寓。進了門，他隨便掃了一眼，三十平方米的小公寓一目了然。
“你沒和父母住在一起？”
“住在一起。這是醫(yī)院給我們年輕醫(yī)生分的公寓，我偶爾過來住住?！闭f著，我俯身從鞋柜里拿了雙男士拖鞋，剛要遞給他，忽然想起他有潔癖，屬于印鐘添的拖鞋他絕對不會穿，于是又放了回去，“不用換鞋了，反正地板也臟了。”
他若有所思看著我把拖鞋放回去，目光又掃過地板上的一對軟毛坐墊、桌上的一對玻璃水杯，又看向我的臥室，里面擺了一張寬一米五的雙人床。
他一臉陰沉地拉開了洗手間的門，當看見玻璃架上孤單的毛巾和牙刷時，他的嘴角挑了挑，臉上的陰寒退了下去。
我?guī)~正宸走進臥室，從柜子里找了件男女通用的純棉浴袍給他：“把衣服換下來，我給你洗洗?！?br/>
“我明天還要穿，能干嗎？”
他一邊問，一邊開始解扣子。軍裝的扣子一松，我的臉上驟然升起一陣異樣的熱度，急忙轉(zhuǎn)過身說：“能，我的洗衣機可以烘干?！?br/>
狹小的洗手間里，我輕輕揉搓著手中的軍裝，葉正宸側(cè)身半倚著門框，看著我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問他：“你不是累了嗎？去睡會兒吧。”
“現(xiàn)在不累了。”他說，“我想看看你?！?br/>
“……”
指尖纏繞著生硬的布料，心底卻軟了。
之后，我們沒有任何交談，我專心洗衣服，他專心看我洗，沉默，有時是最好的溝通。我把洗凈的軍裝掛在陽臺上，小心地撫平每一道褶皺。做好一切時，天已經(jīng)亮了，我又去廚房煮了兩碗面。
萬籟俱寂的清晨，我將兩碗擔擔面放在桌上。葉正宸坐在飯桌前，低頭嗅了嗅面的味道，夾起一根，放在口中，嚼了許久才咽下去。
“不好吃嗎？”我問。
他搖搖頭：“你離開之后，我去過各種各樣的面館，始終沒找到這個味道?！?br/>
“這世上美味的東西很多，你可能沒用心去品嘗?！?br/>
“美味我嘗過很多?！彼ь^，凝視著我的眼睛，“最懷念的還是這個味道?！?br/>
一塊辣椒鉆進了嗓子，火燒火燎的疼，我急忙喝了口湯，卻無異于火上澆油。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我悄悄抽出手，放在膝蓋上。
“天天吃你就膩了。”我說。
他揚揚眉，不置一詞。
吃過飯，我和葉正宸捧著兩杯清茶，倚窗而立。晨光把我們的影子拖得很淡，很長。我指著城市的街道給他看，告訴他：“那是人民大街，那是鐵榆路，南州的老區(qū)……我以前就住在那里……”
“我知道。”
我有些意外：“你知道？”
“我還知道印鐘添的家在那里，你們小時候時常一起玩，你們的感情一直非常好?！?br/>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還不只這些……”葉正宸笑著抿了一口茶，“你回國之后，印鐘添對你非常好，但你與他始終保持著單純的朋友關(guān)系，直到兩個多月前，你突然接受了他的求婚……”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這是否意味著，他在暗中關(guān)注我？
他又喝了一口茶，看向遠方：“我原計劃三個月前回國，因為發(fā)生意外，耽擱了行程。”
我緊緊地捧著水杯，口中全是茶水的苦澀：“我在婚紗店看到你的那天，你剛回國嗎？”
“是的，可惜回來晚了。”葉正宸頓了頓，又說，“你三年沒交男朋友，沒同任何男人關(guān)系曖昧，我以為你在等我，我以為你和我一樣，放不下這段感情，然而當我看見你穿著婚紗，在他的懷里笑得那么幸福時，我才……”他苦笑著搖搖頭，“恍然大悟：我太自以為是了?！?br/>
胸口疼得痙攣，我一口氣把杯里的茶水全都喝進去，還是緩解不了那種疼痛。我仰起頭，天空模糊成一片深藍。
葉正宸沒有自以為是，他對自己有信心，也對我有信心，怪只怪我沒有這般堅定的信念，等到最后。我的一念之差，竟錯過了這一生唯一愛過的人。
他又說：“丫頭，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看櫻花綻放，一起去旅行……你難道不想嗎？”
“過去，已經(jīng)都過去了，我們不可能了?！蔽亦驼Z，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師兄，你放棄吧?！?br/>
他反問我：“你明知病人得的是不治之癥，為什么還要盡全力搶救？為什么不見他咽下最后一口氣，你不肯放棄？”
“我希望他能多看一眼這個世界，多說一句話?！?br/>
“我也一樣……為了能多看一眼，多說一句話?！彼?，繼續(xù)說，“丫頭，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吧，如果一個月后，你還選擇印鐘添，我會離開，再不見你?！?br/>
我以為最痛不過在機場聽見他說“給我三分鐘”。
我沒有回頭。
等到他坐在我面前，告訴我他的婚姻是假的，一切的錯過只因他身上背負著沉重的責任時，我想：這次絕對是極限了，再不可能有比這更悲慘的事了。結(jié)果，我又低估了他。他總有辦法讓我更心疼，更糾結(jié)，沉淪得更深。
葉正宸轉(zhuǎn)過身，銳利的目光直直看著我：“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我，但不要騙我?！?br/>
“你問吧?！?br/>
“如果印鐘添離開你，你會回到我身邊嗎？”
我被問得怔住了。
如果印鐘添離開我，我想不出還有什么理由能讓我拒絕葉正宸這份深情和堅持，拒絕我自己心底的期盼和渴望?？墒?，印鐘添會離開我嗎？
我突然想起國際酒店那一場不堪入目的糾纏，那正是埋在我們身邊的一顆定時炸彈……
一股寒意猛然襲來，我不安地看著葉正宸深不可測的眼睛。
“你可以暫時不用回答我，等你想出答案，再告訴我?！彼呐奈业募纾皶r間差不多了，我們?nèi)ソ幽阄椿榉虬伞！?br/>
“等等，我去給你拿衣服?！?br/>
專案組為了封鎖消息，采取的是異地提審，印鐘添被關(guān)在陵州。陵州市距離南州比較遠，大約三小時的車程，我們開車到達陵州時，正是上班時間。葉正宸讓我在檢察院的街邊等待，他進去辦手續(xù)。
我焦急地等待了一個小時，終于看見了讓我掛念多日的印鐘添。印鐘添在我的記憶中永遠是西裝革履，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皮鞋擦得锃亮，而眼前的印鐘添，讓我的心酸無處存放。他瘦了，下顎骨都凸出來了，頭發(fā)凌亂，結(jié)成一團，看上去多日未洗。他沒穿外衣，只穿著掉了兩顆扣子的白色襯衫站在秋風里，整個人顯得弱不禁風。
葉正宸站在他身邊，身上的軍裝是我早上剛熨的，筆挺如新。
“鐘添?！蔽艺驹诮謱γ婧八?，朝他揮手。
“小冰！”印鐘添一見到我，激動地跑過來，顧不上紅綠燈，穿過車流擁擠的街道，站到我面前，用力地把我摟在懷里。我明明有很多話想說，此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印鐘添柔軟的唇覆在我的唇上。我只有一個感覺，涼。
葉正宸站在街的對面，一輛輛車緩緩駛過，他的身影時隱時現(xiàn)。
隔著印鐘添高大的身軀，我仿佛還能清楚地看見葉正宸站在風里，渾身僵直，雙拳緊握，指骨根根分明。我閉上眼睛，不想再看下去，但眼前還是有葉正宸的影子，重重疊疊，晃來晃去，塞滿了我整個大腦。
幾秒鐘的堅持耗盡了我全部的忍耐力，我終于壓抑不住，伸手去推印鐘添。印鐘添倒也發(fā)乎情，止乎禮，只在我的唇上留下一個淺吻，便放開了我。
我暗自松了一大口氣，睜開眼睛，只見葉正宸從街對面走過來，凌厲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的唇，仿佛獨屬于他的東西被人侵犯了。
我舔了舔被冰得毫無知覺的唇，對他說：“謝謝！”
葉正宸握著的雙拳漸漸松開：“快到中午了，我們吃完午飯再回南州吧?！?br/>
現(xiàn)在已是十點多，快到吃午飯的時間，雖說我不想印鐘添和葉正宸有過多接觸，但也不能逼他挨著餓開車送我們回去。
猶疑間，印鐘添已替我做了決定：“也好。”
事已至此，我也不好再拒絕，只得違心地說了幾句請他吃飯表示感謝的場面話。葉正宸一向最不愛聽這些廢話，瞥我一眼，徑自走到自己的車前：“上車吧。”
印鐘添看見這輛白色的車和車牌，似乎想起什么，看看我，又看看葉正宸。
我打開后車門：“我們坐后面吧?！?br/>
葉正宸曾經(jīng)教過我一點坐車的禮節(jié)，比如：假如開車的人不是純司機，那么乘車的人中應該有一個人坐到副駕駛的位置，陪他聊聊天。乘車的人都坐后面的位置，把副駕駛的位置空出來，那就等于把開車的人當出租車司機了。
我剛要上車，葉正宸回頭冷冷地瞪我，表情像在說：你跟他坐后面試試看？
被他瞪得無地自容，我只好推推印鐘添：“你坐前面吧。”
印鐘添沒有多說什么，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但卻一路都在半轉(zhuǎn)身體與我聊天，問我爸爸的病情，問他父母的情況，我當然不能告訴他實情，只敷衍著說一切都好。
當他問起我：“你這段時間怎么過的，是不是嚇壞了？”我在汽車的后視鏡中遇上了葉正宸略帶嘲諷的目光。千言萬語，我能說出口的只有簡單的一句：“我知道你不會有事。”
葉正宸帶我們?nèi)チ肆曛葑罡邫n的酒店，一進門，酒店的經(jīng)理就滿臉堆笑迎過來，對他畢恭畢敬，絲毫不敢怠慢，還親自為我們點菜，同時長篇大論地說著奉承話。
印鐘添聞言，低頭把卷起的襯衫袖子放下，系上袖口，又扯了扯臟了的襯衫衣襟，理平，就像一個看不起自己的人擔心別人看不起他一樣。他不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男人，大大小小出席過不少宴會，許多場面都能應對自如，但今天的他完全失去了以往的自信。
我?guī)陀＄娞碚砹艘幌潞箢i的襯衫領(lǐng)子。
“你瘦多了，里面的日子不好過吧？”
他苦笑，看向葉正宸：“幸虧葉參謀幫忙，我才能這么快出來?！?br/>
“你不用感謝我?！比~正宸靠在椅背上，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你的未婚妻已經(jīng)謝過我了?！?br/>
我一驚，生怕他接下來語出驚人，于是急忙說：“是啊，我已經(jīng)說過很多遍謝謝了。”
不待印鐘添開口，葉正宸順口接道：“她就是太客套，總跟我見外。其實，只要她開口求我?guī)兔?，我肯定義不容辭，別無他求。”
什么叫太客套？什么叫別無他求？我吸氣，忍下跟他爭辯的沖動，滿臉堆笑：“是啊，葉參謀一向施恩不望報?！?br/>
印鐘添當然領(lǐng)會不了我們之間虛偽的客套，拉過我的手，問我：“小冰，你和葉參謀認識很久了嗎？以前怎么沒聽你提過？”
“……”我動了動身，換了個姿勢。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這么問，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說實話，印鐘添這話問得有點不給人留面子，換作以前，他一般會說：“常聽小冰提起你?！比缓笸低祮栁遥骸澳銈兪裁磿r候認識的？怎么認識的？”
葉正宸看出我為難，主動替我答了：“我們是在日本認識的，有很多年沒有聯(lián)系了。要不是為了求我?guī)兔饶?，她恐怕早忘了有我這個師兄。”
“師兄”兩個字，葉正宸故意咬得很重，聽上去十分刺耳。
印鐘添眼光一沉，用心打量著葉正宸，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見氣氛越來越詭異，我不得不調(diào)節(jié)一下，賠著笑臉說：“怎么會呢？當年師兄和師嫂對我那么關(guān)照，我就是失憶了，也銘感五內(nèi)?！?br/>
我不調(diào)節(jié)還好，這一調(diào)節(jié)，頓時火花四射。葉正宸揚揚眉，笑得要多虛偽有多虛偽：“可惜你當年走得太匆忙，沒給我機會好好為你送行。我遺憾了好久，后來我還常常跟你師嫂說：這丫頭說走就走，真讓人牽腸掛肚……尤其是她欠我二十九次補課費，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還我?！?br/>
提起補課費，一口鮮血從丹田直沖而上，我硬生生咬牙咽回去。葉正宸勾唇一笑，又補充了一句：“不信你問你師嫂。”
聽我們反復提起“師嫂”，印鐘添的表情輕松自然了些，人也精神起來：“小冰，你欠葉參謀的補課費沒還？”
我干笑兩聲：“你別當真，葉參謀不會在意那點補課費，他開玩笑的?！?br/>
“是啊，開玩笑的。”葉正宸微笑著說，“我不是個小氣的人，我只是個有什么說什么的人……你若是非要還我，我也不介意。”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我扶額，硬擠出點笑意：“師兄，多年不見，你幽默多了?！比缓?，我為他倒了杯茶：“你喝點茶吧?！?br/>
葉正宸垂首品茶，氣氛總算降了點溫，印鐘添突然低聲問我：“葉參謀結(jié)婚了嗎？”
“嗯，結(jié)了。”我立刻說。
葉正宸毫無意外地馬上拆我的臺：“不久前已經(jīng)離了?！?br/>
印鐘添訝然看向葉正宸：“抱歉，我唐突了?！?br/>
“沒關(guān)系，我們本來就沒什么感情?！比~正宸故作深沉地又補上一句，“感情，沒有就是沒有，不能勉強?！?br/>
印鐘添臉色變了，默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飯菜端上來，我們舉杯“客套”了幾個回合，氣氛才有所緩和。
趁著印鐘添去了洗手間，我憋了滿腔的鮮血終于可以吐出來了：“葉正宸，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沒想怎么樣?！比~正宸玩著手中的酒杯，“你用得著非跟我撇清關(guān)系嗎？承認我是你前男友，沒那么辱沒你吧？”
“這是男人的尊嚴問題。換作是你進了監(jiān)獄，你愿意我找前男友救你嗎？”
葉正宸冷笑：“別說我進不去，就算我進了，救我的人多得是，輪不到你犧牲色相?！?br/>
我聞言，急忙開門看看走廊，確定印鐘添還沒回來，我才放心。誰知，我剛坐穩(wěn)，葉正宸就傾身過來，靠近我：“不過我還是想知道，如果換作我進了監(jiān)獄，你會不會犧牲色相救我？”
他一靠近，我就感覺體內(nèi)又有熱流涌動，我側(cè)身躲了躲：“不會?！?br/>
我說的是實話，除了葉正宸，沒有男人能逼得我脫衣服，包括印鐘添。
葉正宸又湊到我耳邊，低語：“我死都不會允許你這么做?！?br/>
一句話，勾起了幾日前激情澎湃的畫面，他擁著我，百般溫存。
我轉(zhuǎn)過臉，面對他眼中赤裸裸的占有欲，早就想問的問題脫口而出：“那你為什么還要逼我？”
他笑了，是標準的葉正宸式的壞笑。
“我沒逼你……你自己愿意的?！?br/>
“我愿意？”
“是啊，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你就把衣服脫了，我怎么忍心讓你失望?！?br/>
“你！”我的臉像被火燒著，氣得無話可說。
“別擺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彼麎旱吐曇?，將唇附于我耳邊，“你在我身下婉轉(zhuǎn)呻吟，欲罷不能的時候，可不是這副表情?！?br/>
我剛想把茶水潑他臉上，門鎖發(fā)出響動，葉正宸立刻坐直。
見印鐘添推開門，我也換上笑臉，把端到半空的茶杯稍稍放低些，碰了一下葉正宸的茶杯：“師兄，以后有機會還望你多關(guān)照鐘添，多向他傳授點寶貴經(jīng)驗……我必定感激不盡?！?br/>
剛進門的印鐘添聽到我們提起他，茫然地問：“哦？什么經(jīng)驗？”
正咬牙切齒的某人從齒縫里逼出四個字：“人情世故?！?br/>
看著葉正宸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心底驀然有一道陽光照進來，喚醒了沉睡多年的心。我抿著唇角，喝了口茶，濃茶入口竟是縷縷清甜。
原來我的心沒死，只是在沒有葉正宸的世界里，沒人能讓我心跳。
總算吃完了一頓鴻門宴，回去的路上，我累得一句話都懶得說，縮在靠車門的位置上睡覺。
偶爾醒來，揉揉眼，總能在后視鏡里對上葉正宸的眼光，里面是一望無際的沉寂。
閉上眼睛，夢里還是他的眼光，纏繞不去。
有些人，你忘記他，需要漫長的三年；想起他，三秒鐘足矣。
你恨他，惱他，持續(xù)了漫長的三年，他逗你笑，三秒鐘足矣。
將印鐘添接回南州，我陪他見了他的爸媽和我的爸媽，又陪他回家。
“晚上要值夜班，我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蔽艺f。
“吃完晚飯再走吧?！庇〔刚f。
“不了，我還要去醫(yī)院看我爸?！?br/>
印鐘添送我到電梯口，電梯沒來，他有意靠近我一些，我壓抑住本能的反應，一動未動。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問：“你和那個葉正宸，關(guān)系好像不錯。”
“還好吧。”我想了想，補充了一句，“很多年沒見了?！?br/>
“他為什么幫你？”
“念著點過去的情分吧?！笨赡苄睦镉欣?，我不喜歡這個問題，有點世故，還摻了點懷疑。
電梯來了，里面沒人，我急忙向前一步，說：“你好好休息一下，別想太多，人沒事比什么都重要?！?br/>
印鐘添拉住我：“哪天有機會再叫他出來吃頓飯吧。”
“嗯？”我不懂。
“我們應該好好謝謝他。再說，維持關(guān)系需要多溝通?！?br/>
電梯門合上，封閉的空間里，我苦笑。維持關(guān)系需要多溝通？印鐘添若知道我和葉正宸的過去，不知他作何感想。
值班室的床上，我翻來覆去到午夜，腦中總是不斷出現(xiàn)葉正宸那個讓人不安的問題：“如果印鐘添離開你，你會不會回到我身邊？”
這個問題像是一種催眠的暗示，每當我閉上眼就會響徹在我耳邊，勾起許多身在異國他鄉(xiāng)的回憶，那些歡樂，那些淚水，那些矛盾，此刻想來都是愛。
凌晨時分，仍是無法入睡，我披上白大褂走進值班室，坐在電腦前，我調(diào)出收藏夾里各大國外醫(yī)療網(wǎng)站瀏覽，想看看有沒有新的成果，有沒有抗癌的新藥。
偶然在一個網(wǎng)站上看見有個美國專家提到淋巴瘤，見解獨到，我忙打開郵箱，想給這位專家發(fā)封信，咨詢一下。
登錄郵箱，收件箱里多了一封未讀郵件，標題是“關(guān)于淋巴瘤最新治療病歷”。我以最快的速度點開，沒有留言，沒有署名，沒有發(fā)件人信息。我隱約猜到是誰，急忙打開附件中的文檔。
文檔中總結(jié)了為數(shù)不多的淋巴瘤成功病例的治療方案，每一個病例后面都有紅色的注解或者專家的意見。我細細地讀，文檔從頭至尾條理分明，無處不顯示著筆者的專業(yè)和嚴謹。
我知道是他，只有他才能寫出這樣有深度的東西，只有他會為明白我最需要什么，只有他會發(fā)一封沒有留言、沒有署名的信——他相信我讀得出，讀得懂。
讀到最后一頁，結(jié)尾處有一行鮮明的紅字：“總結(jié)這篇治療方案，用了我二十四個小時?！?br/>
看到這句話，我仿佛看見了那讓人又愛又恨的壞笑，看見了那道通宵達旦坐在電腦前專注工作的背影，啞然失笑的同時，我的眼睛酸疼。
二十四個小時……他是如何在這三天里擠出二十四個小時的？我記起了昨日他臉上的疲憊。
手邊的手機響了，上面顯示著葉正宸的手機號，我看了一眼電腦上的文檔，心一軟，接通了。
“還沒睡？”他問。
“嗯。剛收到你的郵件?！?br/>
“我知道?！彪娫捓铮~正宸的聲音格外有磁性，“我發(fā)郵件的時候設(shè)置了已讀提醒?！?br/>
他的呼吸聲時輕時重，時緩時急，我什么都不想再說，只想這樣聽著他的呼吸聲，一直聽。
“明天我就要回北京了?！?br/>
“哦?！毙念^濃濃的惆悵只化作一個淡淡的字。
“我真舍不得你?！彼室獯舐晣@了口氣，“可是我們師長說了，我再不回去，他就派人來南州抓我。”
惆悵頓時化作啞然。有葉正宸這樣的部下，他的師長不知愁白了多少頭發(fā)。
“怎么不說話？舍不得我？”見我還不說話，他說，“那我不走了……”
如同一塊絲滑的比利時巧克力入口，甜蜜繞舌，眉眼間不覺染上了滿足的甜笑。
“鐘添說想請你吃飯，既然你沒時間，那就算了?！?br/>
“請我吃飯？你未婚夫挺識時務的?！?br/>
“市政府那種地方，不識時務的人怎么能混下去？”我說。
對于我的極力維護，葉正宸冷哼了一聲，相當不屑：“我真搞不懂，你到底看上他什么?！?br/>
葉正宸語氣里的諷刺讓我極不舒服。不是每個人都能和葉正宸一樣，生在顯赫之家，可以毫無顧忌地彰顯他的個性，敢去和現(xiàn)實硬碰硬，棱角磕棱角。印鐘添生在普通的家庭，有著自己的理想和抱負，且為之付出了全力。
在市政府生存，他無力改變環(huán)境，只能改變自己去適應環(huán)境。他磨去了自己的棱角，憑著自己的努力和勤奮小心翼翼地往上爬，而立之年爬到這個位置實屬不易，誰知一不小心跌下來，變得一無所有。
有人敲辦公室的門，喊著：“醫(yī)生，醫(yī)生！”
“有病人叫我，不跟你說了?！辈坏人卮穑壹奔泵γ炝穗娫?，跑去看病人。
從那日后，葉正宸再無消息，電話也沒有一個。爸爸恢復了健康，出院了。我的工作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每天盡全力搶救一個個無藥可救的病人，可下了班，我的生活再也回不到原來的軌道上。
“我今天看了一座房子，和我們以前的戶型一樣，位置也差不多，就是價錢有點高?！蔽夜室庹倚┦虑楹陀＄娞碚f說，希望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都怪我，當初急糊涂了，為了去北京疏通關(guān)系，居然低價把我們的房子賣了，現(xiàn)在想買座合適的太難了?！?br/>
印鐘添猶豫了一下：“買房子的事情能不能再等等？”
“等？”我以為他會迫不及待地買房子準備和我結(jié)婚。
“那筆錢，我想用用。”
我懂了，從錢包里拿出銀行卡交給他：“密碼你知道的?！?br/>
“小冰……”
“你不用說了，我懂。”案子沒結(jié)，前程未卜，他需要一筆錢以備不時之需。我勸他說：“鐘添，一切都會過去的，你還年輕，可以重頭再來?！?br/>
“我恐怕很難再回市政府工作了?！?br/>
“你很想回去嗎？”
他沉重地嘆了口氣，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抱住我的腰，臉埋在我的肩上，我能深切感受到他對未來的悵惘。我想幫他，盡我所能。
我努力回想自己認識的人，終于想起一個做生意的高中同學，兩年前同學聚會時聯(lián)系上了，關(guān)系還算不錯：“我有一個同學，在南州市有些人脈，我找他問問能不能幫些忙?！?br/>
他沉思了很久，才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個很突兀問題：“你會離開我嗎？”
驀地，我又想起葉正宸的問題：“如果他離開你……”
我非常確定地回答他：“我不會離開你?！?br/>
然而，我并不確定他是否回離開我。
一周的時間轉(zhuǎn)瞬即逝，周末又到了。
我下班很晚，沒有回爸媽家，一個人筋疲力盡回到我自己的公寓。
又一個病人走了，二十二歲。臨走時，一個年輕女孩發(fā)瘋一樣跑進病房，趴在他身上失聲痛哭。
氣若游絲的男孩兒突然笑了：“傻丫頭，你來干什么？你不是說以后都不想再看見我，死都不會原諒我嗎？”
女孩拼命搖頭，不說話。
“我脾氣不好，總?cè)悄闵鷼猓麓斡浀谜夷信笥岩覀€脾氣好的，還要有時間多陪你的?！?br/>
“我不要，我就要你?！?br/>
男孩兒安詳?shù)刈吡?。女孩哭了整整一個下午，雙手死死地抓著男孩的手腕。
誰勸她，她都不肯放手，口中不停地重復著一句話：“你起來跟我發(fā)脾氣吧，我再也不走了?！?br/>
沒失去過，不會懂得那種割舍有多苦，不會懂得那曾經(jīng)的恨有多美好?？粗怀陕暤臉幼?，我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時候，我也曾恨過，恨不得永生永世不會再與葉正宸有任何交集，可想在，我們真的不能再有交集的時候，我才明白，能痛快的恨，痛快的哭，也是好的。
用熱水沖去一身的消毒水味道，我蜷縮在沙發(fā)上。我忍不住問自己，這就是我將要過的生活嗎？在醫(yī)院，看著病人在生死邊緣掙扎，卻無能為力?；氐郊?，我和印鐘添就像兩條平行線，在同一平面內(nèi)，卻永不相交。
不知不覺，我又想到了葉正宸，不知道他現(xiàn)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餓了，想吃一碗我煮的面。
我拿起電話，猶豫許久，最終撥通了印鐘添的手機。
“小冰？你下班了？”印鐘添的聲音不太清晰，電話里還有點嘈雜。
“嗯，你在哪？怎么這么吵？”
“在飯店，我一會兒去你公寓。”他說話有點語無倫次。
我問：“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彼穆曇袈犐先ズ荛_心，“有一個應酬，喝了幾杯酒?！?br/>
難得他有應酬，看上去心情也不錯，我不想掃他的興。
“什么時候結(jié)束？用不用我開車接你？”
“不用。這么晚了，你一個人出來太危險，我一會兒打車過去找你?！?br/>
“好吧，那我等你?！?br/>
掛了電話，我去廚房煮了解酒湯。印鐘添并不好酒，酒量也不太好，可沒辦法，有時候不能喝也得喝。
沒多久，印鐘添來了，帶著一身煙酒氣，微微有點醉意。我去廚房盛解酒湯，印鐘添隨后跟過來，身子有些搖晃：“小冰，你猜我在酒桌上遇到了誰……”
“誰？”我并不關(guān)心，只是順著他發(fā)問。
“葉正宸……”
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讓我端著碗的手晃了一下。他不是回北京了嗎？他又來了？
我動動發(fā)麻的手指，裝作若無其事地盛湯：“哦?！?br/>
“他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是嗎？”我揉揉額頭，忍著頭疼聽他說。
“他今天剛從北京過來，來參加許陽的生日宴?！痹S陽是南州市某干部的兒子，也在市政府工作，“有人問他，是不是專程來參加許陽的生日宴，你猜他怎么說？”
“怎么說？”
“他說，他來看他的心上人?！?br/>
印鐘添說完，干笑了兩聲，聲音干得發(fā)啞。我使勁兒按太陽穴。
“他還問了我們一個更有意思的問題：‘有什么東西，比你身邊的女人更重要？’”
我一怔，立刻抬頭看向印鐘添：“你怎么回答的？”
印鐘添走到我身邊，輕輕地感嘆：“現(xiàn)在的我，還能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我深深地皺眉，我不喜歡他的答案，它讓人有無限回味的空間。
“小冰，你說他是不是樣樣都比我強？”印鐘添喝醉了，他不喝醉絕不會問出這樣的話。
“不是?！蔽艺J真地看著他，“鐘添，你比他腳踏實地，比他沉穩(wěn)執(zhí)著，你是個好男人，可以讓女人托付一生——”
印鐘添打斷我的話：“聽人說，他剛在日本拿到醫(yī)學博士，回國就拿了二等功，破格提職，他還不到三十歲……就當上了某師的參謀長。你知道為什么嗎？”
“……”因為他有過別人無法想象的經(jīng)歷，他付出了別人無法想象的代價。
“因為他的父親是某軍區(qū)的司令，他的爺爺好像是個……”印鐘添努力地回憶著，我對此并不感興趣，把湯端到他面前：“喝點湯吧?！?br/>
印鐘添接過湯，喝了一口，酸得咂咂嘴，放下湯：“他是來看你的，是不是？”
“鐘添……”
“那天吃飯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他看你時，眼睛閃著光……”
我雙手撐著身邊的飯桌，無力地笑著：“你別胡思亂想，我們沒什么?！?br/>
“那個人，是他，對不對？”
我不敢面對他咄咄逼人的眼光，低下頭：“都過去了，我和他早就結(jié)束了，你……”
“真的是他！”
印鐘添的臉色極差，氣氛陷入尷尬的沉默，直到我的手機響了。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個電話是葉正宸打的。我不敢接電話，怕一聽見他的聲音，就什么都掩飾不住了。
見我不接電話，印鐘添似乎感覺到什么，他循著聲音找了過去，從沙發(fā)上抓起我的包，拿出包里的手機，看了看來電顯示。不用猜測，他苦澀的表情給了我答案。
見他按下接聽鍵，我的心陡然往下沉，幾步跑出廚房。
“喂？”印鐘添接了電話，聲音里滿是風雨欲來的沉寂，“葉參謀啊……你找小冰？在，你等等?！?br/>
他把手機送到我面前，我僵硬地接過來。
“喂……”
“……”電話里沒有聲音。
我把手機貼近點：“喂？”
“我在南州?！彼膫€字，簡短而有力。
我強顏歡笑：“我剛聽鐘添說了，他說在飯局上遇到你了……”
“我想見你。”短短的四個字，卻余音綿長。
“好??！明天你有空嗎？我和鐘添請你吃飯。”不等他說話，我搶先說，“好，就這么定了，明天再聯(lián)系?！?br/>
一口氣說完，我立刻掛斷電話。印鐘添僵直地站著，手中還抓著我的包。我剛想從他手中接過我的包，他一松手，包摔在地上，里面的東西七零八落散了一地，我蹲在地上一樣一樣去撿，撿到一盒藥，冷汗頓時從脊背滾滾而下。
七十二小時避孕藥，分兩次吃，事后吃一次，間隔十二小時再吃一次，我買過之后吃了一次，第二次卻忘記了，忘得徹徹底底。
來不及懊惱，我快速把藥塞到包里。誰知我剛?cè)M去，印鐘添一把搶過我的包，把我剛?cè)M去的藥翻出來。我想去搶，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打開藥盒，看見里面剩下的一片藥，手在空中無助地顫抖：“你……你為什么會吃這個？你是不是跟他……”
他把藥盒送到我眼前，如山的鐵證擺在眼前，我的血液驟然冷卻，眼前的景物開始搖晃，漸漸變黑。
“你跟他上床了？”他的雙手鉗制著我的雙臂，力氣很大，幾乎掐斷我的手臂，“回答我！”
我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我也找過很多理由去為自己開脫，但真正面對印鐘添憤怒的表情時，我反倒什么理由都說不出口了。連我都不能原諒自己，我還有什么理由祈求他的原諒。
“鐘添，對不起——”
眼前黑影一晃，火辣辣的巴掌打在我的臉上，我被他打得跌倒在地，額頭正好碰在茶幾的邊緣，黏稠的鮮紅遮住了我的眼。我捂著脹痛得毫無知覺的臉，眼前一片血紅。這一個耳光恍若把我從噩夢中打醒，我驚愕地看著他，沒有怨恨，也沒有委屈，我只覺這一切來得太突然，讓我措手不及。
印鐘添扯著我的衣服把我從地上拽起來，氣得臉色鐵青，前額上青筋畢露。他舉起手，卻遲遲沒有揮下來，想說什么，張開口，卻說不出一個字。最后，他松開手，踉蹌著走出我的家。
我沒有阻攔，也不想解釋什么，此刻，我只想一個人靜靜地想一想，我該如何向我們的父母交代，如何償還對印鐘添的虧欠。